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上山
謝照安見到象王山的大當家
正是萬籟俱靜的夜晚, 陳偃來到書院。
他走進先前打掃過的屋子,貓咪此時並沒有睡覺,一聞見他身上熟悉的氣息, 眨著一雙鬼魅般的綠眼睛,在黑暗中跳了出來。
陳偃照例蹲身,耐心地撫著它的毛髮, 喃喃道:“貓兒, 貓兒, 若你能告訴我這裡的秘密,我就給你帶你最愛吃的魚。”
那貓彷彿真的通靈, 在陳偃說了兩遍之後, 屁股一撅,有模有樣地走到書案前停下, 並用爪子撓了撓案腿。
陳偃摸索著這張簡陋的書案,其上光滑,並無凹凸。他又檢查了一遍案腿, 也沒有問題。
最後, 他彎腰爬下,摸了摸案板的背面, 終於摸到了一處裂隙。他將木板卸下,裡面有一個小小的夾層, 夾層之中放置著一本摺子。
藉著月色, 他看見摺子的封面墨沈淋漓地寫著幾個大字——酉陽實錄。
他翻開摺子,第一句話便是“酉陽困險危矣, 洪某欲傾囊相助, 卻遇山霧重重, 終了無所作為, 實愧為眉山學子。”
這本摺子,是那位過世的洪先生寫的。他在上面記錄了象王山山匪的種種惡行,並且厲聲控訴了縣府的漠然無視。然而,這本摺子寫到最後卻不了了之,似有未盡之語,不知是作者有心無力,還是另有隱情。
陳偃的指尖又劃過最後一段話——
“願得此物者,有朝一日,拯救酉陽於危難。留心。”
明明是酉陽實錄,卻只記載了象王山,對縣府的指責,潦草帶過。單單只是這樣一本記載山匪惡行的摺子,壓根不需要費心思藏起來。
留心。
他想讓人留心甚麼呢?
貓咪忽然不耐煩地喵了一聲。
陳偃低頭看了一眼,再抬頭時,便看見窗外一個黑影正鬼鬼祟祟地朝這屋靠近。
他懷著這本摺子,藉著書架的遮擋,隱匿起來。
此人身量較高,進門的第一刻東張西望了一會兒,然後抬起手撓了撓頭。
他走向那張書案,也是跟陳偃一樣,上下左右都翻了一遍,但顯然他翻不到甚麼東西。
他失落地嘆了口氣,轉身朝書架這邊望過來。
腳步聲起,並且與陳偃的距離越來越近。
說時遲那時快,貓兒閃電似的衝了出來,對著這個陌生的歹徒嘶吼亂咬。他吃痛地叫了一聲,也不管自己來這的目的了,拖著腿落荒而逃。
陳偃從黑暗中走出,一束月光照在他的左眼上,素日平和的底色第一次被光折射出銳利的倒影。
黃向文。
大半夜的偷摸跑來這兒,陳偃可不相信他沒有任何居心。
他抱著摺子,琢磨著上面“留心”二字。
難道是要留心黃向文嗎?
難道酉陽除了山匪,還有其他的危機?
陳偃想起之前黃向文對謝照安和沈儒的百般殷勤,若他真的心懷不軌,那麼他將是最大的禍害。
他必須要留下一封信,提醒謝照安小心黃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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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照安忍不住打了個噴嚏。
走在前面的薛察回頭,說道:“山間寒涼,你應該多穿件衣衫。”
“無妨。”謝照安搖了搖頭,“衣服穿多了,行動不方便。何況我這身體,還不至於風一吹就垮了。”
薛察想到上次謝照安發高燒的情形,露出十分懷疑的表情。
見到他跟個小老頭一樣,謝照安忍俊不禁,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比起我,你應該多擔心你自己——待會兒和他們大當家的談判,你想好怎麼說了嗎?”
自陳偃走後,沒過幾天黔州刺史來了,經縣衙諸多官員商議,決定派薛察前往象王山與寇匪周旋。當然,這肯定不是由於縣衙沒有任何一個人願意接受這個艱鉅而危險的任務的緣故。
謝照安選擇與薛察一起去象王山,扮作他的隨從,在危機時刻保護他的性命。
而傅虞則留在了酉陽縣,謝照安告訴她,萬一酉陽遭遇不測,她還可以相助一二,若是酉陽介時無人可用,那才是真的要遭受滅亡之災。
現在,他們已經踏上山間的小路,前往山匪的寨子。先前遇見鎮守的匪徒,他們都遞了帖子,說明他們的來意。有點出乎意料,目前為止,沒有人阻攔他們,他們走的路非常順暢。
順暢到有點詭異,好像他們已經知道薛察和她要來一樣。
“我知道我該怎麼說。”薛察篤定道,“這些話,我爛熟於心。”
“你不害怕?”
“在國家和百姓面前,談何害怕。”薛察說道,“我上山,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照安姑娘,你害怕嗎?”
“你都不怕,我為甚麼要害怕?”謝照安哈哈一笑,“小察,你以後若是當了官,一定是一心為民的好官。日後,若你在仕途上平步青雲,我們都要仰仗你的光輝呢。”
薛察聞言,苦澀地笑了笑。
“走吧。”謝照安揚了揚下巴,“我們去見識一下,他們究竟是故弄玄虛的草包,還是真的有那麼幾分本事。”
“不過,無論如何,我一定會讓你平安下山。”
這是我對陳偃的承諾,也是我對自己的承諾。
山上的風呼呼而嘯,墨綠林間,怪石嶙峋,天空像是一塊巨大的幕布,低得要吞噬萬物。走了許久,他們終於看見了光亮——那是寨子的火光,它們劈里啪啦地燃燒著,在向外來的人展示它們的威風。
柵欄後站了兩個人,這兩個人瞧上去便威猛無比。薛察和謝照安站在他們面前,顯得尤其弱不禁風。
薛察照舊上前遞帖子,說道:“我們是酉陽縣縣令派遣的使者,請允許我們見你們的大當家。”
其中一人嗤之以鼻:“就憑你們,還想見我們大當家?你們也配!”
這是他們上山以來,第一個面露鄙夷的人。
薛察面不改色,繼續說道:“二位兄弟看起來英勇無比,是位英雄。我們初來乍到,沒有別的,只有一點心意。”說罷,從袖中掏出兩袋錢,塞到他們的手裡,“哥哥們拿著這些,多買些好酒喝喝,不要虧待了自己。”
漢子們掂量了一下手中錢袋的重量,滿意地點了點頭,這才給他們開啟柵欄,讓他們進來。
“大當家的在會客廳,一直直走,走到盡頭就是,你們去吧。”
薛察道謝之後,和謝照安一起往主帳走去。
“你哪來這麼多錢?”謝照安悄聲詢問。
“跟縣衙要的。”薛察回答,“裡面沒多少錢,只是看起來比較重而已。你看他們剛才的態度,分明是大當家的早跟他們吩咐過了,讓我們進來。只是他們想給我們一個下馬威,並不能阻攔我們。我們順勢而為,能免不少麻煩。”
“你還真是輕車熟路。”
薛察輕輕一笑:“我說過,我有經驗。”
一路上,不少匪徒朝他們投來探究的目光。謝照安四處打量著,這裡的房屋故意建設的十分相似,沒有標誌性的物品,小路錯綜複雜,人走在這裡,一不小心甚至會迷路。
他們此番來的目的,不止是為了招安,還有救出那位被劫來的羅姑娘。
謝照安提醒道:“小察,等會兒記得打探一下羅姑娘的訊息。”
薛察點點頭:“我知道。”
來到屋子前,又站著兩位匪徒。不過這次他們並沒有惡語相向,也沒有阻攔,而是沉默著為薛察和謝照安開啟門。
薛察道過謝,走進了燈火通明的房屋。
傳說中的大當家正背對著他們,待聽見腳步聲,他方轉過身來。
謝照安不禁一愣,這大當家看著身姿挺拔,氣宇軒昂,一點都不像是土匪幫的頭子,氣質上反倒像是一名儒將。
主位兩側,分別站著一個人。一個年紀較輕,但看上去就狡詐奸猾。另一個是個老人,慈眉善目,穿著一身袍服,像是個道士。
“使者終於來了。”大當家嘴角噙著笑,“我就是這裡的大當家,我姓張,名首。”
接著,他指了指那個年輕點的人:“這位是二當家,孟起。”
然後,他看向那名老者:“這位是胡法師。”
薛察一一頷首,和寨子裡最有權威的三個人依次打了招呼。張首很欣賞他謙卑的態度,也沒有刁難他,招呼他趕緊入座。
“看起來薛使者是個明事理的人,不像之前的那幾個,看著就沒勁。”孟起漫不經心道。
“我替他們向諸位道歉,從前多有怠慢。”薛察無視了他的嘲諷,“官府派薛某前來,是真心實意地想要和諸位和平相處……”
話還未說完,孟起卻毫不客氣地打斷:“剛誇了薛使者幾句,怎麼這麼快就不經誇了?看來你和之前的那幾個壓根沒區別!說甚麼和平相處,實際上不就是想拿我們開刀!”
薛察好脾氣地忍下這口氣,從袖中拿出文書,朝張首說道:“大當家,這是縣令所書,還請您過目。條件,依你們開,只要不觸及律法底線,我們都可以答應。”
張首卻沒有接過,反而笑道:“薛使者,現在就談,未免有點太急了。我們今晚特意為你們設宴,待會兒我們先暢飲一番,稍後再談這些東西,好不好?”
薛察沒有回答。
謝照安站在他的身後,目光看向張首。
一個孟起,一個張首。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他們哪裡有想要招安的意思,分明是想拖著他們,也不知道宴席結束之後會發生甚麼呢!
不會之前的那幾位使者都是在宴席之後遇害的吧。
張首感受到了她的目光,抬眸與她對視了個正著。他的表情有一瞬的凝固,眼神中亦多了幾分探究。
“怎麼,薛使者不會不敢了吧?”孟起繼續嘰嘰喳喳,“想不到堂堂縣衙的人,膽子卻如此之小!當真是令人看了笑話,大當家的,依我看,這縣衙也不過如此,那朝廷亦不過如此!”
薛察:“……”
張首皺著眉,打斷孟起:“二弟,你這話說的過分了。”
孟起翻了個白眼:“大當家的,你瞧瞧他都被嚇成甚麼樣了,跟個鵪鶉似的。我有說錯嗎?朝廷就專門養這群廢物,肚子裡盡是油水,腦袋裡空空如也!”
薛察:“……”
“甚麼律法條例,根本就是狗屁,我們做土匪的,還怕這玩意兒?犯了多少條,如今不還是活得好好的?真是笑話!”
薛察“嚯”地一下站起身來,目光炯炯,明亮如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