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相信
那你相信我嗎
謝照安不屑地看向胡法師:“甚麼遊戲?”
胡法師意味深長地笑道:“此山名為象王山, 象王出行,地崩山搖。故有幾座從山,傳說中是以制衡象王。象王山為梟, 從山為散。所以,你們三個和那位姓羅的姑娘亦是如此,一人是梟, 三人是散, 一梟亡或者三散亡, 則判定為輸。以日出為期限,如何?”
張首望著謝照安欲言又止。
但謝照安一臉無畏, 毫不猶豫道:“好啊, 我做梟,他們三個做散。日出之前, 只要我們活著就行,至於我們做甚麼,在哪裡活動, 不在限制之內吧?”
“當然。”胡法師欣賞她的果斷, 滿意地點了個頭。
張首到底沒有說話,謝照安也懶得跟他廢話, 拉上陳偃,二人一起離開會客廳。
此時雲開月明, 月光在山間的小路上灑下一層潔白的霜, 照得路面亮堂堂,似乎在沒有日光的時間裡, 月光同樣給予了人類無限的光明, 讓他們充滿前行的勇氣。
謝照安想, 果然, 陳偃在的時候,月光就會出來的。
“我們去哪?”陳偃問道。
“去找小察。”謝照安回答。
“你見到羅姑娘了嗎?”
“嗯。”謝照安點點頭,“她比我想象中的要更加冷靜聰明,所以相比於她,我更擔心小察。”
陳偃安靜了好一會兒,謝照安回頭,發現他正在打量著四周的房屋構造和石壁走向。謝照安知道他是個細心的人,也相信他此番上山一定是有備而來,但她還是按耐不住自己心中最原始的衝動,問道:“你來這裡,就不怕遇到危險嗎?”
“嗯?”陳偃沒有細想,下意識回答道,“你們在這裡,再有危險又如何呢?我反倒擔心你們會遭遇險惡。”
謝照安忽然停下腳步,陳偃正在走神,一時間沒剎住,差點迎面撞上去。他低頭,神情茫然,卻見謝照安一雙眼眸似有星辰閃爍。
“我既已接受了這個遊戲,我一定會保證你們的安全。”她鄭重道。
見她如此認真,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明明危機四伏,但他恍惚間好像還是回到了那年春天,她也是這樣認真地許諾,他那時就知道,此生他註定要沉溺在這條奔流不息的春河裡。
陳偃唇邊綻開一抹笑容,點點頭,說:“我相信你。”
沒有任何條件,沒有任何盤問,沒有任何別有用心,只有一句毫無保留的“我相信你”。
謝照安心上一熱。
晚間微涼的風撫過她鬢邊的發,在她的眼前繚繞,她試圖撥開,朦朧間陳偃微微俯身,與她平視,彼此呼吸的距離又近了幾分。她看見那雙眼睛似乎盛滿了琥珀光澤,在月光下十分撩人。
謝照安停下動作,任留晚風擾亂他們的髮絲,彼此糾纏。
“那你相信我嗎?”他輕聲問道。
謝照安的目光劃過他的臉頰,他的臉乾淨白皙,在夜色中更是找不到一點瑕疵。又劃過他的唇瓣,那兒總是帶著一縷淺淡的笑意,溫柔的就像綿延萬頃的碧波。最後是他的眼睛,眼尾舒緩,笑時宛若流水獻桃花。
——就是這樣一張臉,想讓人起疑都是困難。
謝照安不自覺地開口說道:“我信你。”
等她察覺過來的時候,空氣中的那份旖旎已經蕩然無存。陳偃直起身子,後退了一步,臉上的笑容卻沒有消退。
“走吧,我們去找小察。”
“哦、嗯。”謝照安胡亂地點了點頭,轉身又繼續往前走。
“其實我離開酉陽,其一是為了去夔州請顧都督派遣兵馬鎮守酉陽,以防山匪侵襲。不過中途我遇見了另外一個人。”陳偃頓了頓,繼續說道,“他是西軍統帥孫師嘯。”
“孫將軍?”謝照安詫異道,“他來黔州了?”
西軍,是常年駐守在西境,與蠻夷作戰到底,守護大雍疆土的一支強銳軍隊。所有懷揣保衛國家之熱情的軍人,莫不以加入西軍為榮。而孫師嘯,則是西軍的最高指揮者,他所在的孫氏家族,也曾世世代代作戰於西軍之中,守護著這黃沙萬里的邊境。
到了孫師嘯這一輩,西軍卻已經逐漸開始走向沒落,因為貴族的權力爭奪,因為皇帝的權衡之術,他們不得不承認,屬於他們的輝煌時代已經過去。
但孫師嘯並未消沉,多年以前,若沒有他在虎牙山戰役之後力挽狂瀾,恐怕如今的大雍江山已經缺失了一角土壤。也是從那年之後,孫將軍已經成為家喻戶曉的英雄,人人都相信,只要西境有孫將軍在,蠻夷便永遠佔領不了他們的家園。
謝照安也是從小聽孫師嘯的事蹟長大的,她十分欽佩這位大將軍。所以當她聽到孫師嘯來到黔州的訊息,她的第一反應就是看見了希望。
“嗯,我和他說了酉陽的情況。他說他會去夔州調兵,以最大的力度支援酉陽。”
“可是……他不是在西境嗎,怎麼會來黔州呢?”
“他應該是要去長安的,途徑此處。和他一起隨行的,還有荊國公之孫裴觀。裴小將軍在聽聞此事之後,和孫將軍的看法達成一致。孫將軍此時已在酉陽,而裴小將軍則快馬加鞭去增派人馬,今晚應該會趕到。”
謝照安的神情在此時有一瞬間的凝滯,但她很快便恢復原樣,若無其事道:“難怪你大半夜的跑到山上來,原來是早已做了準備。”
“我來象王山,也是為了探探虛實。”陳偃放低了聲音,“方才你可有注意,在胡法師的面前,張首說不上話。”
謝照安點點頭。
“這說明,山寨分崩離析也是遲早的事。”陳偃分析道,“張首雖然是大當家,但是他並沒有十足的權力控制手下。孟起心懷鬼胎,不甘心為張首驅使。而胡法師應該就是製作枉生丸的人,更是一股不可控的力量,張首想要壯大山寨,卻也給自己帶來了巨大的阻礙,甚至可能會引起反噬。”
“不錯。羅諳也和我提及過這一點,她也說山寨里人心不齊。不過最重要的是,她告訴我,山寨很有可能今晚就會行動,因為今晚駐守寨子的人比平時少了許多。我方才還在擔心,正準備借孟起大鬧一場,和張首談判。不過既然你說孫將軍和裴小將軍帶了兵馬,我也放心不少。”
“你和張首以前認識嗎?他對你似乎有些不一樣。”
“說來話長。”謝照安長嘆一聲,“不過他具體是個甚麼樣的人,我也不清楚。”
“那今晚,你打算怎麼辦?”陳偃詢問,“你真的想如那胡法師所言,等到天亮嗎?”
謝照安理所當然地搖了搖頭:“那老東西指不定會幹甚麼,不如我們先下手為強。他做了枉生丸這等駭人的東西,留著也是禍害,不如我直接殺了他。”
“但枉生丸的解藥還不得而知,我們也不知道他還會利用枉生丸做甚麼。”
“你有甚麼辦法嗎?”
陳偃心中有了主意,篤定道:“我們要找到張首——要在胡法師之前找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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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虞坐在階上,雙手托腮,膝上放著她平日裡素用的驚鴻刀。
照安、小察還有陳偃都去象王山了,只有她還留在酉陽。都到現在這個時分了,真的會有危險嗎?還是照安他們杞人憂天了呢?
傅虞感到有些無趣。
“傅姑娘。”沈儒走來,招呼道,“這麼晚了,趕緊去休息吧。城門有孫將軍和小裴將軍守著,縣衙有我守著,你不用擔心。”
“沒事,沒事。大家都嚴陣以待,我怎麼能去休息呢。”傅虞雖然嘴上說著沒事,但還是打了個呵欠。
在沈儒的眼中,傅虞不過是個小姑娘罷了,他還沒有到指望一個小姑娘來承擔戰爭大事的地步。
可當他還打算進一步勸下去時,大門外傳來浪潮一般的呼喊,一陣響過一陣。
“山匪攻過來了!攻過來了!”
沈儒和傅虞俱是一驚,前腳後腳地衝出縣衙。在他們的位置,能遠遠看見城門處火光通天。
城門已經陷入了緊張的膠著狀態。
孫師嘯皺著眉頭,望著城牆下發生的一切。
這群山匪和他認知中的不一樣,他們訓練有素,進攻有方,看起來是正統經過訓練的。
不僅如此,他甚至覺得,他們的作戰策略,和他本人的有異曲同工之妙。難不成……這幫土匪裡有他曾經的部下指揮嗎?
那真是太荒唐了。
他不相信他的屬下會去投奔山匪,做出此等背叛國家的違逆之舉。
只是一山更比一山高。他孫師嘯領兵至今,征戰過多少沙場,斬滅過多少敵首,還怕這區區烏合之眾不成?
他接過士兵遞過來的弓箭,搭箭,拉弓,瞄準目標,準備發射。
霎時,一陣詭異的笛音響起!
此曲,悠揚淒涼,一波三折,如怨如慕,如泣如訴。即使是在緊張的戰爭中,也不能讓人忽視它的存在。
“將軍,不好啦!你快看城中——”
孫師嘯舉目望去,只見城中原本應該躲得好好的老百姓一個個都推開了房門,宛若行屍走肉般,漫無目的似的,正在往城門口這邊聚攏。但凡有人驅趕阻攔他們,他們便揮舞手中的鋤頭菜刀,將人砍的鮮血淋漓。
他們現在可謂腹背受敵,這是多麼詭異的現象。
縱使是經驗豐富的孫師嘯,也是第一次遇見這種情況。
正準備前往城門支援的傅虞,在聽到這笛聲之後,大腦竟也不受控制的空白一片。她發現自己竟然抽出了刀,將刀刃對準著面前的沈儒。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傅虞強行控制著自己的行為,但她越想抑制,頭痛的愈發厲害。她努力集中起精神,迫不得已之下,她咬著牙,用刀尖狠狠劃了自己的手臂一下。
頓時她的手臂被鮮血浸染。
“傅姑娘,你這是怎麼了?”沈儒不知發生了甚麼,詫異道。
“我……”
短暫的疼痛使傅虞清醒了一瞬,但也僅僅只有一瞬。她如鯁在喉,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她想提醒沈儒遠離自己,可她做不到。
只要笛音還在繼續,她馬上就會陷入無休止的黑暗中去。
她是被這笛音給控制住了!
可是……為甚麼呢?為甚麼她會被這笛音所控!
晚風呼呼的吹著,遠方隱隱約約傳來兵刃交接的碰撞聲。傅虞感覺自己寸步難行,她第一次發覺自己已經失去了掌握手中刀刃的力氣。
空中陰翳,月光徹底被烏雲遮蔽住它純白的光彩。世界陷入了一片黑暗,風聲宛如魔鬼的低音,它包裹著那些失去意識的可憐的人,引誘他們踏往火海,奔赴黃泉。
一股聲音,迴盪在傅虞的腦海。
拿起刀,殺了他。
拿起刀,殺了他。
拿起刀……
她欲抗爭,但是這聲音愈來愈響,一步一步地引誘著她。
她攥緊手中的刀,將刀刃翻轉了一個面。
“傅姑娘……”沈儒瞪大了雙眼,不可置信地望著她。
千鈞一髮之際,她的手腕傳來劇痛,虎口發麻,驚鴻刀啪的一聲摔在了地上。
她滿頭大汗,偏過頭,迷迷糊糊間,似乎看見了傅庸的臉。
“師兄……”
她沒了力氣,雙腿一軟。傅庸輕輕皺了皺眉,眼疾手快地接住搖搖欲墜的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