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糖藥
彷彿是戀人之間才應該有的舉措
“照安?照安?快抓住我!”
風聲愴然, 天地孤寂。謝照安聽見耳畔急切的呼喚,她睜開眼,發現自己正被陳偃拽著一隻胳膊, 二人一齊懸置在半空中。
陳偃一手拽著藤蔓,而拉著她的那隻胳膊卻恰恰是之前被野狼抓傷的。此刻蜿蜒的血液浸染了他的半隻衣袖,甚至滴答滴答落在她揚起的臉頰。
此刻她只感覺到渾身鑽心的疼, 大腦像是被滿耳的風入侵, 颳得她生疼麻木, 以至於此刻她好像徹底喪失了求生的本能。只覺得身體太累太累,想就這麼一直墜下去。
因為鮮血的浸潤, 導致陳偃的手太滑以至於快抓不住謝照安的手。可是謝照安卻不敢再拽傷他的胳膊了, 傷勢太重的話,他的一隻胳膊可能就會徹底殘廢。
她還不如就這麼墜下去, 反正,陳偃的傷是因她而起……
陳偃見謝照安沉默,又不付諸行動, 突然意識到她想做甚麼。他剛想開口勸阻, 結果聽見頭頂十分明顯的刺啦聲。還沒來得及恍然無措,他們又一起沿著山坡跌落下去。
黑暗、混亂、嘈雜、疼痛, 謝照安在不停的翻轉中頭暈目眩,就好像兒時的她在嘈雜的軍隊中被人馱在馬背上, 一樣的顛簸, 一樣的令人想要作嘔。
陳偃憑著一絲殘存的清醒,和謝照安一起藉著藤蔓的緩衝, 終於落到了安全的地面上。此時二人皆已是精疲力盡、傷痕累累。
謝照安還沒來得及感到慶幸, 就撐著身體一骨碌爬起身, 因為她感覺到背部正壓著甚麼東西。
果不其然, 她猜的不錯——陳偃在跌落的過程中一直護著她,給她減少傷害,所以最後她壓在了他的胳膊上。
“你沒事吧!”謝照安著急地問道。
陳偃倒沒有過多地展露痛苦的神情,反而淡淡地笑道:“我沒事。”
“你、你的胳膊——”謝照安跪坐在地上,看看他已是血紅的胳膊,又看看他蒼白的臉,心中又是懊惱又是悔恨。
“唔……好像是斷了。”陳偃坐起身,試圖甩甩他的手臂,但是他的半隻手臂已經全然沒有了感知和力氣,只有無盡的麻木與疼痛。
謝照安如鯁在喉,她的手下意識地攥住自己的衣衫——她自責的時候,往往會出現這個動作。
“但我們都活下來了啊,這是多麼令人慶幸的事啊。”陳偃卻語氣輕鬆地說道,“我的這條胳膊還能救回來,可若人沒了,那就真的沒了。”
謝照安抬眸,只見他的笑容恬淡,猶如靜影沉璧。林間漏著月光,猶如綢緞一般光澤潤滑的月光照在他的眉睫,恍然間令人以為是雪誤落到了春山。
她伸手,拂開他散亂的鬢髮,指腹落在他的臉頰。此刻的他衣衫破敗,面容髒亂,就像他們初遇時一樣。
可是今宵他們的心境完全不一樣了。
她想給他擦去臉上的汙漬,但僅僅輕輕一抹之後,她乍然意識到此刻的動作有些意味不明,彷彿是戀人之間才應該有的舉措。
於是她又倉皇地想要收回手。
陳偃的手卻覆了過來,蓋在她的手上,掌心源源不斷地傳遞著溫度。“照安,我出事與否並不重要,但你不能有事。你是唯一能救我們出去的人。”
渾身的傷口此時彷彿已經凝固,謝照安全然忘記了它們的存在。她兩隻手一齊放在陳偃的兩頰,湊近他,鄭重道:“我帶你們殺出去。”
陳偃怔了一秒,顯然沒料到她如此動作。但是當他看見她眼眸的熠熠星光,他心中便已經甚麼都不怕了。於是他綻開笑容,眼神明亮而天真,帶著這個世上最純潔無暇的感情,於這個動盪的夜晚全部傾注在面前的這個人身上。
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有謝照安在的地方,一定有光,有希望。
“不過,你方才有沒有覺得,孟起的哨子很奇怪?”謝照安重新振作,話歸正題。
陳偃點點頭:“這哨音很是奇怪,它好像不僅可以操作狼,甚至可以操縱人。方才在山上,哨音一響,我就覺得自己馬上快要被它控制了一樣。”
謝照安表示贊同,但馬上她又眉頭一皺,驚駭道:“糟了,那羅諳和薛察豈不是很危險!孟起明顯是想將我們全部殺光。你我已經掉下山崖,孟起估計以為我們都死了,那他一定會去殺另外兩個的!”
想到這裡,她咬著牙站起身,伸手將陳偃攙扶起來。
“事不宜遲,我們去找他們兩個。”
謝照安說著,眼睛無意間往旁邊的灌木叢一瞥。只見那裡綠葉攢動,逐漸傳來悉悉索索的雜音。
陳偃隨著她的目光看去。
又是兩隻狼鑽了出來!
還和方才的那幾只一樣,它們的眼睛泛紅,冒著銳利的光芒。它們腳步遲緩,正在試探著一步一步逼近自己的獵物,但見這兩個人類手無銳器,又氣息虛弱,無疑是上天賜予它們的美妙的食物。
謝照安緩緩吐出一口氣。
現在她也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陳偃是萬萬不能再出事的,而她的身體也已經大打折扣,肯定不能支撐太久。
怎麼樣才能將這兩頭畜生快速解決?
謝照安不禁感到崩潰。
“謝姑娘!”
電光火石間,她聽見頭頂似有人在低聲呼喊。她驚詫抬頭,原來是黃向文站在崖間一方洞口,朝她揮了揮手中的長劍。
“快!接著!”
他將手中的劍拋了下來,與此同時,一頭狼敏捷地躍起來,朝他們撲去。陳偃和謝照安朝兩邊躲開。謝照安穩穩地接住那柄長劍,轉過身時,卻見陳偃因為躲避時太過慌忙而摔在了地上。
有了稱心的利刃在手,謝照安對惡狼的恐懼已減少了一半。她剛想衝上前一招了結了它,可它又突然安順地愣在原地不動,並且用鼻子往地上仔細地嗅著甚麼。
陳偃聚精會神地關注著它的一舉一動,定睛一看,發現原來是方才自己袖中掉落出來幾顆糖。
這幾顆糖是當初在同福村救下的那個小女孩塞給他的,他一直藏於袖中,都忘了這個存在。
惡狼似乎很喜歡這些糖,它聞了聞之後,伸出舌頭將糖捲入腹中。然後,陳偃清晰地發現,它的眼睛不再泛紅,似是恢復了神智。
狼看向它的同伴——那隻尚且還在被掌控之中。它悲哀地長鳴了一聲,想要喚醒自己並肩的同伴,但是顯然,它的舉動是徒勞的。
陳偃從袖中又掏出一塊糖,將其拋至地上。謝照安悄悄地挪過來,將他扶起身,問道:“發生甚麼了?”
狼將糖送至另外一頭的面前,嗚嗚地叫著,過了好一會兒,另外一隻也低頭將糖吞了進去。隨後兩隻狼相互依偎著,低聲訴說著些甚麼。
“它們是一對。照安,不要傷害他們,狼對伴侶忠貞不二,若是其中一隻遇到了危險,另外一隻就算是拼死也會和我們糾纏到底的。”陳偃輕聲說道。
兩隻狼瞥了他們一眼,它們的身上已經失去了嗜血的戾氣。現在,它們再無心戀戰,只是疲憊地託著身體,再一次遲緩地走入灌木叢中。
謝照安眼睜睜看著它們消失,驚奇地朝陳偃問道:“你給它們吃了甚麼?”
陳偃將一顆糖塞入她的手中:“它們應該也是受了寨子裡的某種控制,和崖上的那幾只一樣。照安,你也把它吃了,這糖能使人不再受控制。”
“你從哪兒得來的?”謝照安相信他,毫不猶豫地將糖吃下去。
“山匪襲擊同福村的那一晚,你救下的那個小女孩,她送給我的。我沒想到……竟還有如此妙用。”
黃向文字來正撓著頭,猶豫著要不要下去幫忙,因為面對毫無人性只剩兇殘的野獸,他也沒有把握自己到底是幫忙還是幫倒忙。只是接下來的一幕令他目瞪口呆,他竟然就這麼看著兩頭狼突然失去了所有的攻擊性,顫顫巍巍地離開了。
他不得不再一次由衷地佩服謝照安和陳偃。他們果然真乃神人也!一定是老天爺派他們過來解救酉陽於危難的!
他東張西望了一番,確定周圍是安全的。隨後放了一根繩子下去,衝他們二人悄聲喊道:“謝姑娘,陳公子,快上來,我帶你們出去!”
謝照安對陳偃說道:“你先上去。”
陳偃剛想說話,結果謝照安便不由分說地將繩子捆於他的腰間,栓的牢牢的,簡直就像是逮捕犯人一樣。
他眨巴眨巴眼睛,滿腹千言萬語哽在喉間,管他再如何能言善辯,此刻也只會成為一個啞巴。
謝照安揚了揚眉,壓根不給他拒絕的機會,含著笑意拽拽繩子,示意黃向文把陳偃拉上去。
陳偃是被拖上去了,黃向文卻不忘一邊給他解繩子一邊感嘆:“謝姑娘這繩子系的真緊,看得出來陳公子你十分重要啦,哈哈!”
陳偃窘迫地笑了笑,敷衍道:“受了點小傷,見笑,見笑。”
“啊?小傷也是傷,拖久了會成大病的。羅姑娘好像會醫術,趕緊找到她替你看一看吧!”黃向文說著,將繩子又拋下去,準備拉謝照安上來。
“羅姑娘會醫術?你從何得知?”陳偃站在黃向文的身後,問道。
“啊?就……我不是一直混在孟起身邊嘛,孟起告訴我的……”
黃向文正準備使勁,突然感覺頸間一涼,像是被甚麼東西抵著。他小心翼翼地低眸看了一眼,果不其然,一隻鋒利的匕首正緊挨著他的脖子。
心臟開始猛烈跳動,黃向文忍不住嚥了口唾沫,訕笑著問道:“陳公子,你、你這是做甚麼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