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信印
你休想知道信印在哪
雲霧籠罩著象王山, 孟起倚著欄杆,把玩著手中森白的骨哨,漫不經心地朝胡質問道:“你打算接下來怎麼做?”
“你去解決那四個人, 我去解決張首。”胡質的聲音渾濁而沉悶,“事成之後,依我們當初所言, 各取所需。”
“為甚麼要我去解決他們?”孟起雙手抱臂, “你操縱這哨子, 比我熟練多了。”
“殺掉張首不是重點,重點是找到他的信印, 以此來號令整個象王山——你有把握做到嗎?”胡質睨了他一眼, 語氣不屑。
“你有把握?”
“自然。”
孟起撇了撇嘴角。張首一向和他不對付,對他的提防與警惕要遠勝於胡質, 他殺掉張首倒是容易,不過誠如胡質所言,他壓根不知道怎麼找到信印。他向來討厭這些彎彎繞繞的算計陰謀。
所以, 自從和胡質合作以後, 永遠都是胡質在出主意,自己只需要聽從他的辦法, 直接行動就好了。
胡質想要的是全新的身份,以及象王山生長的所有草藥。而他孟起想要的則是張首的部下全部聽他調遣, 他孟起才應該是這座山的大王。
信印是張首用來調遣部下的工具。也不知道他這個人怎麼辦到的, 竟將一群本魯莽無知的混子訓練成了和正規軍隊別無二致計程車兵。不管是紀律、武器、規矩,都按照軍中要求來。按照他定下的規矩, 只有手持信印的人才能掌控精銳。
孟起這才不得不寄希望於胡質, 信印是一定要拿到的, 張首當然也是越快死掉越好。
他再一次聽從了胡質的安排, 抓著哨子便去找謝照安一群人去了。
胡質盯著他走遠,嗤笑一聲。孟起這個沒腦子的,也只有他才會相信只有拿到信印才能號令象王山,殊不知,勝者為王,才是這個世間永恆的道理。
只要等他拿到張首手中的信印,區區一個象王山算得了甚麼,介時他會把所有礙眼的人全部清除掉。
他開始慢悠悠地拄著柺杖去山中的祠堂。
他知道張首一定在那裡。從張首佔據象王山開始,山中便有了這樣一座祠堂,至於他供奉的人是誰,無人知曉。但一旦他做出了甚麼決定,他一定會去祠堂祭拜。今晚是象王山眾匪襲擊酉陽縣的時候,他會按照慣例前往祠堂,而這座祠堂,也將成為他的葬身之所。
冷風灌入他的脖子,他摸了摸自己鬆弛又醜陋的面板,破敗的笑聲驟然驚起在無邊的夜晚。
“三月三,須盡歡。中山狼,把肉啖。我舉著斧頭上山,血淋淋地洗衣衫……”
詭異的歌聲被風吹著,一路吹到了祠堂。
張首把手中的三根香插入了香爐中。他的面前正擺著一座無名的牌位,只有他自己心裡清楚,他此時此刻祭拜的人是誰。
“抱歉,你當年的教誨,我一句也沒聽,如今我走上了一條與之完全相反的路。但我心有苦楚,若你泉下有知……”話說到一半,他嘆了口氣,“算了,你還是不要知道了,我不想打擾你的清淨。”
“不過,有一件事你大抵願意知道——我看見你的妹妹了,她還和你當初說的一樣,囂張,鋒利。她竟然沒死,而且活得很好,你不必擔心。”
燭光中,那牌位在偌大的祠堂中,顯得孤獨而寥落。張首伸出手,想要和往常一樣再給它擦一擦牌身。
可是他突然感到喉間一股腥甜,當即捂著胸口,吐出一口鮮血來。
香案染上了他的血,滴答滴答地往石磚上滴。風呼呼地吹過紗窗,發出了細微而尖利的笑語。張首惶然伸手,試圖擦去那不屬於祠堂的不乾淨的血液。
“哎呀,藥效發作的這麼快,看來要比我想象中的好啊。”沙啞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張首扶著桌角,回頭便見胡質笑眯眯地站在寒涼月色下。而他的出現,縱使張首覺得 再不可置信,也沒有理由去否定自己內心的聲音。
“你搗的鬼?”他咬牙切齒道,“為甚麼要在今晚動手?”
“今晚月黑風高。”胡質的鬍子顫了顫,“張首,你再如何提防,又怎麼能在今晚全身而退呢?”
張首猝不及防,又嘔出一大片鮮血。他沒有了力氣,渾身癱軟。
“哦喲,張大首領,千萬別激動!這個時候激動對你對我都沒有好處。”胡質回身關上祠堂的門,他佝僂的影子恰好被燭光落在了張首的身上,就好像是一隻巨獸,馬上就要吞噬眼前弱小的生命。
“你甚麼時候給我下的毒……”張首滿頭冷汗,不甘心道。
“我是枉生堂出來的,製藥對我來說最輕易不過的啊。”胡質的手慢慢從柺杖上滑下,他蹲身欣賞著張首痛苦糾結的面龐,“你明明知道我不是個好掌控的人,卻還是把我留在身邊。說實話,我應該感謝你。沒有你,我不可能那麼快進行我的計劃。”
“你到底要做甚麼!”
“我做事,你做事,本質上有甚麼區別嗎?你也不是甚麼正人君子。”胡質搖搖頭,“你不乖啊,都說了不要激動,看看,又吐血了吧。”
“……孟起呢?”
“他啊,殺人去了。”胡質意味深長地一笑,“你不是很重視那個丫頭麼,你說我把她的屍首送到你面前,你應不應該感謝我?”
“你敢!”
“不過若是你將信印給我,或許我還能留她一條小命。”胡質道,“這個買賣,你做不做?”
“呵……”張首嘲諷一笑,低下頭不再看他,“你休想知道信印在哪,就算我死了,你也永遠都找不到它。”
“是麼。”胡質一手按在張首的胸口,張首感覺那裡如有蟻蟲侵蝕,渾身血液似乎驀然緊縮,又驀然膨脹。他痛苦地想要死去,可偏偏他又沒有力氣死去,他只能恨不得將喉嚨裡的血都吐出來,似乎吐出來就能解脫一些。
“今晚我們不光要打下酉陽縣,而且——要血洗象王山。”胡質繼續說道,“你的部下,你的親屬,你的心腹,一個都逃不了。你若是不說出信印在哪,我一個一個將他們殺了,砍下他們的頭顱,看這座祠堂是否能裝得下。”
完了,全完了。
張首閉上眼睛。
他的感官逐漸衰弱,原本刺骨的風聲開始變得模糊。他腦海中,忽然回憶起了十六歲的時候,那時天寒地凍,萬物染霜,可他還沒有誤入歧途。他最尊敬的人猶如從天而降的神仙,對他說:大丈夫當建功立業保家衛國,你心有此志,我已修書一封送往西境孫將軍,你可去那兒實現你的抱負。
他聽了那人的話,真的去了西境。
但現在也真的……回不了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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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狼。”謝照安皺了皺眉頭,拽住身邊陳偃的衣袖,“你退後,保護好自己,不要受傷。”
“山中有狼,並不奇怪。我帶了驅狼粉。”陳偃說道。
謝照安搖了搖頭:“狼本性兇殘,就算我們殺了這群畜生,也只會兩敗俱傷。我們如今四面楚歌,處於劣勢,但願不要讓我們再碰上狼,否則真的是倒大黴了……”
陳偃抿了抿唇:“照安,這會兒才出現狼嚎,你說會不會有點太過於巧合了?”
謝照安明白了他話中的暗示,心中不禁開始感到驚恐。她看向他,儘管夜色暗淡,但陳偃還是看到了她眼神中摻雜了恐懼、絕望和無奈。
“可算找到你們了。”
謝照安猛一轉頭,孟起已停下腳步,站在峭壁邊,雙手抱臂,笑容狂狷。
好像只有他一個人。謝照安心想,先看看他到底要說甚麼鬼話,趁其不備,儘快將他拿下。
“雖然只有兩個,不過罷了,夠給小寶貝添餐了。”孟起邪邪一笑,將哨子送至唇邊,一段悠揚的哨音驟然盤旋在山間。
與此同時,陳偃和謝照安不約而同地感受到自己的意識正在逐漸開始變得模糊,手腳也有些不聽自己的使喚。
緊接著一頭惡狼從他的身後出現,邁著輕緩的步伐,帶著貪婪的目光。
謝照安心中一緊,真是擔心甚麼來甚麼!
他們此刻身處狹窄的山路,空間狹小,躲避起來極其困難,何況她身後還站著陳偃。她自保尚且吃力,陳偃一介書生,又怎能擋住惡狼的襲擊呢?
“你快跑吧。”謝照安太討厭這亂人心智的哨音了,強撐著一口氣,對陳偃說道,“你在這裡很危險。”
陳偃自知幫不上她甚麼忙,立即回答道:“好,我去找張首。”
說罷,他便轉身跑了。
但還沒跑幾步,面前的野獸攔住了他的去路。
現在兩頭惡狼,他們真是腹背受敵。
謝照安抽出袖中的匕首,同時野狼腰背一弓,伸著利爪朝她撲過來。她立即旋身,一個馬步直往它的身側拉了一條血口子。
陳偃趁機往它們身上撒了把粉末,兩隻狼不得不開始搖晃腦袋以驅趕這令它們不爽的玩意兒。
“喲,還小瞧了你們。”孟起看著熱鬧,打算再添一把火。他的哨音更加激越昂揚,陳偃和謝照安越來越難受,而兩頭狼也越來越亢奮。
謝照安想搶過他手中的哨子,但是奈何惡狼壓制,她不得脫身之法。
很明顯,這次兩隻狼的攻擊物件都是謝照安。縱是謝照安,也會被兩頭亢奮的畜生耗幹了力氣。
謝照安攀上巖壁,兩隻狼緊跟其後。她眼疾手快,一記匕首下去,紮了其中一頭的眼睛。頓時鮮血噴湧,猶如一道噴泉。
那隻狼摔落下來,砸到另一隻狼的身上。
謝照安跳到地上,還沒來得及喘口氣。又有一頭狼從天而降,它露出尖銳的獠牙,面露兇光地往她身上攻擊。
“小心!”
關鍵時刻,陳偃一把推開謝照安。他的右臂被狼一抓,登時皮肉翻卷,鮮血淋漓,形態可怖。
一時間他沒有了支撐點,直接從峭壁的懸崖墜落下去。
謝照安想要抓住他,可他猶如一陣恍惚的風,輕飄飄地就沒了蹤影。
她身後的惡狼瞅準時機,再次往她撲來。這一次,它成功地在她的後背上留下三道血痕。隨後,它還想咬住她脆弱的脖子。
謝照安受了重創,冷汗直冒。她用胳膊抵住它的下巴,回手將匕首深深地刺入它的脖頸。惡狼逐漸沒有了力氣,從她身上落下來。
而她終於也搖搖欲墜,腳步虛浮。最後她徹底撐不住,亦從高處墜入饕餮深淵。
背後的傷口鑽心地疼,尤其是在經歷寒風的洗禮後。她不斷急速下墜,直至眼前漆黑,再看不見那一彎冷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