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鴟鳥
擁有一隻腦袋、三雙翅膀的鳥
薛臨海的屍身早已涼透了, 此時他的臉皮是死灰色的,胸膛上的傷口也不再流血,只留下黑黢黢的刀口。
燕北客蹲身檢視, 道:“傷口與這群人用的刀相吻合,從屍身來看,大概是昨日被殺死的。”
謝照安沉吟著:“這些人到底是甚麼來歷?”
燕北客嘆息一聲:“他們人稱峰林十三刀, 十三個人都是職業殺手。只要出價夠高, 不管甚麼人, 他們都殺。”
傅虞臉色驟然一變,喃喃道:“峰林十三刀……”
燕北客繼續道:“他們的刀法, 據說是偷了九華山刀法, 加之自己改造而成。”
聞言,謝照安不禁看向傅虞。
燕北客也注意到傅虞的神情不對, 問道:“姑娘怎麼了?”
傅虞的眼中流露出痛苦之色:“九華山幾年前曾遭遇一場變故……刀法便是那時被人偷去的……”
燕北客一怔,看看她的臉,又看看她的刀, 最後用目光向謝照安問詢。
“她是傅章玉傅掌門的弟子, 傅虞。”謝照安道。
“原來是傅掌門的弟子。”燕北客抱拳,“在下燕北客, 幸會。”
傅虞當然也聽說過燕北客的大名,昔日名聲響徹江湖的大俠竟在這個雨夜中猝然出現, 她亦有些訝然:“燕大俠怎會來此?”
“峰林十三刀殺了乘玉樓的兄弟, 我欲為之報仇。打聽到他們的行蹤之後,我便追到了這裡。”燕北客解釋, “沒想到在此地竟然會遇見你們。”
“可是……可是峰林十三刀為甚麼會殺了我的父親?我父親交友不多, 且一直都待在安興縣, 兢兢業業。他們憑甚麼殺害我的父親?!”薛察霍然抬頭, 雙眼通紅,帶著溼氣與怨恨,咬牙切齒地問道。
他本該和父親團聚的,他本該將所有想說的話都講給父親聽的,可現在父親卻先一步與他陰陽相隔,他如何不恨?他如何不怒?
“或許他們本人與你的父親無冤無仇,但有人出高價買了你父親的命。”燕北客說道,“有人殺人從不講恩怨,有錢便殺。”
薛察渾身顫抖著,雙手緊緊抓著衣袖。他伏在薛臨海身旁,喉嚨咯咯作響,再也發不出一句完整的話語。
沉默了許久的陳偃,這時開口說道:“他們還沒死的時候,曾說過一句‘你平日可沒這麼畏縮,當官的你都說砍就砍了’,那時他們口中所說的應當就是小察的父親。”
他輕拍薛察的背,試圖讓他冷靜一點,又繼續說道:“薛縣令的生活作息十分規律,並不認識江湖中人。買兇殺人的主使,一來需人脈深廣,能接觸到峰林十三刀。二來富貴非常,出的起價錢。三來認識薛縣令,不說有多熟識,但有所來往,殺他一定另有目的。而能做到這幾點的人並不算多。”
他抬起頭,正好撞上燕北客的目光。
燕北客原本正在聚精會神地聽著,但一看見陳偃的臉,卻又有幾分凝怔。他忽然想起了一些往事,終了只是苦笑一聲:“你說的不錯。”
“你……你長得倒像我昔日一位故友。”他又說道,“一看見你,我就突然想起他了。”
陳偃似乎也想到了甚麼,但他沉默地笑了笑,卻並沒有問他的故友是誰,也沒有說出自己的名姓。
“這裡離縣城不遠,我們把他們的屍首運過去,給他們買幾個棺槨葬了。”燕北客對他們說道,“不管甚麼人,死了都是需要下葬的,不能就將他們扔在這兒。”
謝照安點點頭,回身和陳偃一起將薛察扶起。
薛察已經哭得很累,滿臉都是凌亂的水漬,但仇恨的火焰在他的眼中熊熊燃燒。他偏偏不能倒下,他要親手將他的父親下葬,他也決不能倒下,他發誓,他一定要找出陷害父親的兇手!
介時,介時……
他又開始茫然起來。
到那時,他真的能親手殺掉他們嗎?
這股仇恨埋在他心中,他當然想親手解決。可是這個國家有法度,這些恩怨本應該由法度去解決,他只需要聽從法律的判決就好。
可是……聽從法律的判決,與他無關的判決,他真的會感到痛快嗎?
他的內心開始矛盾糾結,隨之而來的是如山的痛苦。
他熟讀大雍法度,卻平生第一次開始動搖。
謝照安和傅虞沒有注意到他的糾結,只以為他還在為他死因不明的父親傷心憤恨。
只有陳偃輕輕嘆了口氣,對他說道:“小察,你年紀還小,以後你就會知道,在這個世上,不只有兩條路可以走。”
薛察淚眼朦朧,不解地看向他。
“當我們無力抵抗不公的時候,我們只能等。等到時機成熟,我們的敵人自然會露出馬腳。但到了那個時候,擺在我們面前的選擇,其實有很多。”陳偃的話說的很慢,吸引著薛察繼續聽下去,“每個人在其中的選擇並不一樣,但往往最有效的那條路,卻不是最痛快的。”
薛察緩緩嘆了口氣,他看向前方那條黑暗的小路。黑暗的旅程,黑暗的盡頭,他的人生豈非也是這樣?無窮無盡的麻木,無窮無盡的痛苦,無窮無盡的遺憾,無窮無盡的懊惱。
等到了縣城,將所有屍首安置好,黎明將至。
燕北客抬頭看了看青灰色的天空,又轉頭朝謝照安說道:“我該走了。”
“燕大俠,後會有期。”謝照安抱拳。
燕北客微微一笑,繼而從懷中拿出一份信箋,遞給她:“這是從那群人裡搜出來的。”
謝照安接過,展開信箋,其他三人也都圍上來看。
只見上面寫著“致峰林十三刀:三千兩,江陵安興縣前縣令薛臨海,三月後臨安會面。”
落款是一枚印章,刻畫的是一隻鳥——擁有一隻腦袋、三雙翅膀的鳥。
薛察迫切地詢問:“這隻鳥代表著甚麼?”
陳偃說道:“是鴟鳥,山海經中記載一首三身的鳥曰鴟,好吃人,常被視作不祥之鳥。”
“江湖中有人代號為雪鴟,但從未有人見過他的真實面目。”燕北客道,“可是他更不應該和薛縣令有所交集,為何會想要薛縣令的命?”
謝照安心中下了決定:“不管他是人是鳥,三月後,我們就替峰林十三刀在臨安會會他。”
傅虞贊同地點了個頭。
“前路兇險,敵手不明,你們千萬小心。”燕北客囑咐道,“燕某亦有瑣事在身,就不陪各位前行了。”
四人和燕北客告別,此時曙光降臨,街道的盡頭漸漸升起一團太陽。
燕北客便迎著初升的朝陽離開了。
“我還是想回安興縣一趟。”薛察站在風裡,突然說道,“然後再去臨安。”
謝照安點點頭:“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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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陵,安興縣,三分春,七分寒。
蘇季聞又回到了安興縣。可笑的是,他上次是為顧兆的命案而來,這次卻為他的舅舅顧大幫的命案而來。
跑來跑去,都是栽在姓顧的人手裡。
他剛從同化村回來,還未來得及處理公務,只是靜靜地癱在椅子上,仰著頭,凝視著上頭的房梁。
有的時候,還不如做根木頭,就這樣每天靜靜地待著,不必與人費盡心機,不必與人明爭暗鬥,還可以賞盡爭權人的你方唱罷我登場。
他如是想著。
一名小廝這時跑了進來:“大人,外面有人在敲鼓!”
有人敲鼓,證明案有冤情。
“誰啊。”蘇季聞閉上眼睛,打算不予理睬——他現在也是真的沒工夫搭理這些“閒事”,在他的眼中,老百姓之間的打打鬧鬧,爭爭搶槍確實無聊的很。
“是……是薛臨海的兒子薛察。”
蘇季聞皺起眉頭,重複了一遍:“薛臨海的兒子?”
小廝點點頭。
“他可有說是來做甚麼的?”
“沒有……他說他有要事。”
蘇季聞斟酌二三,但他覺得薛臨海是個不成器的,如今還已經丟掉了官職,他的兒子又能成甚麼氣候?於是便想推拒:“告訴他,本官今日忙的很。”
“可是現在門外已經圍了好多人,從前薛察在安興縣也小有名氣,大家都知道他熟讀律法,對禮法制度也最清楚不過,若不是真的要事,他根本不會親自敲鼓鳴冤。”
蘇季聞不爽地撇下嘴角,他還沒有糊塗到要和群眾打游擊戰,只能站起身,嘆息道:“把人叫進來。”
升堂,威武。
兩邊又是面無表情舉牌子的衙役,中間坐著的卻不是薛臨海,而是蘇季聞。
薛察端正地跪在地上,雙目炯炯,瞪著蘇季聞——這個總是和他父親作對的人。
三聲驚堂木起,蘇季聞問道:“堂下何人?”
“薛臨海之子,薛察。”
“有何要事?”
“我父親於江陵境內遇害,五日前已下葬。”
此言一出,堂下譁然。
“肅靜!”蘇季聞皺著眉,喝道。
隨後,他繼續問:“此事屬實?”
“屬實,我親手葬的父親。”薛察的眼尾又開始泛紅,“蘇大人是江陵的刺史,江陵的官員在蘇大人掌管的境內遇害,按照大雍律法,請給我的父親一個交代,好讓他瞑目!”說罷,他朝蘇季聞磕了個頭。
蘇季聞沉默良久,其間他的目光卻一直在薛察身上,他想不到薛臨海一介懦弱之輩,兒子倒養的正氣凜然。
可惜……
他嘆息一聲:“薛臨海已沒有官職。”
他的意思很明白,官員之死與平民之死的差別很大,這個黑鍋他不背。
薛察咬著牙,霍然抬頭,死死盯著他,心中的最後一絲敬意也已蕩然無存。
“不過,這樁案子本官會查的,本官會給薛臨海一個交代。”
查?甚麼時候查?交代怎麼給?
即使是他父親死的不明不白,只要刀沒有架在蘇季聞脖子上,蘇季聞照樣渾水摸魚打太極。
“我父親因何卸的職?”薛察咬牙切齒道。
“放肆,誰給你的膽子,敢問本官的話!”
“我父親,一心為國為民,多年來在安興縣勤懇工作,未曾犯錯,憑甚麼讓他卸職!”薛察的腰板挺了起來,大聲質問,“蘇大人如今高坐,難道問心無愧嗎!”
蘇季聞冷笑一聲,狠狠拍案:“來人,先打這小子二十板子,讓他知道甚麼叫規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