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質問
你和李嗣珩甚麼關係
“放肆!”薛察沉聲呵斥, “你們生於大雍,長於大雍,吃大雍土地的糧, 用大雍建屋的木,不但不知感恩,反而在吃飽之後, 再向大雍吐口唾沫?”
“我尊敬你們, 是因我奉縣府之名, 身負朝廷之責,背後更是無數百姓, 並不是單槍匹馬而來。實因縣府珍視你們, 朝廷憐惜你們,薛某不過一介白衣, 不願因一己之喜怒,牽連朝堂,坑害縣府, 使之揹負汙名。”
“可薛某並非軟弱之人, 若薛某必怒,則伏屍二人, 流血五步。我的侍從,亦是如此, 我二人今日殉身於此, 也不枉朝廷栽培,全我忠心。他日青史留名, 我薛某也能有幸佔得一角。”
“而你們, 雖說一方霸王, 行不正, 坐不端,盡做些得人恥笑的小氣活兒,得了便宜尚且沾沾自喜。此與偷吃的碩鼠有何差異?不過一種被稱作畜生,一種被稱作孬種!”
孟起捏緊拳頭,氣得青筋暴起:“你有種再說一遍,我讓你們走不出象王山!”
“呵。”薛察冷笑一聲,“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不過一介匪徒,僥倖有一存活之地,不對朝廷感激涕零,反倒兩次三番挑釁。烏鴉尚且知道反哺,我方才那句話說的有失偏頗,你連畜生都不如。”
孟起目眥欲裂,咬牙切齒:“大當家的,我看此人蠻橫無理,不必再留!讓我去解決了他!”
“我呸!”薛察指著他的鼻子,“你以為你算甚麼東西?這天下只有一個大當家的,那就是天子。天子一怒,伏屍百萬,血流千里,這可不是區區布衣之怒那樣簡單。倘若你們不想朝廷的軍隊蕩平象王山,大可將我就地斬殺!我薛某,整好衣冠,就在這裡等著你們取我性命!”
他一番言辭,慷慨激昂,說得孟起節節敗退,就連張首也開始不自主地對他正眼相看。
謝照安也被薛察的表現驚訝到了。她看慣了平日裡薛察沉默寡言、內斂含蓄的模樣,對此時能言善辯,甚至罵人都如此順溜的他感到幾分陌生。
果然,人是具有多面性的。以前真的是她小瞧了薛察。
“好了好了。”張首適時地打破這劍拔弩張的氣氛,打圓場道,“人家薛使者是來做客的,我們這些主人,怎能如此怠慢?二弟,差不多得了。”
孟起咬著牙,狠狠剮了薛察一眼。
“不過今晚應該是談不了了,使者不妨在這裡住上一晚,我們明日商議也不遲。”
薛察怒容未消。
“我沒有開玩笑。”張首收起笑容,眼神中閃爍著晦暗的光,語氣帶著不容拒絕的強硬,“使者真的累了,去休息吧。今晚無風無雨,使者好好睡上一覺,我們明日細談。”
張首暗示的很明顯了,他們今晚不會動手,薛察和謝照安至少在今晚是安全的。
薛察點了個頭,答應下來。
“不過,我想單獨和你的侍從聊兩句。”張首又說。
謝照安心下一驚,不可思議地朝張首看去。薛察亦是感到莫名其妙,不知道張首葫蘆裡這次賣的是甚麼藥。
“你的這位侍從,長得像我的一位故人。”張首不急不慌道,“一看見他,我便覺得親切,所以薛使者願不願意將他留下來呢?”
謝照安武功在身,自保並不困難,並且方才張首也承諾過了,今晚會平安無事。薛察心中如是想到,又看向謝照安,對方朝他微微一笑。
於是他心中的最後一絲害怕也徹底消散了,爽快地點了個頭:“好,不過他需要儘快回來。”
張首也爽快地答應了他。
隨後,薛察被人帶了出去,孟起和胡法師也相繼離開,偌大的房間只剩下謝照安和張首。
但張首雙手環胸,懶散地靠在書桌前,只是靜靜地打量著她,並不打算先開口說話。
謝照安打算先開口試探:“不知大當家的……想和我說甚麼?”
卻不料他冷不丁問道:“你和李嗣珩甚麼關係?”
他這話問的未免叫人摸不著頭腦,難道他對李嗣珩很熟悉嗎?他和李嗣珩有甚麼關係嗎?他是怎麼一眼看出來她和李嗣珩有牽連的?
謝照安不知他的用意,選擇按兵不動:“大當家,您這是何意?小人不過是個平民,平日裡也就在縣府打雜,怎麼會認識那個甚麼李嗣珩呢?”
張首輕笑一聲,緩步朝她走來:“李嗣珩跟我提過,他有個妹妹,長得和他相似,而且比他好看。並且,他還說……”
他停在謝照安面前,抬手欲撫摸她的臉,下一秒卻被她用力拍開。
張首不以為意,哈哈一笑:“他說,他的妹妹右眉間有一顆痣。”
“這又能說明甚麼,小人並不認識李嗣珩,你所說的是真是假尚且不知,即使是真的,那也只是巧合罷了。”
“嗯?巧合嗎?”張首挑眉一笑,“李嗣珩長甚麼樣子,我這輩子都不會忘,不然我也不會一眼就看中你。”
他往前進了一步,謝照安不由得往後一退。
“你一個女人,扮成男人和那小孩一起上山,你們又並非兩情相悅,你還義無反顧地跑到這危險的地方來。讓我猜猜,當年張魁造反,李嗣珩奉命鎮壓,卻也因此雙腿殘廢,最後甚至因謀逆之罪慘死,你不相信你的兄長會謀反,所以覺得這兩人其中必有秘密的牽連。而張魁是我的叔叔,你聽見了黔州有張魁的訊息,便跑來了這裡,想要找到你兄長真正的死因。對不對?”
猜的分毫不差。
謝照安抬頭,望進他幽深冰冷的眼眸中。面對他的步步緊逼,她沒有再後退,反而蓄力猛地將他一推。
“你管我來這兒做甚麼。”她冷聲道,“你和李嗣珩有甚麼關係,你以為你這麼瞭解他嗎?你以為你瞭解他,就能瞭解我嗎?”
張首倒退幾步,捂著胸口,低低一笑:“李嗣珩這樣的人,看一眼就知道是甚麼樣的,何須談了解。至於我和他有甚麼關係……”
他喟嘆一聲:“你和那個姓薛的今晚能平安無事,是因為我看在你是李嗣珩之妹的份兒上。”
真是個令人火大的人啊……看來他已經認定自己是李嗣珩的妹妹了。
“這麼說來,我還得謝謝李嗣珩了?”謝照安嘲弄道,“他都死多少年了,在你面前居然還能有這麼大的面子,僅僅是因為我和他長得幾分相似,就能免我一死?”
張首也不惱,笑眯眯道:“你可以這麼理解。”
謝照安白了他一眼。
“好了,你可以走了。”張首說,“不然那個姓薛的該等著急了。”
謝照安也不願和他再廢話,快步走到門前,把門一推,大步流星地離開了。
張首苦笑著搖了搖頭。
李嗣珩,你這妹妹的臭脾氣,一看就是你給慣的。
謝照安被領到了薛察的住處。
薛察一見她回來,心中的大石頓時落地。他趕忙上前詢問:“你沒事吧?那個張首都和你說了甚麼?”
謝照安嘆了口氣:“他神經兮兮地和我說了一大堆我聽不懂的話,還說甚麼我和他的那位故人很像,以為我和他的那位故人有甚麼關係……我覺得他是認錯人了。”
“哦……”薛察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不過他也和我說了,今晚我倆不會有事的。”謝照安見他憂心忡忡,安慰他道。
“只是不知明日又會是怎樣的光景。”薛察嘆息道,“我覺得張首和普通的匪徒不一樣。”
說起這個,謝照安警惕地望了望四周,隨後靠近薛察,悄聲道:“你發現沒有,這個寨子裡所有的人都被安排的很明白?”
“嗯。”薛察表示贊同。
“各司其職,訓練有素,沒有衝突,也沒有混子。不像是匪窩,倒像是……軍隊。”謝照安說出了她心中的猜測。
薛察琢磨著:“你的意思是……張首曾經在軍隊待過?”
“而且是紀律嚴謹的軍隊,至少不是何壽的虎翼軍。”謝照安分析道,“若他參過軍,這事還真的越來越棘手了……”
參過軍,有過作戰經驗,並且他在匪窩中的實踐已經有了成效。若他想造反,只怕形勢要比當年的張魁之亂更加嚴峻。
他們明日……真的能談判成功嗎?
張首將他們扣留在此地,目的又是甚麼呢?
謝照安和薛察各懷心事,睡不著覺,一人坐在床榻的一角,望著窗戶發呆。
“說起來,一開始孟起出言不遜的時候,我還擔心你來著。”謝照安覺得房間太寂靜了,開始找話說。
“君子守禮,當禮讓三回。”薛察回答。
好吧……第一次看見有人吵架還要遵循禮法的。
“若是小陳哥哥在,他也會這麼做的。”他又補充道。
謝照安透過窗戶的一縷縫隙,瞥見外面黑漆漆的沉悶無比的夜空。
陳偃啊,他現在在做甚麼呢?
如果他此刻在這裡的話,象王山會出現月光的吧。
好像和他在一起,總是不需要想太多。
謝照安發現自己突然有點思念陳偃,這種毫無徵兆的感覺讓她的心跳都漏了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