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暗度
我和照安,是生死之交
不知是何時辰, 窗外猝然傳來細微的敲擊聲。
謝照安屏住呼吸,朝身旁的薛察遞了個眼神。黑暗中,他眼神清明, 瞳仁猶如潤澤的黑曜石。他們悄悄走到窗邊,一左一右,防備兩側。
“何人?”謝照安低聲道。
“姑娘, 是我。”
窗外的人亦壓低著聲音, 但他並沒有刻意隱瞞自己的音色, 謝照安一聽便聽出這是黃向文的聲音。
她瞬時想起陳偃留給她的那封信,信上特意叮囑過她要小心黃向文。起初她還不明白為甚麼, 現在黃向文卻出現在這寨子裡, 其身份倒不得不令人起疑。
謝照安皺著眉頭,將窗戶開啟一條小縫。只見黃向文正蹲在窗下, 朝她綻放出一個無害的笑容。
“姑娘莫怕,我不是壞人。”
“我憑甚麼相信你。”謝照安卻冷聲說道。
“我之所以會出現在這裡,目前還無法和姑娘解釋, 姑娘不相信我也是情理之中。不過, 我來是給姑娘傳訊息的。”黃向文左右看了看,隨後又湊近了些, 聲音放的更低,“就在剛剛, 我看見陳公子也上山來了, 此刻正在會客廳和張首談話。至於羅姑娘的位置——關著她的屋子的方位,姑娘從房門出來後, 先向東走三里, 再向北行二里, 遇到一處巖壁, 向左拐一直直走,就能找到了。目前我所知道的也僅僅這麼多,但願能幫助姑娘。”
謝照安審視著他的臉,問道:“你說陳偃也上山來了?他一個人來的?”
黃向文篤定地點了個頭:“是,一個人,我看的清清楚楚。”
“你在寨子裡是甚麼身份,竟然能知道羅姑娘的下落?”
“我沒有混到甚麼身份,不過我在孟起手下做事。這個人心懷鬼胎,與張首和胡法師皆相處不睦,一心想要獨吞山寨,不過我看他也不怎麼聰明,很多訊息我都是從他喝酒後的醉話裡聽到的。”
謝照安沉吟片刻,說道:“好,我知道了。”
“此地不宜久留,姑娘,我先走了。若是再遇見我,請裝作十分厭惡我,畢竟我是這寨子中的匪徒之一。”黃向文說完這句後,瞬間隱遁。
謝照安關上窗戶,看向薛察。
“小陳哥哥也來了?”薛察擔憂道,“他為甚麼也要上山呢?”
“他應該是擔心我們兩個。”謝照安嘆了口氣。
“我們要去找他嗎?張首會不會把他也送到我們這裡?”
謝照安搖了搖頭:“你留在這裡,我出去。你留在這裡,至少是安全的。外面兇險,你就不要去涉險了。”
“可你……”
“至少在張首面前,我比你安全。”謝照安說,“你且放心,若我介時和他們對峙,我有方法應對。況且張首也說了,今晚我們是安全的,他又沒說我出去溜達溜達就不安全了。”
薛察抿了抿唇:“那你萬事小心。”
謝照安答應了薛察,然後推開門,可以說是正大光明地走了出去。
四周並無人看守,只有火把被供奉著熊熊燃燒。他們作為從縣衙來的使者,似乎並沒有得到想象中的“重視”,也不知是因為山寨本就輕視他們的緣故,還是張首特意下令吩咐過。
陳偃既然敢單槍匹馬就上山來,想來是有幾分把握的,暫時應該不會有甚麼危險。謝照安想,不如先去找到羅姑娘,和她商討逃出去的計策。
於是她按著黃向文所說的路線,一路摸到羅姑娘的房屋。出乎意料的是,今晚寨子裡似乎並沒有多少人。
一種不祥的預感又湧上了心頭。
難道今晚是一場局?張首將她和薛察困在了山上?或許這就是為甚麼張首說他們是 安全的原因?
謝照安甩了甩頭,試圖將腦子裡亂七八糟的想法清空。當務之急,還是先找到羅姑娘為好。
她悄悄躲了起來,敲了敲窗欞。
沒過一會兒,窗戶就被輕輕人開啟,一張秀氣清冷的臉露了出來。
此人十八九歲的年紀,看上去甚是年輕,生的花容月貌,乍一眼看去,又皎潔如月,清冷純淨。是個令人一言難忘的美人。
謝照安先前聽過報案的人描述她的面貌,覺得此人與她聽說的十分吻合,應當就是羅姑娘本人無疑了。
但她還是留了個心眼,試探道:“羅姑娘呢?大當家的託我傳話於她。”
屋裡的人歪著頭,瞥了她一眼,莞爾笑道:“不必故弄玄虛,我就是羅諳。你也不是這寨子裡的人,找我有甚麼事?”
謝照安鬆了口氣,回答道:“羅姑娘,我是縣衙的人,此番前來,是為了救你出來。”
羅諳聞言,沉默了片刻,她盯著謝照安半晌,忽然問道:“你可有想過,今晚有甚麼地方不一樣?”
謝照安不知她為何這樣問,但還是回答道:“有太多不一樣的地方……但是事不宜遲,我必須救你出來。”
“或許我們,誰都逃不掉。”羅諳輕輕嘆了口氣。
謝照安愕然:“羅姑娘,你……是不是知道甚麼?”
“你應該也已經猜到了。”羅諳平靜地陳述著,“此為明修棧道,暗度陳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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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偃一襲青衣,穩穩當當地坐在椅子上。此刻他正耐心地捧著茶盞,吹拂著水上漂浮的茶葉。
今晚真是熱鬧。
張首呵呵一笑,翹著腿,身子往椅背上一倒,不急不慌道:“我們這小寨子,竟然能接到張家二公子這樣的客人,真是蓬蓽生輝。”
“你姓張,我也姓張,追溯百年前,我們源於一家。一家人,又何必如此生疏呢。”陳偃啜了口茶。
“我可不敢和你們博陵張氏自稱一家人,我知道我是甚麼來頭,還不至於昏了頭腦。”張首自嘲一笑,“茶不是甚麼好茶,張公子也不必裝模做樣。”
“走了許久的路,我真的有點渴,這茶太燙了。”陳偃皺了皺眉,說了句實話。
張首笑容一僵,他實在看不慣士公子矯揉造作的做派。“咱們也明眼人說明眼話,張公子深夜上山,為了甚麼?”
陳偃點點頭,斬釘截鐵道:“我要換先前來的兩名使者。”
“怎麼換?”
“我,換,他們兩個。”陳偃指了指自己。
“我為甚麼要答應你呢?”張首饒有興趣地問道。
“我留在這兒,籌碼不是要比他們兩個豐厚的多麼?他們兩個,可沒有博陵張氏這樣的家世啊。”
張首不答反笑。
“至少,在明面上,你們還能和張氏談判。”陳偃聳了聳肩。
“若我不想放呢?”
“那就不放。”陳偃笑了笑,“在這象王山,你是大當家,你說了算,怎麼還問起我的意見了呢?”
“你和他們兩個是甚麼關係。”
“生死之交。”陳偃緩緩吐出這四個字。
“既如此,為何當初不是你上山,而是他們兩個上山冒險?”
“小孩想掙頭功,我沒辦法,我也不能傷害他的自信心。”陳偃說,“何況那幾日我不在酉陽縣,我去隔壁縣找我們家族的親戚去了。”
張首眯了眯眼睛。
“我說的確實是實話,你的探子不也是這麼告訴你的麼。”陳偃收起笑容,他的眼睛即使在黑暗中,也洞若觀火。
“所以,你是硬要留在這裡不走了?”
“當然,三個人還是一個人,看大當家你的主意。”陳偃放下茶盞,“若是再猶豫下去,太陽就要升起來了,下一步也要轉彎了。”
“那個姓薛的可以走。”張首開口,“但是那個女人,我要留著。”
陳偃不動聲色地擦了擦掌心,他再次捧起茶盞。
未等發話,大門卻碰的一下被人踹開。
“大當家的,我看你就是被這個女人迷昏了頭腦!”
孟起一邊嚷嚷著,一邊將謝照安推了進來。身後胡法師也拄著柺杖緊緊跟隨。
張首和陳偃同時站起身。
謝照安看見陳偃,一直緊繃的神經終於稍稍放鬆了下來,她朝陳偃露出一個真心實意的笑容。
孟起還在惡狠狠地告狀:“這個女人,半夜偷偷跑到姓羅的那兒,幸虧我眼尖,看見她鬼鬼祟祟的,不然還不知道她要做甚麼呢!”
張首盯著謝照安,詰問道:“不是讓你待著嗎?跑出來做甚麼?”
“你只說我們今晚是安全的,又沒說出來溜達不安全。”謝照安回答。
“我們寨子豈是你想溜達就能溜達的?我看你是活膩歪了,大當家的,我這就給她一點顏色瞧瞧!”說罷,孟起就要動手扯謝照安的衣裳。
“住手!”
話音未落,只聽見孟起一聲慘叫。定睛一看,謝照安早已掰著孟起的手腕子,一聲清脆的嘎吱聲響過之後,孟起就以十分詭異的姿勢扭曲著。
“敢動哪隻手,我就廢了哪隻手。”謝照安冷聲道。
張首的目光回到謝照安的臉上。
一直沉默不語的胡法師在這時笑了,他面露和善地說道:“何必如此大動干戈,傷了和氣就不好了。這樣吧,今晚人多熱鬧,我們玩一個遊戲——”
“只要你們贏了,我們就放你們下山。怎麼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