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舞劍
若有機會,我舞劍給你看
縣衙重新點起了燈。
來報案的兩個人自稱是綠林中人, 收了錢要保護一位小姐到長安,結果沒想到剛走到這象王山,就被一群狂妄自大的山匪給洗劫了。本來跟隨著的僕人全都被殺了, 小姐也被擄走了,他們二人命大,藏在屍群裡, 僥倖逃脫。
沈儒提筆沾墨, 將他們的話都記錄在案, 問道:“你們家小姐,是何人?”
“她說她姓羅, 益州人, 要到臨安。我們也是她在益州聘用的。”
“山匪何時劫掠的你們,又是在哪裡劫掠的?”
“大概兩個時辰前, 在縣西郊二十公里外!”
“你們隨行,大約多大規模?山匪又有多少人?”
兩人低頭思索了一會兒:“那位小姐就帶著五個僕役,不像是有錢人家的樣子, 隨行帶的錢財貨物也不是很多……不過山匪倒是來了二十幾個。”
“那她長得如何?”
“漂亮!”兩個人異口同聲道。
“那就是劫色咯。”黃向文說道。
山匪劫掠, 無非就是劫財或是劫色。如果這一群人並不是富貴之家,那麼好像只有劫色才說得通了。
謝照安皺了皺眉。
可是, 為甚麼總覺得有哪裡不對勁呢?
本一直沉默的薛察此時上前一步,面朝沈儒, 擲地有聲地說道:“沈大人——煩請沈大人派在下前往象王山, 說服眾匪招安。”
在場眾人皆是一怔。
沈儒擱下筆,疲憊地搖了搖頭:“茲事重大, 不可胡鬧。此事需要明日本官與諸位長官商議, 方能定下結果。”
“沈大人, 還請相信在下。”薛察並未放棄, 繼續向沈儒推薦自己,“在下有過勸服匪幫從良的經歷,請沈大人相信在下!”
儘管薛察一直在向沈儒保證,但是沈儒畢竟沒有做主的權力,他還是打著機鋒,讓薛察先等一等,等他們商量出個結果,再做定奪。
屋外,天邊已經微微泛起青灰,柔軟的冷色正在無聲漫延。薛察走在前頭,一言不發,神情微微有些失落。
“小察?”
薛察止住腳步,回身,只見三人站成一排,齊刷刷地盯著自己瞧。
“你……沒事吧?”
薛察回以一個微笑:“我沒事,方才只是在想沈大人的話而已。”
謝照安動了動嘴唇,腦海中挑揀著自己想要說的話:“作為使者去山中談判,是件危險的事。”
薛察想也沒想,直截了當地說道:“我不怕危險。”
“你為何對此事如此積極,一定要親自前往?”謝照安問出了他們三人心中皆想問的問題。
但發出這個疑問之後,薛察再一次陷入了沉默。
他一個人寂寞地站在原地,明明是一張稚嫩的臉蛋,上面卻畫滿了憂愁,顯得尤為割裂。
“官府懦弱,任留賊寇猖獗,此並非為國效力,為國分憂。長期以往,百姓怨聲載道,有傷國之根本,此有違國之願景,國之盛況。我雖只是一介書生,但也知曉是非善惡,我雖勢單力薄,也願為國家奉獻我的生命。”
“如何招安,我知道怎麼做。至於前路兇險,我並不在乎。我只願我這一點螢火微光,能附在國家日月明朗的驥尾之後。前人如是,我如是,後人亦如是。”
薛察第一次說這麼多話。
原來在他的心中,隱藏著如此恢宏的心願。沒想到一介小小少年,竟有如此波瀾壯闊的志向。
謝照安瞬間對他刮目相看。
她說道:“國家有你這樣的人,是國家的榮幸。若你上山,我一定和你一起去,護你平安。”
薛察定定地望著她,忽而眼眶一熱,朝她作了一個長揖。那些感激的話語,都包含在了這個冗長而莊重的禮儀中。
陳偃回到客棧中,首先向店小二要了只花瓶,隨後便回到房間裡,將那枝月季插在了瓶中。只是它已經開始逐漸地枯萎了,陳偃感到惋惜,輕輕捏了捏那些柔軟的花瓣。
他將花瓶擺在了窗邊,清晨的熹微陽光照進來,恰能照在它身上,然後在案上投下一片淺色的陰影。
陳偃又朝窗外望去,後院裡群芳開遍,風靜雲閒,只有一抹藍色身影在這狹小的空間中靈巧活動。
她手中的長劍似有威迫之氣,但又往往止於最後一剎。葉過無痕,花沾無影,她的衣袂宛如流水,蜿蜒而曲折,滾滾而不逝。
陳偃託著腮,坐在窗邊望了一會兒。
恰如童年時,繁花正茂,他坐在窗邊,乍然瞥見一抹驚鴻。
花瓣落在他的腳邊,他拾起來壓在書頁間,企圖困住他們彼此的羈絆。卻不想,流年匆匆,時光不停向前。
謝照安習慣晨起練武,迎著陽光,揮舞劍鋒。她不斷回憶著師父曾經教給她的所有招式,一個都不敢忘,因為這些是除了赤霜之外,師父留給她的唯一一樣東西。
越是害怕,她便越是忘卻所有,發了瘋似地練。恨不得它們全部鐫刻在她的腦海之中,怎麼刮都刮不下來。
不知練了多久,謝照安身上已起了一層汗水。她隨意用衣袖將額頭上的汗水拭去,打算休息片刻再練一會兒。
她轉身,卻見陳偃站在不遠處,揣著手,朝她微微一笑。
“咦?你甚麼時候來的?”她挽了個劍花,問道。
“剛來。”陳偃回答,“我方才在樓上,一開啟窗便看見你在這兒。我覺得好看,便想下樓,再仔細看看。”
“好看?”謝照安爽朗一笑,“方才我練的不過是些尋常招式,真正的劍舞要比這更加好看,既能柔美,又能凌厲,下次若是有機會,我舞給你們看。”
“好啊。”
她甫一挑眉,又玩笑道:“不過你若是想學,我也可以教你。”
“哈哈……”陳偃低低一笑,“我也可以學麼?”
本來謝照安確實是說著玩的,不過經他這麼一問,她反而開始認真地思考了片刻。然後肯定地點了個頭:“不止你,還有薛察,你們都要學。”
陳偃:“……”
“光有我和阿虞兩個人身懷武功,遠遠不夠。我們並不能時刻保護你們,所以你們兩個也要學些基礎的武功,用來防身。”
謝照安說完,覺得自己的話甚是有道理,又肯定地給自己點了點頭:“我早應該想到的……嗯,就這麼決定了。”
陳偃張了張嘴,啞口無言。
“要不然,明天開始?”
“啊……話說回來,我明日也許可能大概要離開酉陽。”
“為甚麼?”
“我來黔州本就是為了來尋友人的啊。”陳偃笑眯眯地說道,“我已寫信告知我的友人我已來到黔州,明日我要去拜訪他,不然他該著急了。不過因為象王山的事情,我很快就回來。”
“哦……”謝照安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他應該是真的為了去拜訪友人,而不是為了逃避習武而故意找的藉口吧。她看著陳偃人畜無害的笑容,心中掂量道。
“好,你且去吧,一路小心。”謝照安說。
“還有一事……若是縣衙真的派薛察去象王山,照安,我想拜託你,千萬要確保他的安全。”
“我知道。”謝照安肯定地回答道,“我不會讓他一個人冒險的。”
“起初我本打算一人離開安興縣。但薛縣令執意請求,希望我可以帶著薛察一起四處遊歷,讓他見識一番壯麗的山河。我當時答應下來,未曾料到會有今日這種情況,若是薛察有個三長兩短,亦是我的過失。”他雖依舊笑著,語氣中卻難掩沉重,“我總得和薛縣令有個交代。照安,我武功不佳,此事我幫不上甚麼忙,若箭在弦上不得不發,還請麻煩你和他走一趟象王山了。”
“嗯。”她微微頷首。
“陳偃在此,感激不盡。”陳偃如釋重負地鬆了口氣,伸手,朝她作了一揖。
風微微顫抖,掀開他衣袖的一角。手腕處的紅繩也隨之若隱若現,時而暴露在空氣之中。
謝照安記得,上次發燒的時候,醒來時就是拽著這隻手腕,第一次看見這串紅繩。而它平時都被陳偃藏在衣袖裡,鮮少能看得見。
她這一次又看見,不禁開始琢磨起這串紅繩的來歷。
畢竟,玉石是舊物,繩子卻像是換過的。它們本就不是一物,後來才拼湊在一起。要麼是先前的繩子太舊了,主人才換了一條,要麼玉石本來就不串在繩子上,是主人將它做成了手繩的裝飾物。
陳偃似乎是個念舊的人。不管是從他的言語中,還是從他收藏的東西中,總是能發現這一點。他似乎一直困在回憶裡,不願意走出來。即使這些東西很重,他還是願意揹著它們一步步往前走。
其實,困在過去的,不只有他,謝照安亦是如此。
所以她有些時候,特別能夠理解他,理解他的欣喜,理解他的悲傷,理解他的楊柳依依,理解他的雨雪霏霏。畢竟,他們是一類人。
“你這手繩,看著有些年頭了,不換一條新的麼?”謝照安饒有興趣地問道。
陳偃聞言,抖了抖衣袖,亮出手腕:“它是故人所贈,我戴習慣了,捨不得摘。”
她忽而問道:“你口中的故人,一直都是同一個人嗎?”
陳偃瞳孔一顫,卻又有些恍惚。他緩緩地,認真地點了個頭,笑意有點牽強:“是啊,若有機會,我給你講一講,我與那故人的故事。”
“等你甚麼時候願意講了,便講吧。”
謝照安收劍歸鞘。
“若是不願,藏在你的心裡不說出來,其實對你的那位故人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