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啟明
謝照安註定是黑夜中的那顆啟明星
“我雖然武功不及謝照安, 但殺了你,還是綽綽有餘的。告訴我,你的目的是甚麼。”陳偃冷聲道。
“不是, 陳公子,你這是甚麼意思,我當然是要救出你和謝姑娘啊!”
“你倒是出現的挺巧。”陳偃說道, “我和謝照安摔下來, 你就帶著劍出現在洞口這裡。不僅瞭解我們的行蹤, 還將羅姑娘打探了個清楚。說你僅僅潛伏在孟起身邊,不覺得這說法荒唐了嗎?”
黃向文沉默著。
“羅姑娘被劫上象王山的日子, 並非是花朝節, 而是我們第一次來到酉陽的日子。那天你們洗劫完,撞見我們來了, 所以你們一直躲在暗處,打不打算下手我並不清楚。只是你看見了你的爺爺和弟弟,所以你讓你的弟兄們都收住了手。再到晚上, 匪徒襲擊同福村, 是為了一探虛實,為了攻下酉陽做準備。你部署好了一切, 確認酉陽的人手空虛,抵抗不了你們一眾山匪的入侵, 然後慢悠悠地跑到沈儒面前, 藉口說你幫商隊的忙,所以回來晚了。”
“在書院的那晚, 你其實看見我了, 你應該猜到了我和洪先生有所關聯, 你也知道你想要的東西就在我身上——但你剛剛給我解繩子的時候, 卻沒有摸到它。”
黃向文感覺自己的脖子冷颼颼的,金屬的尖銳感正在刺激著周遭的面板,他感覺匕首彷彿已經扎入了他的血管——只要陳偃輕輕一動。
“這隻匕首淬了劇毒,若你還想保住一條小命,我勸你不要妄動。”陳偃雲淡風輕道,“今晚象王山最好的下場,也不過兩敗俱傷。一梟三散,我死了並無所謂,但凡眼清目明的,都看得出謝照安才是這局的關鍵。倘若剛才上來的不是我,而是謝照安,那麼接下來會發生甚麼?”
“你的腰間,放著一枚哨子。”
“只要吃下枉生丸,不論是人還是畜生,都能被哨音所驅使。但你終究可憐同福村的鄉親,偷偷地將解藥帶給了他們。如果我們方才沒有吃下解藥,如果上來的是謝照安,那麼現在,她就為你所驅使,對嗎?”
黃向文咬咬牙,開口:“陳公子果真機敏過人,看來我甚麼都瞞不過你。”
雖是涼夜,但他的手心已經沁出了汗珠。他繼續磕磕巴巴地說道:“陳公子,我亦有苦衷,但我保證,我絕對沒有和象王山勾搭在一起。”
“象王山,是洪夫子讓我來的。他說酉陽縣的縣府官員已經和象王山的匪徒勾結在一起,實則有謀逆之心。洪夫子逝去,也正是因為他發現了這樁陰謀,而被酉陽縣令暗中殺害。知道這些事情的如今只剩下我一人,我不敢辜負洪夫子,所以也不敢將這些事情都說出來,只能盡全力扮演好一名匪徒。枉生丸一事,其實是象王山安插了人手,在花朝節那一日,將枉生丸的粉末全部藏入了酉陽集市的花糕中。這樣一來,幾乎所有的酉陽百姓都會被枉生丸所控制。”
陳偃眉目一凜。難怪他和謝照安也會中了枉生丸的毒,原來下藥之人陰險狡詐至極,無論是時間還是地點,都令人無所防備。
“我身上的這枚哨子,是我求孟起討到的。我待在他身邊年頭很久,他也信任我,我才有機會得到這枚哨子。我見謝姑娘武功高強,所以我想……我想借她之手殺掉一切禍害。”
“你怎不知,你眼中的禍害亦是她想除盡之人?”
“我必須確保萬無一失,今日張首對她的反應很奇怪,謝姑娘江湖中人,快意恩仇,我不知道她會不會因為和張首有所舊情而被策反……何況,你們和沈儒的關係也很好,而沈儒……亦是官府之人。”
真是意氣用事。
這其中有太多疏漏,只要任何一環有失偏頗,那麼他將前功盡棄,枉送千萬無辜性命。
洪夫子究竟看中了他甚麼?
陳偃輕皺著眉頭,收起匕首,對黃向文說道:“把謝照安拉上來。”
黃向文忙不疊地點頭,對此求之不得。他試探著問道:“陳公子,你們接下來的計劃是甚麼?”
“我們和你並不是敵人,你仔細跟著我們便是。”
黃向文“哦”了一聲。原本他以為陳偃只是個普通書生而已,這幾人中頂多也就謝照安有點本事在身。不過現在看來確實是他看走了眼,陳公子簡直是諸葛在世,一番推論說的十全十美,將他逼的心服口服。
謝照安尚還在疑惑上方怎麼突然沒了動靜,但她又不敢朝上頭吼一聲,擔心引起不虞之禍。正糾結著,她陡然感覺到手中的繩子在動。
於是她立馬抓緊,並且拽了拽以示回應。等到她被拉上來,只見黃向文額頭冒著汗,對她揚起的笑容尷尬又怪異。而陳偃站在黃向文的身後,笑的倒是一臉人畜無害。
謝照安感到奇怪,遂問:“你們剛才說甚麼了?”
“沒甚麼,沒甚麼。”黃向文哈哈一笑,打算糊弄過去,“方才有些累了,和陳公子聊了幾句,謝姑娘久等了吧。”
謝照安看向陳偃,陳偃朝她聳了聳肩,表示確實沒甚麼事。
黃向文摸摸後腦勺,指著山洞道:“謝姑娘,陳公子,這地方我熟,我帶你們離開。”
“哦……”謝照安將疑問重新塞回肚子裡。
罷了,他們之間應當是沒甚麼大事的,先解決象王山的那幫人再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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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麼了?!”羅諳扣住薛察的肩膀,擔憂地問道。
薛察臉色蒼白,渾身哆嗦。他只覺得自己的心似乎被人攥得很緊,彷彿下一秒就可以窒息而死。
“我不知道……”他艱難出口,“我好像聽見了甚麼聲音,那股聲音……聽得我難受……”
羅諳豎起耳朵,仔細辨認,遠方確實傳來一陣悠揚的哨音。她此前被關在這裡的時候,時常能聽見這種音樂,對它並不感到陌生。
她立即反應過來發生了甚麼,連忙從袖中掏出幾枚銀針,紮在薛察的腦袋上。“你應當是中了枉生丸的毒,此毒能控人心智,你要小心,不要為那哨音所亂。”
但事實證明她現在說甚麼都不管用,銀針雖然能短暫使他恢復神智,但並不是長久之法。眼下他們處境困頓,想要找到解藥更是難於登天。
“還有兩個,躲在這兒!”
羅諳感覺眼前豁然開朗,原來是有人撥開了草叢,發現了隱匿其中的他們。
匪徒朝著往這邊奔來的弟兄們喊道:“快去喊孟當家!他要找的人在這兒!”
羅諳眼疾手快,朝他的臉上扔了一把藥粉,那人被燻得眼睛疼,根本睜不開,只能嚷嚷著喊道:“這小妮子,手黑的很!”
羅諳拽著薛察就跑。
山谷之上,他們的衣袖被風吹得鼓鼓作響,似乎在這種時刻,連天地萬物都在阻止他們逃離。此時他們逆著風,強烈的冷風像是要把他們推回原點,推到那吃人不吐骨頭的魔窟。
薛察頭痛欲裂,他的視線愈來愈模糊,眼前羅諳的背影早已化為了一抹遙不可及的月光。
“羅姑娘,你快逃吧,不要管我了……”他知道他只是個累贅,羅諳拖著他,一定逃不了的。
反正……反正他也不重要,死他一個,不會影響到今晚局勢的……
“閉嘴!”羅諳死死咬著唇,直到咬破了,嘴裡一股血腥味,她也渾然不覺。
突然她一個急剎,薛察控制不了自己的腳步,直接一頭往前栽去。
前頭是萬丈深淵,怎麼能繼續往前逃?
羅諳眼睜睜地望著薛察即將要隕落於深不見底的暗夜。電光火石間,她不願意一個無辜的生命就此消逝在她眼前,於是她下意識伸手,用盡全身力氣,將薛察往後推去。
薛察倒在了安全的地界,而她選擇自己面臨死亡。
她的眼前是一片漆黑的夜,與她身後的懸崖一樣令人窒息。
“羅姑娘……”薛察尚存著一絲意識,他模模糊糊地看見羅諳的衣角猶如流星,在黑夜中稍縱即逝。
他痛苦地閉上眼睛,不願看見接下來的景象。
都是他……都是他害了羅姑娘……
“你竟然還活著?”
孟起的聲音響起,薛察心中澆滅的火焰此刻又突然燃燒了起來。他猛然睜開眼,看見謝照安在懸崖邊拽住了羅諳的手腕。
他沒有哪一刻,能在聽見孟起的聲音之後還能感覺如此興奮、激動。謝照安註定是黑夜中的那顆啟明星,她也註定只要放下一把火,就能焚燒每個人心中的荒原。
“謝姑娘……”羅諳不可思議地抬著頭,喃喃道。
她的手腕被謝照安溫暖的掌心包圍著,似乎有一股力量,正在源源不斷地從謝照安的身上傳遞到她的身上。謝照安額髮潤溼,氣息不穩,卻仍舊朝她微微笑道:“還好趕上了。”
方才還失重的身體,此刻頓時有了歸處。羅諳本是孤寂的心,剎那間被點燃成一團煙花,從身體裡面炸開,一直到大腦中綻放。
原來,這就是絕境逢生帶來的希望與力量嗎?
陳偃亦跑到謝照安身邊,朝羅諳伸出手,道:“羅姑娘,我們把你拉上來。”
明明只是今晚才認識的陌生人,她卻能得到他們捨命相救。羅諳不自覺熱了眼眶,她將另一隻手遞了過去。
孟起抽過身邊部屬的大刀,刺拉著就要上前砍掉懸崖邊一行人的頭顱。
既然一起送上門來,那就一起下地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