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酉陽
不太平的象王山
江碧風清, 滿山春色。
此時已是黃昏,晚霞明豔。一行人終於趕到了黔州酉陽縣。狹長幽遠的鄉間小路上,偶有蟲鳴, 茁密的禾苗乖巧地侍立在兩岸的田畝中,放目望去,一片青碧。
傅虞興致盎然地牽著馬, 走在前頭。她望見前方有農戶炊煙, 立即回頭興奮地朝他們道:“快看!前面有個村子。我們今晚就在那兒借宿吧!”
“再往前走不久, 應該就要到縣裡了吧。”謝照安抬手擋住刺眼的陽光,亦放目遠眺, “去縣裡的客棧吧, 正好給馬兒喂些糧草。”
“成。”傅虞點頭。
謝照安側頭看去,只見陳偃一直彆著頭打量著田裡的青禾, 神情專注認真,她忍不住湊近,詢問道:“陳偃, 你看甚麼呢?”
“嗯?”陳偃的唇角尚且掛著朗朗笑意, 待聽見謝照安的話,他才回過神來, 朝她投來目光,但瞧她神采奕奕, 一臉好奇。
他指了指不遠處的農田, 語氣中不無驕傲欣慰:“我瞧著這些禾苗壯碩飽滿,若是今年沒有天災人禍, 應當是個豐年。那時, 稻花香裡說豐年, 聽取蛙聲一片, 該是一件多麼快樂的事啊。”
可他又指向另外一邊,不無嘆惋道:“不過那個田裡的禾苗有幾株病怏怏的,不知道是發生了甚麼。”
謝照安順著他指的方向,張頭探腦地好一番打量。好吧,在她眼裡,所有的禾苗都長得一個樣。不過,她還是跟著附和道:“嗯,你說的不錯。”
“若能有一天,神州各地,都是碧禾萬頃的太平景象,就好了。”陳偃輕聲道。
謝照安抬頭,見他的目光在夕陽下愈加沉穩安靜。碧田綠海對映在他的眸中,亦照在他的心裡。謝照安心絃一動,對陳偃的印象在此時既清晰又模糊了起來。
傅虞一回首,卻見謝照安和陳偃捱得近,有說有笑。她癟了癟嘴,復看向薛察。對方正落在後頭,凝眉思索著甚麼,格外認真。
“小察!你過來!”她喚道。
薛察聽見聲音,疑惑地抬頭,望向傅虞。傅虞朝他招了招手,他以為她是有甚麼事要告訴他,於是牽著馬疾步向前,追上傅虞。
“阿虞姑娘,是有甚麼事嗎?”
傅虞卻搖搖頭,僅僅問道:“你在後面想甚麼呢?一臉苦大仇深的。”
“……哦,沒甚麼。”薛察垂眸,“家父給我寄了封信,我在想怎麼回信給他。”
“你想家了?”
“……沒有。”
“那你剛剛那副表情,僅僅是為了想怎麼回信?”傅虞有些不相信,“小察,你才十五歲呢,別總是一副小老頭的樣子。年紀輕輕,就應該享受大好風光呀,最起碼多笑一笑,生活還是很有意思的。”
“我……”薛察無奈,“我一直都是這個樣子的,從未有人與我說過這不妥。”
“不是妥不妥的問題。”傅虞說,“人沉悶久了,容易生病。”
“可是平日裡也沒那麼多讓人開心的事。”
“那就要學會自己找啊。”傅虞衝他眨了眨眼,“你怎麼一根筋似的,跟我師兄一樣。”
話說得太快,傅虞想咽回去也不成。她有點懊惱自己為何會想起傅庸,明明自己和他已經劃清了界限。於是她自己也沒心情勸解薛察了,開始警告自己不要再提起與傅庸有關的一切。
夕陽下沉,天雲逐漸暗淡。傅虞望見前方上坡有個老人正在艱難地拉著柴車,但廢了好大勁也沒上去幾步。她登時又和三人說道:“我看見前面有個老伯好像有困難,我們去幫他吧!”
謝照安將韁繩遞給陳偃,說道:“我和你一起去吧。”
傅虞點點頭,她們二人先跑上前,幫助老伯成功地將柴車推上坡。老伯欣慰地回頭看向她們二人,感激地說道:“多謝二位小姑娘幫我這個老骨頭一把!哈哈!”
“小事一樁,不必言謝!”謝照安回道。
老伯笑逐顏開,拭去額頭上的汗,看見陳偃和薛察在後頭,又詢問道:“善良的小姑娘們,那兩個是你們的朋友嗎?”
“嗯,是啊。”
“那快去找你們的朋友吧,上了坡我老頭子就有力氣運柴了,不用你們幫忙啦!”
“好,那爺爺你小心,我們先走了啊!”
傅虞和謝照安別過老伯,回頭牽過自己的馬。但年輕人腳程快,很快他們便趕上了老伯,並且發現自己和老伯似乎是一路的。
於是陳偃開始搭話:“伯伯,你是前頭那個村子裡的嗎?”
“哈哈,是啊。”老伯笑道,“年輕人,你們是外地人吧,怎麼想到要來黔州了?”
謝照安回答道:“我們就是四處遊歷,想來黔州玩玩。伯伯,村子前面再走不遠應該就到縣裡了吧?”
“是啊。”老伯點點頭,又提醒道,“不過我勸你們要到縣裡去,還是走快點。咱們黔州這些日子不太平,山裡頭盡出些土匪流氓,專門洗劫過路的旅人。老頭子我瞧你們幾個年輕,也不強壯,出來玩還是要處處小心為好。”
陳偃道:“伯伯說的是象王山吧,我們來之前曾經聽旁人說過。”
“哎呀,知道你們還來!真是夠莽撞的。”老伯嘆了口氣,“你們既然知道,就得更加小心了呀!別也跟我那傻孫子一樣,一天到晚虎頭虎腦傻里傻氣的……”
傅虞感到疑惑:“伯伯,那你的兒子孫子呢?怎麼沒有幫你一起運柴啊?”
“我兒子已經去世啦……”老伯一步一步走過坎坷的泥路,夕陽拉長他們的影子,像是要長過人漫漫的一生,“如今我和我的兩個孫子待在一起生活。老大盡喜歡耍杆弄刀的,不愛讀書,一天到晚神出鬼沒,沒個正經活兒幹,我也不指望他了。老二呢,又太喜歡讀書了,總是喜歡把自己悶屋子裡。這兩個人,是沒一個讓我省心咯……”
“啊?伯伯你這麼辛苦,他們還不知道孝順你嗎?”傅虞唏噓著,朝薛察努了努嘴,“小察,有句話怎麼說的?”
薛察接上:“百善孝為先。”
“哈哈……”老伯爽朗一笑,“哎喲,雖然我年紀大了,但骨頭還硬朗,不至於甚麼事都要我孫子幫著幹。我早些年的時候啊,還跟著大夥一起去長安築過皇寺呢!”
“哇,這麼厲害。”謝照安眸色一閃。
“是啊……現在想想,昔日場景歷歷在目,彷彿就是昨日剛發生的一樣!那會兒還是洪熙年間,有一回皇上親自來皇寺看我們修築的如何了,那是我這輩子唯一一次見過皇上。不過皇上長甚麼樣子我沒看清楚,當時只看見他身後跟了個很小的孩子。後來我聽別人講了才知道,這孩子就是後來因謀逆之案慘死東都的前朝太子……”
謝照安聽著聽著,嘴唇動了幾下,欲言又止。
“爺爺!爺爺——”
忽然前方有人呼喚。
老伯眯了眯眼睛:“哎呀,好像是我孫子來了。”
兩個人影沿著蜿蜒的道路逐漸靠近。其中一人書生裝扮,個頭較高。另外一個則穿著青色官袍,眉清目秀。二人皆是二十來歲的年紀。
官服男子說道:“可算找著您了,向武著急忙慌的就跑來跟我說,太陽都快下山了都沒見你回家,我還擔心您出甚麼事了呢!幸好您沒事,不然向武要難受死了。”
老伯一副“多大點事”的表情:“向武每天都擔心來擔心去的,我能有啥事?還虧小沈你辛苦跑一趟了!”
官服男子說:“沒事,我多跑幾趟不打緊,最重要的還是您老人家的安全。”
他身邊的書生又開口說:“這些粗活交給我哥就行了,爺爺你身體大了,不用每天干活,好好在屋裡歇著吧。”
老伯不置可否,問他:“你哥呢?”
說到這個,書生有些生氣:“大清早就不見他人,也不知道去哪兒鬼混了。等他回來,我定要好好說他一番!”
老伯呵呵一笑:“所以啊,我與其等著他幹活,不如我自己先動手呢,等他等到猴年馬月啊。今日若不是遇見這幾個年輕人幫我運柴,恐怕我現在還在後頭上不了坡呢!”
書生聞言,趕緊向他們行禮道謝:“在下黃向武,多謝諸位幫助我爺爺!”
“誒,你們不是要去縣裡嗎?這位便是酉陽縣的主簿。”老伯又指了指官服男子。
“幾位小友是來酉陽遊玩的嗎?”官服男子笑了笑,“我叫沈儒,是縣衙的主簿。”
謝照安點點頭:“是啊,我們今日才到的,打算去投宿縣裡的客棧呢。”
“哦,那我帶幾位去客棧吧。”沈儒說,“縣裡的客棧我很熟悉,我來安排吧,感謝諸位今日幫助了黃伯。”
“那真是太好了。”傅虞喜笑顏開,對謝照安說道,“今天運氣真好。”
黃向武則走到黃伯身邊,幫他攙著柴車:“爺爺,我幫你一起搬回去。”
兩撥人一起遠行,終於在霞光散盡之前分離。
謝照安朝傅虞遞了個眼色,對方心照不宣地朝她點了個頭。
因為她們方才發現,這外表祥和的鄉間小路上,不止有他們一行人。
甚至隱藏了一群心懷不軌之人。
但是很奇怪,他們並沒有任何動作。
既然他們不主動出現,謝照安自然也不想打草驚蛇,突生事端。可是這一發現,足足證明了酉陽的不平,往後行事,務必多留一個心眼。
遠空,明月初寒。這條路上已無人煙,待他們走遠之後,附近的草叢突然起了窸窸窣窣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