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薺麥
他們於風雪中告別了益州
“薺麥青青, 春風十里。客途荒山,得遇稚子。稚子惶惶,負衣遊離。客遂問曰:夕陽將至, 不見汝父?童曰:吾父嗜睡,長眠黃土。未聞炊煙,不見汝母?吾母磨斧, 劈柴築墓。未聞啼哭, 不見汝姊?阿姊梳妝, 府軍留宿。未聞吆呼,不見汝兄?阿兄往矣, 雪埋屍骨……”
一個人的生命究竟能有多長?
她站在荒蕪的墳前, 緩緩跪了下去。伸出黑皴皴的雙手,扒開堅硬的泥土, 將本屬於她一雙兒女的兩枚長命鎖都埋了進去。
這座小小的墳頭,埋著她的丈夫,她的兒子和她的女兒。其中, 她兒女的屍首甚至已經不知所蹤, 只能以他們曾經佩戴過的長命鎖以代屍骨,為他們長眠於此地。
她的前半輩子很短, 在很小的年紀,她便嫁給了她的丈夫, 然後孕育了一雙兒女。有丈夫的陪伴, 為了兒女的未來,她辛苦勞作, 日子便是在春種秋收中捱過去的。
後來, 丈夫病死了, 兒子被官府抓去充壯丁, 去了一趟虎牙山,便再也沒回來。她只剩下她的女兒,和她相依為命。
但天公似乎硬要與她作對,不久她的女兒也被擄走了,從此杳無音訊。
再後來的事情……再後來的事情,她甚麼都不記得了。後半輩子對於她來說,儘管漫長,但也僅是一片空白。宛如城中下過的一場盛雪,睜開眼睛是白茫茫的世界,她找不到她還有甚麼羈絆,日日夜夜活在空虛的思念中。
她已經忘了自己是誰。
她朝墳頭磕了幾個頭,顫顫巍巍地又爬了起來。風雪愈來愈大,幾乎淹沒她單薄的身影。風蕭蕭兮,一去不復返的並不只有壯士,還有母親。她離開了這裡,她想,她或許再也不會回來了。
就像她所有的親人那樣。
迫於威力和壓迫,何壽近幾日收拾整頓軍隊,率領他們一併離開益州,前往西境。
傅庸告訴他,皇帝之所以大張旗鼓,究其本質是想讓他自己頂罪,迅速帶人馬去邊境支援。只要他這次將功補過,他還可以繼續當他的大都督,過往種種,皇帝可以既往不咎。
何壽也只好認栽,乖乖地聽從皇帝的旨意。
此時益州城下起了它的第一場大雪,碎玉亂瓊,從空中洋洋灑灑地落下,落在通衢大道上,落在軍士們皂黑的靴子上,落在他們手中冰冷的戈矛上。
百姓們早早地收起了攤鋪,給他們雄偉的軍隊讓路。這對於他們而言,無言是一件好事,因為這意味著他們再也不用受這群粗鄙的武夫的壓迫了。
人群中,卻有一雙眼睛緊緊盯著何壽的動作。
她的身體隨著何壽的前進而慢慢行動。
只待一有機會,她便如一頭靈活的豹,衝出人群,高高舉起手中的菜刀,意圖給何壽來個致命一擊。
“你個禽獸,我殺了你!”
頃刻間,鮮血四濺,滾燙的血滴在雪地上,異常妖冶。何壽臉上被濺滿了血,他淡定地抹了把臉,鄙夷地朝地上的屍體吐了口唾沫,罵了幾句髒話,隨後策馬離去。
跟在他身後計程車兵收起染血的長矛,亦相隨離去。
軍隊大張旗鼓地離開了,留下她的屍體在雪地中死不瞑目。人群中隱隱有騷動,不知道究竟是誰推著誰,最後有一個人卻鑽出了混亂的人海。
他就是柯守全。
柯守全嘆了口氣,朝身後招了招手,三五個藥童隨後也鑽了出來。他們一起,將趙婆的屍體抬走了。
漫天大雪中,文稜站在城門處。他靜靜凝視著一輛馬車從城內緩緩駛出,最後停在他的身側。
馬車裡走出一人,青袍素氅,身姿清雅。北風迎面吹過,晶瑩的雪花落在此人的肩膀上,有如楊花過之春柳,有如鷗鷺漾之碧波。
但文稜總覺得他並非表面上看上去那麼溫潤善良,他反倒覺得,西風碧樹更能形容眼前這個年輕人。雖然行走於人群,但越能看得清楚他的孤清。
“文稜。”陳偃笑道,“你已經決定好了?”
“是。”文稜定神,“這次……多謝你了。”
若不是因為陳偃幾番周旋,他恐怕早已成為了何壽的刀下亡魂。這份恩情,他此生沒齒難忘。
“你不必謝我。”陳偃淡淡道,“雖然你的行徑確實有些愚蠢。不過你說的對,天下學子的窘境是一樣的。我們真正瞧不起的,是何壽這類的人。”
文稜愕然:“沒想到你一世族中的少爺,竟然也能看到我們這些學子的窘迫嗎?”
陳偃聞言,不置可否地一笑:“我都還沒說甚麼呢,你倒先對我們這些世族家的帶偏見了?”
文稜面色窘然:“……抱歉。”
“我想告訴你的還有一事,是關於周善月的。”陳偃無視他的赧然,繼續說道,“前幾日都督府裡抓到一個女刺客,並當眾把她剝皮抽骨,扔到軍營裡餵了野狗。這個女刺客,和周善月相識,想必你也認識。”
“……是。”文稜低下了頭。
“我受人之託,帶來幾句她的遺言。她說,她和周善月,即使到了黃泉,也永遠不會原諒你。”
文稜沉默良久,沉沉地嘆了口氣:“她是個有勇氣的姑娘……不像我,這輩子活得窩囊。善月的事,也是我的錯,是我對不住她……”他抬袖,抹了抹眼睛,“張公子,能帶來她的遺言,你肯定也廢了不少功夫。文稜在此謝過了。”
說罷,他做了一個長揖。
“故人已去,懺悔莫及。”陳偃從袖中拿出一封信箋,遞給文稜,“以後的路怎麼走,就看你的抉擇了。如果你遇到了難事,可以拿著它去博陵找張家的大公子張燾。”
末了,他添了一句:“希望以後,能看見你金榜題名的一天。”
文稜鄭重地接過,眼尾泛紅:“我一定會的。”
拜別陳偃之後,文稜裹緊身上的衣裳,牽著一匹毛驢,深一步淺一步,逐漸消失在肆虐的風雪中。霜白的雪很快便消抹了他的蹤跡,這場益州之行,也終於迎來了結局。
車簾一掀,張熹從裡探出頭來,向陳偃揚了揚下巴:“誒,你真不回博陵?”
陳偃堅決地搖了個頭。
“那大公子問起我,我該怎麼辦?”張熹癟了癟嘴,“你就只顧著在外面快活,把這些捱罵的事都交給我做。”
陳偃哭笑不得:“你甚麼時候捱過罵?淨說些有的沒的。博陵我會回去的,不過不是現在。我有更重要的事需要做,阿兄他會理解的。”
“說的好聽,大公子若真的善解人意,你還能留在外面四年都不回府的?”張熹拆臺。
陳偃雙手環胸,挑了挑眉:“嗯,你挺善解人意的,看來這二公子還是由你繼續當著吧。”
“誒,別。當一回夠了啊。”張熹趕忙制止,“我要有這膽,大公子不得抽了我。”
陳偃哈哈一笑,不繼續逗他了:“行了,你也快啟程吧。”
“等等,我還有句話沒說!”張熹扒拉著車簾,忽然賊賊地一笑,“那謝姑娘瞧著不錯,二公子你眼光真好!不過你放心,我是不會告訴大公子的。我就等著你甚麼時候把那姑娘領回府,給大公子一個驚喜!”
說罷,他迅速放下車簾,衝外喊了一句:“師傅!啟程!”
馬車咕嚕咕嚕地開始跑遠了。陳偃留在原地,踢了踢腳下的積雪,無語地笑了一下。
“咦?陳偃?”
有人喚他。
陳偃回首,原來是謝照安和傅虞已騎著馬趕到城門口這邊來了,於是他朝她們揮了揮手。
謝照安勒馬,對他說道:“我和阿虞準備離開了,我聽小察說你們也打算今天離開?”
“嗯。”陳偃笑著回道,“照安,你們打算去哪?”
“我們啊,打算再回一趟江陵。”
謝照安的心中一直放不下顧兆,她想要回江陵親自找到顧大幫,向他詢問顧兆的事情。畢竟,那是與李嗣珩有直接關聯的人,她不想放過任何一條訊息。
“你們呢?有甚麼打算嗎?”謝照安又問道。
陳偃心中想起一事,回答道:“我們打算去黔州一趟。我有個朋友在那兒,近來與我託信,說是黔州的象王山發跡了一窩土匪,聽聞與當年的張魁有關。他請我幫忙,我準備去黔州尋他。”
“張魁?”謝照安聞言一怔。
黔州有了張魁的線索嗎?
她回頭看了眼傅虞,傅虞接受到她的眼神,立即提議道:“誒,我還沒去過黔州呢,不如我們也去黔州吧?反正就繞一點路而已,耽誤不了多久!陳偃,要不我們結伴而行吧,多些人也熱鬧一點,不是嗎?”
陳偃笑道:“傅姑娘說的在理,此事就看你們如何定奪了。”
謝照安咳了一聲:“那要不我們一起吧,彼此也有個照應。”
傅虞欣然:“太好了!我們路上不無聊了!”
於是陳偃回去牽了馬,與薛察一起來到城門,和謝照安兩人匯合。四人於風雪中告別了益州,又踏上一條全新的江湖之路。
天涯路遠,山長水闊,四個少年迎著霜雪,一路向東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