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擒王
就算死,我也要拉著你一起
傅庸拉過傅虞的手腕, 一探,知曉她中了枉生丸的毒。
“坐好。”他說道。
幸虧傅虞這會兒還殘存著一絲意識,她依言, 乖乖打坐好。傅庸在她背後亦坐好,抬起雙手給她運功。
方才被笛音控制時,她感覺自己好像如墜冰窖, 周遭冷的厲害, 似乎下一秒就要被凍成一隻雪人。而現在, 她感受到師兄的內力源源不斷,又覺得自己瞬間墮入了火海, 身心血液全在燃燒。
好像自己已經被火焰吞噬, 清晰地感知到自身血脈擴張。
她突然感受到喉間血腥,哇的一下, 嘔出一大片烏血。可這還不夠,她繼續嘔著,直到再也嘔不出來烏血。
傅庸輕輕拍了拍她的背, 問道:“怎麼樣?”
“沒事了……”傅虞搖了個頭。
她發現雖然笛音尚在繼續, 但是她已經恢復了神智,不再被那詭異的音樂所控制。
“沒事了就躲一邊去, 別添亂。”傅庸準備起身。
傅虞下意識揪住他的衣袖,仰起臉, 臉色慘白, 聲音也不由自主帶了一絲顫抖:“你怎麼來了?”
傅庸單膝跪地,俯視著她, 嗤笑一聲:“我不來, 難道由你這副樣子來抵抗山匪嗎?”
傅虞的手無力地落了下來, 明明她應該去保護城中百姓的, 可現在……她竟然都開始自身難保了。
她現在這副樣子,連她自己都感到嫌棄,何況傅庸呢?
沈儒已經從前來稟報的兵丁口中得知,城中百姓瞬息之間全部猶如剝去靈魂的軀殼,不分敵我地展開攻擊。而這一詭異的景象,十有八九是源於那突兀的笛聲。
孫師嘯既要攻擊敵人,又要盡最大努力不傷害城中百姓,他現在自顧不暇。
而此刻面前站著的這名陌生男人,似乎武功十分高強的模樣,並且他還幫助傅姑娘恢復了神智。
沈儒咬了咬牙,拾起地上的驚鴻刀,對著傅庸說道:“這位少俠,目前城中百姓都如傅姑娘方才那般走火入魔,難以控制,不知你可有辦法……”
誰知話還沒說完,傅庸果斷地搖頭:“我沒有解藥,無法讓他們都清醒過來。”
沈儒心中失落,但還是強打著精神,又對傅虞說道:“傅姑娘,你受了傷,留在這裡安全一些。我去幫助孫將軍他們。”說罷,他將驚鴻刀放在傅虞的身側。
“城中的守軍,是孫將軍調來的?”傅庸看向沈儒,詢問。
沈儒不知他為何做此發問,似乎他對孫將軍很熟悉似的。“是裴小將軍調來的。”
傅庸若有所思,他的手放在腰間的刀柄上,扭頭瞥了地上的傅虞一眼:“老實待著,別出來搗亂。”
他神情冷漠,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沈儒亦跟著他離開。
傅虞雙手攥拳,就這樣算了嗎?
不,不算。
傅虞撫過身邊的驚鴻刀,胸腔中那一顆心臟一直在砰砰直跳。它在不甘,它在吶喊。滾燙的血滋養著它,它不可能就這樣坐以待斃。
她從來不是坐視不管的人。
從她入師門的那一日起,師父就在教導她,手中的刀,不僅是為了保護自己,更重要的是保護比自己弱小的人,那些苦苦掙扎、努力活著、可敬可畏的生命,遠遠比自己更加值得關心。
她咬著牙,從衣角撕下一塊布料,繞著自己染血的手臂圍了幾圈。她強撐著自己的身體,倚仗驚鴻刀的力量,逼迫自己重新站起來。
蜿蜒的鮮血構成妖冶的線條,順著驚鴻的紋路往下淌。
縣衙裡寂靜無聲,但是在這份死寂之外,是交織的吶喊聲,城中的火柱再次沖天而起,甚至較之前更為熾熱明亮。
她抹去嘴角的血跡,毅然決然而去。
城中血色瀰漫,倒下去的屍體已經數不勝數,分不清敵我。那群失了意識的百姓一齊湧上城門,試圖開啟防線,眾將士無法,既不能真讓他們開了城門,又不能將他們傷得太狠。
傅庸逆著人群而行,尋找著那笛聲的來源。
不斷有人上前,想要他的命。但只要他們一接近,就會被傅庸斬於刀下。他們不能阻止他的腳步,隨著他身上的血腥與殺伐之氣愈來愈重,周圍已經鮮少有人再圍攻上來。
地上的鮮血已經乾涸,他的腳步還是這麼沉著。
就連當年殺出師門的時候,他的腳步也沒有片刻虛浮。
笛聲仍然在空中迴旋,似從四面八方而來。傅庸仔細聆聽,一時間分辨不清,它的最終方位究竟是在哪兒。但這笛聲的確吵得人心煩,若是他能找到,他一定第一時間抹了吹笛人的脖子。
忽然,他感覺到身後有一股氣息在悄然接近。
他猛地回頭,卻見傅虞站在自己三步之外。
傅庸擰眉,不悅道:“不是讓你躲起來嗎?怎麼還跑出來?”
傅虞不答,反道:“你這是要去哪兒,我跟你一起去。”
傅庸聽罷,冷笑一聲:“你自己送死,我可不救你。”
不料傅虞下一秒緊緊拉住他的手:“我死不了,就算死,我也要拉著你一起。”
她的手上全是老繭,一點都不像一個少女該有的手,這是平日裡經常練刀的結果。肌膚相觸,傅庸全身僵了僵,然後他又面無表情地抽回了手,話歸正題:“我要去找這笛聲的源頭,所謂擒賊先擒王,只有控制了這股笛聲,事情才有轉圜的可能。”
“我也幫你找。”傅虞說。
“……好吧。”他終於還是妥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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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擒賊先擒王。”
山間昏暗無燈,怪石林立,雜草幽然。羅諳和薛察走在小路上,羅諳冷靜地說道。
“在這座寨子中,山匪都是訓練有素的人,那麼他們更要聽從最高掌權者的安排。一旦最高者落網,下面群龍無首,便可不攻自破。”
薛察問:“所以,照安姑娘是去找張首了?”
“不錯,山中最危險的人是胡法師,而處於漩渦中心的人正是張首。只有找到他,才有和胡法師制衡的條件。”羅諳點點頭,“你可知道枉生丸?”
薛察略一思忖:“我聽照安姑娘提起過。”
“枉生丸就是胡法師做出來的,胡法師是枉生堂的餘孽,他企圖利用枉生丸再次復興枉生堂。我來到象王山,其實便是為了尋找枉生丸的配方以及其解藥之法。”
薛察感到詫異:“你不是被山匪劫到山上的嗎?”
“那兩個自稱綠林中人一路護送我至黔州的人,這麼跟你們說的吧。”羅諳不置可否地一笑,“實際上是他們把我賣給山裡的。”
薛察懵了。
羅諳倒是十分淡定,彷彿說的並不是自己的事:“他們落魄了,又和象王山有些交情,所以才想出這個主意。既掙了我的錢,也掙了象王山的錢,介時再報官把罪責都推到象王山,他們可是清白之身了。”
“這也太過分了。”薛察咬牙切齒,“私自販賣人口,按照大雍律法,當處以絞刑。惡意隱瞞,扭曲事實,罪加一等,他日必當千刀萬剮。”
“我本就想來象王山,之前一直苦於無法。他們這麼做,倒還給我出了主意。”羅諳笑了笑。
薛察皺著眉:“這法子也太危險了,若是萬一這中間出了甚麼岔子……”
“我是醫者,自當無畏。”羅諳淺淺一笑,語氣淡漠而堅定,“許多草藥都生長在懸崖峭壁中,草叢間甚至有未知的蛇蟲毒蟻,每次採摘都需要賭上自己的性命,但我從來不怕。”
薛察偏頭,正好瞧見她無瑕的側臉。她生得清冷,與此刻的月光清輝相得益彰。但她的眼神卻是明亮的,炙熱的,薛察看得出來,她真心喜歡作為醫者的這個身份。
曾經他的家人也教導過他,若想要做一名忠誠正直的官,需要無畏的勇氣。今日他終於從另一個人的口中聽到了此等同樣的決心。
他不禁感到喜悅,羅諳的到來,證明了這條道路上不止他一人,他不是一個踽踽獨行的傻子。
“那……我們現在是去找草藥嗎?”他怔怔問道。
“嗯。”羅諳點點頭。
忽然一陣寒風吹過,薛察忍不住打了個噴嚏。緊接著他感覺到似有寒氣在他的身體裡流竄,頓時手腳冰涼起來。
羅諳見他似乎有些顫抖,朝他伸出手,溫柔道:“把手給我。”
薛察不明所以,紅著臉,反倒把手藏進袖子裡。
羅諳嘆了口氣:“我是要給你把脈。”
薛察的臉因為羞愧,更紅了。他慢吞吞地伸出自己的左手,羅諳一手穩住他的手腕,一手探他的脈象。
片刻之後,羅諳分析道:“你身體虛弱,碰不著冷,應該是幼年因勞累奔波而留下的病根。”
薛察低下頭,看來他自己心中是清楚的,但明顯不願多說。
羅諳拿他當弟弟一樣看待,又出於醫者對病患的同情心理,她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天亮之後下山,我給你煮些藥膳,對你的身體也好些。”
薛察抬眸,欲言又止。
霎時,尖銳而嘹亮的狼嚎仿若閃電,劃破了天空,震顫了山頭,聽的所有人心頭一怵。
羅諳臉色一白,同時她聽見有腳步聲正在接近。她當下就拉過薛察的手腕,兩人一齊躲到附近的草叢中。
“噓。”羅諳示意薛察不要出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