第53章 身世
既然江陵查不起,那就長安查
“大人, 不可。”身邊人輕聲道,“大人可知這小子的真實身份?”
蘇季聞一聽,不動聲色地緩了下來。他清了清嗓子, 又對薛察說道:“罷了,念在你是薛臨海的兒子,且年幼無知, 本官不同你計較。”
但薛察顯然不想放過蘇季聞:“煩請蘇大人告訴我, 我父親因何卸的職?照制度, 我父親是犯了哪一條才會被迫卸職?”
被迫二字被說得很重,蘇季聞卻只想趕快拜託這個麻煩, 於是敷衍道:“你父親在政務上有所紕漏, 剛好被皇上發現,是皇上下旨卸了你父親的職。”
薛察張了張嘴, 又想辯駁。但蘇季聞打斷他的話:“好了,今日到此為止。”
他扔下驚堂木,朝那方才一直站在他身邊的小吏瞧了一眼, 遂一走了之。
小吏很識趣地追了上去。
他們一直走到無人的後院, 蘇季聞四周瞧了瞧,這才停下腳步, 轉過身來打量著這名小吏。
“你方才是甚麼意思?”
小吏恭恭敬敬地低著頭,回答道:“小人知道薛察的來歷。”
蘇季聞佯裝道:“他能有甚麼來歷, 不就是薛臨海的兒子麼?”
小吏笑了笑:“小人這麼說, 當然是因為薛察不僅僅是薛臨海的兒子。”
“那你說,他還能是誰?”
小吏不答反問:“蘇大人可還記得眉山黨的冤案?”
蘇季聞嗤笑一聲:“當然。”
“那蘇大人可還記得當時替眉山黨辯護的官員?”
蘇季聞皺 起了眉頭:“那時雖說眉山黨已成為眾矢之的, 但還是有不少官員為之辯護的, 本官怎麼可能記得清楚那麼多人。”
“別人也許不記得, 但有一個人, 大人肯定忘不了。”小吏微微一笑,慢慢道,“監察御史沈知舉。”
蘇季聞一怔。
沈知舉這個名字,在十餘年前可是如雷貫耳。只不過自從眉山黨覆滅之後,沈家也遭到了牽連,沈知舉這個名字逐漸被人遺忘。
雖說只是個監察御史,品階不高。但沈知舉這個人卻畢生將監察二字做到了極致,他從來不管這個人是好是壞,和他是友是敵,只管這個人是對是錯,若是被他彈劾還能躲過去的人,寥寥無幾。
當年眉山黨被千夫所指,第一個站出來唱反調的人便是這個沈知舉,不僅大力維護眉山黨,而且盡得罪沈黨袁黨之人,在人人自危的關鍵時候,人人皆知他的大名。
你說這人真奇怪,明明也姓沈,卻偏偏和沈具言最不對付。
到最後,沈知舉和他的三個兒子都被砍了腦袋,沈家門第飄零。
“他和沈知舉難道有關係?”蘇季聞不敢置信。
“不止有關係,而且關係十分密切。”小吏不再賣關子,“他是沈知舉最小的兒子,當年託付給薛臨海養的。”
沈知舉和薛臨海又有甚麼交情?為甚麼沈知舉會把兒子交給薛臨海養?薛臨海怎麼敢答應的?你又是怎麼知道這件事的?蘇季聞肚中滿腹疑問,但他沒有問出來。
他在等,等這個小吏自己說。
“沈知舉想必也知道自己遲早惹來殺身之禍,於是提前將薛察交給了薛臨海。但沈知舉為甚麼會信任薛臨海,沒有人知道。”小吏輕嘆,“那是個黃昏,在沈家門口,薛臨海將年僅五歲的薛察拖上了馬車,薛察哭著鬧著不肯走,但是他的父親沈知舉從始至終未看過他一眼。”
“那時我以乞討為生,剛好乞討到了沈家附近,就撞見了這一幕。沒想到今日,我竟然可以將這些往事托盤而出。”
蘇季聞沉吟:“那麼,你說這些又是為了甚麼?”
“我雖不再乞討,但如今還不過是混口飯吃的普通人。當年袁沈眉山鬧得轟轟烈烈,百姓都有所耳聞。方才若是薛察真的鬧起來,不知會說出甚麼話,悠悠眾口,介時蘇大人您還有我們這些小人又該怎麼辦呢?”
蘇季聞顧慮地抿了抿唇。若這小吏字字屬實,若薛察真是沈知舉的兒子,待這訊息傳到長安,引起皇帝注意,豈不是更加確定了他要替眉山書院翻案的決心?介時沈黨該怎麼辦?沈具言豈不第一個拿他問罪?
蘇季聞忽然覺得這就像是場笑話。
“今日你同我所說,切不可向旁人提起一個字。”他說。
“小人明白。”
小吏正打算退下。
“……你等一等。”蘇季聞又喊住他。
“大人還有甚麼吩咐?”
“你把頭抬起來。”
小吏不解地抬起頭。
這是張可以算得上醜陋的臉龐,嘴角邊長著一顆大大的痣。蘇季聞看了一眼,便不想再看第二眼。
“你退下吧。”他不耐煩道。
小吏這次真的退下了。
蘇季聞一個人站在原地,煩躁地想抓自己的頭髮,抬手卻只碰到冰冷的官帽。
對,他現在不能急躁。
顧大幫的案子還沒有解決。
蘇季聞又冷靜下來。
在顧兆的案子結下後,顧大幫夫婦便被放回了同化村。可是近日,二人卻離奇死在自己家中,而且從種種痕跡來看,屬於自殺。可是,他們有何理由自殺?
這一切都太奇怪了。若是他不能將顧大幫的命案給出一份令人滿意的結果,那麼今日的薛臨海可能就是後日的蘇季聞。蘇季聞可不傻,也不願白白丟掉籌謀已久的官帽。
他深深長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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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咦,小陳呀,你們回來啦!”安大娘的包子鋪還在那個位置,她眼尖,一下子便瞧見了陳偃。
“安大娘!”陳偃看見她,揚起笑容,湊上前道,“幾月不見,您的生意是越來越好了!”
“哈哈哈,借小陳你吉言,我這鋪子還能再開二十年!”安大娘爽朗笑道,“你們回來,我也沒甚麼好招呼的,給你們拿幾個包子吃,好不好?”
說罷,她自顧自地拿出油紙,挑了幾個好包子放在上面包起來,一邊包著一邊唸叨:“哎,小陳呀,其實大娘不該提起這事的,不過看見你大娘就想起這事了。”
“甚麼事?”陳偃問道。
“你之前不是還和這姑娘一起管過顧家那小子的案子麼?這回顧家那兩口子也沒了!聽說還是自殺的,你說說這一家人多可憐喲……”安大娘不免感到唏噓。
謝照安一聽,訝然道:“甚麼時候的事?”
“就三天前吧。”安大娘想了想,肯定地點了個頭,“對,三天前,那天天剛亮,顧大幫的鄰居想給顧大幫送幾個雞蛋,結果一推門就發現兩口子都沒了!也不知道這老顧家造了甚麼孽,接連著死了三個人……唉……”
又晚了一步。
謝照安只感覺頭重腳輕,隨時都可能倒下去,她下意識抓住陳偃的胳膊,穩了穩心神。
她本就是為了顧大幫來的,現在顧大幫卻死了。難道是有人知道她會來,提前下了死手?難道她兄長當年的事,真的查不清楚了?
她不信,死也不信。
陳偃接過油紙包,嘆息道:“真是怪事一樁……”
“小察快走了!”傅虞提醒他們兩個道。
陳偃點點頭,說道:“小察最近沒怎麼吃東西,這些包子不如給他先吃吧。”
“嗯。”
他們三人又跟上了薛察。
薛察自從離開衙門,就開始心事重重。
他並不覺得蘇季聞會盡心負責父親的命案,說不定連父親的官位都是蘇季聞搞丟的。可他並不想這件事就這麼算了,他要想辦法,他一定要想辦法。
他已經忍受過一次父親冤死了,他不想再忍受第二次。
他茫然地走在擁擠喧鬧的大街,明明四周都沒有變,還和去年一樣,但他的心卻已經和去年不一樣了。
突然,他停下腳步。
回頭,卻見不遠處的巷口探出了三個腦袋。
傅虞:“他回頭了。”
陳偃:“他看見我們了。”
謝照安:“嗯。”
薛察無奈地笑了笑。他並不想讓他們知道自己此刻心中的想法——他不想讓他們為自己太過擔心。他知道,他們都是真心為他好的,他又豈能疏忽作踐他們?
薛察走過去,說道:“蘇刺史跟我說了,他會還我父親一個公道的。”
“那你……”
薛察搖搖頭:“我沒事,不過我想在這裡待幾天,為我父親守幾天孝——這裡畢竟是他勞碌半輩子的地方。”
其實按照傳統,他應該為父親安安靜靜守孝三年。可是如今兇手逍遙法外,自己又在漂泊流浪,這些規章禮法只能暫且不顧。薛察忍不住握緊雙拳,胸中憋了一口氣。
“好。”
陳偃這時將油紙包遞過去,希冀道:“小察,你最近沒怎麼吃東西,先吃些包子墊墊肚子吧。”
“這些包子是安大娘鋪子的,很好吃的。不吃東西,人怎麼撐得住?”謝照安附和道。
“對呀,小察,你就吃一點吧。”傅虞說道。
薛察鼻子一酸,他輕顫著雙手,覆在那油紙包上,笑著看向他們:“我們一起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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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便是黑夜,群星黯淡,夜色無光。
薛察一個人走到書店,向主人借了紙筆,寫下一封信,拿蠟封號。隨後便去了驛站,將這封信交給了驛使,告訴他交給徐州的薛辨。
等做完了這些,他緩緩鬆了口氣。
薛辨是他的兄長,在拿到這封信之後,一定會趕去長安,為父親申冤的。薛察心道。
父親的死,既然江陵查不起,那就長安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