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赴死
我們都是傻瓜
天空電光一閃, 照得世界亮如白晝。緊接著雷聲滾滾,蓋過了世間一切喧囂。
這雷聲有多大,書房裡就有多沉默。
縱是淡定如賈長史, 這個時候也坐不住了。他顫顫巍巍地站起身,瞪圓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盯著何壽:“你說甚麼?”
“他是……那人的孩子。”何壽自己也是一副無可奈何又不得不相信的表情, “這件事說來話長, 當年的太子謀逆, 背後有太多人促進了這樁計謀……”
賈長史額頭冒汗,他伸手止住何壽的話, 迫使自己冷靜下來:“到此為止吧, 不要再說了。”
“先生,我們該怎麼辦?”
賈長史氣急, 咬牙切齒道:“何壽啊何壽,怎麼甚麼事都能攤在你身上!”
何壽事到臨頭了,也是真的怕了。他也沒想到, 有一天自己乾的所有壞事, 竟然會扎堆似的一股腦全跑到自己頭上。
賈長史嘆了口氣:“我年紀大了,你先讓我緩緩。”說罷, 他又側頭鄭重地盯著何壽:“你今日,說了許多不該說的話, 我知你心焦, 但以後不許再說了。”
“好、好……”
屋外,肆虐的雨不斷敲打在謝照安的身上。她覺得自己的手腳冰涼, 幾乎快失去了知覺。料誰都想不到, 這個素未謀面的一直出現在別人口中的名字——顧兆, 他竟然是李嗣珩的兒子。
難怪, 他會有李嗣珩的戒指……
謝照安突然感覺到有些好笑。偏偏在他死了之後,她才走到江陵。偏偏他剛死,她就在江陵。偏偏她還去調查了他的死因。偏偏他還留下了李嗣珩的遺物,並讓她知曉。偏偏她不死心,跑到益州來打聽李嗣珩的訊息。
偏偏,他是李嗣珩的兒子。
她明明那麼想得到李嗣珩的任何一條線索,可她錯過了最重要的人,又得到了一條最可笑的訊息。
大雨澆注,她渾身都溼透了,連衣裳都變得沉甸甸。
“快!府裡有刺客!”
雨中有人嘶吼,響徹雲霄,雜亂的腳步聲由南至北穿過整個庭院。何壽和賈長史也被驚動出來,何壽指揮著府兵前去捉拿刺客,又派人將賈長史送回住宅。
謝照安抹了把臉上的雨水,將自己更好地隱藏起來。等這裡的人都疏散後,準備離開都督府。
可是剛剛跳上屋簷,她便發現一道黑影在暴雨中沿著牆頭艱難奔逃,看身形,是個女孩。
謝照安想起下午遇到的那個小婢女,運起輕功,跟了上去。
“弓弩手!把他射下來!”府兵長吩咐道。
一群手持弓弩計程車兵上前,呈一字排開,瞄準牆頭那個黑影,錚錚錚幾隻短箭一齊發射。銳箭衝破雨滴,帶著冬夜獨有的淒寒,奪命而來。
那人顯然已經精疲力竭,滂沱大雨模糊了她的視線,面對細密的箭雨,一味躲閃根本來不及。
她堪堪轉過身,精神恍惚一刻,左肩深深中箭。強大的衝擊令她再也無法支撐自己的身體,腳步往後一撤,直直從牆上掉了下去。
她心中想著,完了,就這麼結束了。
但令她沒有想到的是,有人在牆下接住了她。
“是你……”女孩有些驚訝。
二人一起狼狽地摔在地上,謝照安還有些力氣,事不宜遲,她迅速起身將女孩拉起,躲到附近的矮巷中。
女孩體力透支,左肩的疼痛很快蔓延全身,她悶哼一聲,倒在地上,不斷地喘著粗氣。
躲在這巷子裡遲早會被何壽的人追上的,她們一刻都不能拖延。謝照安眼瞅著沒有辦法了,咬咬牙,欲將女孩背起來,帶著她一起逃跑。
女孩卻拂開了謝照安的手,艱難道:“你走吧,我不能拖累你。”
“留在這兒,你會死的!”謝照安不答應,“跟我一起走。”
“我本就身中劇毒,時日無多。”女孩搖搖頭,“我留下來,他們不會知道你的存在,你就安全了。”
“你……”
“我本在江湖遊歷,奈何遭奸人暗算。若不是善月救了我,恐怕我多年前就已經死了。如今善月被都督府折磨致死,我誓為她報仇,就算只有最後一口氣,能殺掉一個,便是一個。”女孩強撐著站起身,從懷中摸出一枚長命鎖,遞給謝照安,“其實你能來找善月,我很高興,至少這個世上還有人記得她,在乎她……但是現在做甚麼都於事無補了……這是善月的鎖,麻煩你帶給她的母親吧。不過你出去告訴文稜,不管是善月還是我,到了黃泉底下,永遠都不會原諒他。”
說罷,女孩伸手推了一把謝照安:“來不及了,再不走就要被發現了,快走!”
謝照安已經聽見府兵在逐步往此處逼近,透過雨簾,她看見女孩沉著堅定的眼神。大雨仿若靜止,腳步聲愈來愈近,心跳聲愈來愈響。
千鈞一髮之際,謝照安將腰間的匕首塞到了女孩的手裡。
然後她轉過身,不一會兒便消失在這條白霧迷濛的小巷。
女孩站在原地,輕輕地笑了。
真是個傻瓜啊。
不過,我們都是傻瓜。
身後,惡徒已至。這場大雨,很快便會化為血雨。
“找到了!人在這兒——”
**
陳偃推開醫館的木門,冰涼的雨點迅速撲到他的衣袍上。天空宛若一塊墨布,地上的雨點被狂風席捲一堆又一堆,猶如千層浪花。
也不知道照安在都督府怎麼樣了……
他低低嘆了口氣,準備關上門。
抬眸的一瞬,他卻瞥見一抹身影從黑暗中走出。雨霧漫延,青石生煙。他眯起眼睛辨別了好一會兒,確認眼前這人正是謝照安。
眸光一亮,他下意識地想要呼喚謝照安的名字,但是發現謝照安垂頭喪氣,腳步極慢,似乎十分的失魂落魄。她已全然不計較雨勢的大小,只是靜靜地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
待謝照安走近,陳偃才喚了一句:“照安。”
謝照安抬頭,臉色卻是蒼白的很,她嘴角扯出一抹笑:“這麼晚了,還沒睡啊。”
陳偃欲言又止,見她渾身溼漉漉的,垂眸側身道:“快進屋吧。”
謝照安點了點頭,甫一進屋,衣袍上的雨水便低低地砸在地上,沒一會兒自己的腳下就多了一層水圈。她這才感到有些侷促,不好意思道:“我本來沒想今晚回來的,事出突然……”
陳偃說:“幸好我方才在庖廚燒了熱水,你先沐浴吧。我給你拿衣裳,夜雨寒涼,何況這麼大雨,久了容易染風寒。”
謝照安剛想道謝,眼前突然黑了一瞬,接著腦袋便是一陣眩暈。
“照安!”陳偃伸手扶住他,擔憂道,“你怎麼了?”
她搖搖頭,正準備說自己沒事,結果整個人都使不上力氣,徹底暈了過去。
陳偃眼疾手快抱住她,阻止她摔下去,結果二人一齊跌坐在地。
謝照安靠著他,神色卻異常痛苦,但無論怎麼喊她,她都是醒不來的。
這個人,渾身都冰涼的嚇人……
再這麼下去,會發燒的。
陳偃碰了下謝照安的額頭,皺了皺眉。
謝照安像是回到了小時候。瓊樓玉宇,落英繽紛。那時候李嗣珩還活著,皇宮也沒有變得像後來那樣死氣沉沉,亦或是殺機四伏。
她自從跟隨師父隱居深山之後,便再也沒有做過關於李嗣珩的夢了。這次能夢見他,她十分歡喜,心底覺得一定是李嗣珩擔心她,故而託夢來了。
“阿兄!”她邊跑邊喊道。
李嗣珩如昔日一樣,笑嘻嘻地抱住她,並抱起她掂了掂重量:“我家昭昭長大了!阿兄都快抱不動了!”
“你再不找我,我何談長大,我都要變老了!”謝照安委屈道,“你為何不來夢裡找我?你知不知道,我很想你。我都快……我都快把你的模樣給忘了……”
李嗣珩低低笑了一陣,摸了摸她的頭髮:“沒有我,你依然可以很快樂地活下去啊,你遇到了對你付出真心的朋友,對不對?”
“可我還是懷念你在的時候。你走了之後,父皇變得沉默寡言,母后夜夜以淚洗面,整個皇宮都變得不像樣子。阿兄,我想不明白,你為甚麼……為甚麼要……”謝照安愈發哽咽。
李嗣珩打斷她的話:“昭昭,你相信我會謀反嗎?”
“我不信。”謝照安搖頭,“可是當年誰都這麼說……我沒有辦法,誰都不相信我……”
“只要還有你相信阿兄,阿兄也就無憾了。”李嗣珩又笑了起來,“我曾經站在權力的高峰,風霜滿身,欲脫離羈縲而不得其法,想要保護的人保護不了,想要做的事也做不到。如今,我早已不計較這些。”
“可我在乎。”謝照安說,“我在乎你的身後名。文官貶低你,武官唾罵你,他們將你說的一文不值,可我知道你不是他們說的那種人。你保護親人,愛民如子,禮遇賢才,關心國事。即使……即使你的雙腿廢了,我也相信你的心一直沒有改變。阿兄,你永遠是我的阿兄,作為你的妹妹,我一定要查清楚當年的真相,我要還你一個清白。”
“你不必為我如此。”李嗣珩輕嘆,“此事牽連眾多,萬一你退無可退——”
“那便粉身碎骨。”謝照安一字一頓道,“憑甚麼清白的人要蒙受冤屈,而惡貫滿盈的人卻享受眾人吹捧。阿兄,不止是為你,為了這世上所有的清正之士,我謝照安一定要讓這人間再無虛暗!”
李嗣珩怔了怔,旋即笑了。他將手輕輕搭在謝照安的腦門上:“我的傻妹妹,我真不該和你說這些的……”
他的臉逐漸變得模糊。謝照安心中一驚,貪戀他掌心的溫暖,此刻更加想要抓住他的手。
“阿兄,你這麼快就要走了嗎?”
“阿兄!”
混沌中,似有人聲。
“她燒的很重。”
謝照安猛然睜開眼,一把捉住面前人的手腕。
陳偃剛想收回手,沒想到直接被她拽住,不禁怔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