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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包紮

2026-04-05 作者:藏尾

第19章 包紮

陳偃幫謝照安包紮

文稜自從刺殺何壽未果被抓後,當晚立即被押入這益州刑獄中,他的位置在大牢的最深處,與其他的犯人待遇都不同——何壽特地吩咐過了,只要有一口氣留著,對待他無需客氣。

於是,僅僅短暫的一天過後,文稜的身上便已找不出一塊完好的血肉。但他又不能死,還有一堆審理等著他,何壽勢必要從他的嘴裡撬出背後主使究竟是誰。

只是今天何壽並沒有親自來這裡,反而是一個年輕人自稱是代替何壽前來審訊文稜的。典獄長見他出示了何壽的令牌,仔細確認過無誤之後,便讓老差使將人帶了進去。

文稜在一片血光中,恍恍惚惚看見有人朝自己靠近。但是他眼皮的血肉已經黏在了一起,實在無力撐開,他看不清到底是誰來了。

“公子,就是這兒了。”

“嗯,我需要和他單獨說話。”

簡單的交談之後,老差使退了下去。

年輕的公子蹲下身來,掀開遮著面容的兜帽,露出一張清雋秀雅的臉龐。

“文稜。”他喚道。

“……”

“我敬佩你的勇氣,願意為人不敢為之事,殉身於正義。某種程度上來說,你不失為一個英雄。”

他的聲音語調,很熟悉。文稜憑著殘存的一絲意識,在腦海裡搜刮著有關這個語調的回憶。

“……張熹?”他遲疑著開口。

“我很榮幸,你這麼快就認出我了。”陳偃微微一笑。

“呵,何壽的走狗,我沒話和你說。”文稜認出他之後,在心底發誓,不管他說甚麼,自己是一定不會回一個字的。

“哦?何壽的走狗?”陳偃拉長語調,“你倒是肯定,張家願意聽憑他的差遣?”

文稜不回話。

“在你心中,何壽和張家已經有了尊卑之分,因為何壽是益州都督,手握兵馬,所以張家迫不及待地想巴結他,甚至派我前來協和。包括今晚,我還代替何壽來與你談話,你更加斷定了你的想法。這個判斷,的確有幾分道理。”

“不過,這究竟是你自己的判斷,還是別人故意給你的誤導,我想我也不必明說。”

文稜沒想到他會這樣說,心頭一震。

“挑在我來的日子刺殺何壽,挑撥何壽與張家的關係,再口口聲聲說自己是昔日的眉山書院學子,此舉是為眉山書院的清正之士討公道。你很會給你自己貼金子,這些理由個個冠冕堂皇。”

“你成功了,何壽死了,自然是大快人心的一件事。你死了,成全的是你為公義犧牲的美名,順便可以拉張家和眉山書院下水,一舉兩得的事情。”陳偃輕笑一聲,“不過,看你這副表情,應該沒有想到這一步吧。”

文稜臉上的肌肉不自覺地抽搐了一下,陳偃看在眼裡,他繼續不緊不慢道:“你有沒有想過,你孤注一擲之後,你的家人怎麼辦?他們也要為你無知的勇氣付出代價麼?”

就是這句話,使得文稜坐不住了。他嚥下喉中血腥,咬牙道:“我的家人,輪不著你來管。”

“哦,輪不到我,意思是已經有人替你安排好了一切。”陳偃點點頭,“但他與何壽有甚麼區別呢?他們都一樣是站在權力漩渦中的人,你覺得他和何壽就沒有共同的利益?”

“你到底想說甚麼!”文稜喘不上一口氣,哇的一下又吐了一大口鮮血。

“文稜,別激動。”陳偃柔聲安慰道,“我甚麼都不知道,隨便猜猜罷了。這漫漫長夜的,你一個人待在這兒不覺得孤單嗎?索性我便多說幾句,好讓這時間過得快些。”

“我不需要你的惺惺作態,噁心。”

“嗯,你需要的只有他的誠意相助。”陳偃又點點頭,“你幫了他一個大忙,他會給你和你的家人留個全屍的。”

文稜沉默良久,期間誰都沒有說話,大牢內火光通明,迸濺著點點火花,猶如細碎的流星,驟劃夜空。

“……為甚麼?”文稜顫聲詢問。

“皇帝有意為眉山書院正名,重翻陳年冤案,其目的是為了掣肘朝中袁沈二黨。你卻趕在皇帝之前,以刺殺都督的行為,大肆宣揚朝局昏暗,奸臣當權,搞不好人心惶惶,官民離心。即使你和皇帝的目的一致,但你覺得皇帝會放過你嗎?”

文稜感覺一股涼氣,從腳底竄到大腦,這場表面上以他為主角的刺殺行動,究其本質是否是替天行道,有待考察。不過他鬧了這麼一出,朝野不可避免要開始洗牌了。

他絕望地閉上眼睛,牽扯的皮肉疼得宛如刀割,但他無暇顧及疼痛了。

更大的痛苦不在身體,在心裡。

陳偃見好就收,不想這一時半會兒就打擊的他心如死灰,抱有即刻赴死的想法。他重新戴上兜帽,準備起身離開。

“等一下。”文稜卻主動叫住他。

“我……”他掙扎著,猶豫著,“我的確不曾在眉山書院讀過書,但是天下學子的窘境是一樣的。他告訴我,當年大雍戰敗虎牙山以及眉山黨的倒臺,都與何壽有密不可分的關係……”

“我的親人,就死在當年的虎牙山。”

他的聲音逐漸低了下去。

陳偃的眸光顫了一下,他最終還是站起身,臨走前和典獄長吩咐道:“仔細留意著,別讓他死了。”

“下官明白。”

牢外是席捲的風和遍地的霜。人生只要經歷過一場嚴冬,從此每走一步都會留下寒霜的印子。不管是文稜,還是陳偃,心中都有這樣一場漫天大雪,發生在十一年前的虎牙山。

陳偃緩緩吐出一口霧氣,白色的霧氣很快消散在寒冷的夜晚。他踏上馬車,回到醫館。

醫館的燈還亮著,門一經開啟便發出沉悶的咯吱響。陳偃推門而入,只見謝照安坐在桌前,一盞油燈照半屋,照得她的影子黑魆魆的。左臂的衣袖被她捲起,露出一截纖細的胳膊,她的右手拿著藥瓶,正往左臂的傷口上塗抹藥粉。

聽見響動,她回過頭,看見陳偃站在門前,笑著招呼道:“外面冷,快進來吧,把門關緊,小心讓風再吹進來。”

陳偃心神一動,回身依言把門關緊,然後走至桌前,俯身輕聲問道:“怎麼受傷了?”

“在都督府碰見一個奇怪的人。”謝照安回答說,“他是阿虞的師兄,阿虞告訴我說他於五年前叛逃師門,不知所蹤。現在看來,他成為了皇帝手下的玄衣衛,此人的武功不容小覷,我當時一心只顧著甩掉他,不小心被他的刀割傷了。”

“柯大夫呢?”陳偃坐下來。

“他給我開了藥之後,我就讓他去睡覺啦,這點小傷我自己處理就好,不必麻煩他。”謝照安一揚眉梢,“現在大家都睡著了,我們說話小聲點,不要吵醒他們。”

陳偃點點頭,又說道:“我給你包紮傷口吧。”說罷,拿起桌上的裹簾。

謝照安自己一隻手確實不太方便,於是欣然同意:“柯大夫睡覺之前還跟我說,這個點你快回來了,讓我給你留個門來著。我看他那個語氣,好像已經跟你很熟了似的。”

然後,她開始模仿柯守全的語氣:“誒,你記著給小陳留個門,如果你不困的話,索性就等他回來好了。這晚上冷的厲害,可別讓小陳給凍傷了,染上風寒很麻煩的。”

陳偃笑道:“柯大夫為人淳樸善良,其實很好相處的。”

“你們都聊了些甚麼啊,怎麼感覺你和每個人都處得來。在安興縣的時候也是,我看你跟很多人都很熟悉的樣子,那些伯伯大娘一看見你就很歡喜,讚不絕口的。”

“也沒聊甚麼,聊些他們感興趣的話,真心就好。”陳偃用裹簾在謝照安的手臂上繞了幾圈,“安興縣的伯伯大娘熱情善良,待我和親人一樣。我也很喜歡他們,就是因為他們我才待在安興縣四年。”

“那你自己的家呢?你不想回去嗎?”

陳偃苦笑一聲:“我父母兄長都去世了,親戚也早就不來往了。”

謝照安啞口無言,因羞愧而漲紅了臉,半晌憋出一句:“抱歉,我並非有意……”

陳偃搖搖頭,表示自己並不介意,包紮好了,他給裹簾打了個結。

謝照安誇讚道:“漂亮。”然後,她像是想起了甚麼似的,從懷中摸出一包油紙包裹著的東西,放置陳偃面前,說:“張熹和薛察晚上出去玩的時候買回來的點心,說是很好吃。大牢那麼遠,你來回一趟,也要花不少時間,我猜你沒有用晚飯,就想著多給你留一些,現在還稍微熱乎著,你吃了墊墊肚子吧。”

陳偃垂眸,目光落在那包點心上,莞爾道:“謝謝。”

“沒事,你也幫我包紮傷口了嘛。”謝照安道,“我們現在也算是朋友了,不必客氣。”

陳偃點頭,換了個話題:“其實我方才是去找文稜了,就是那個在宴會上刺殺何壽的書生。”

謝照安頓時來了精神:“他有說甚麼?”

“這場刺殺來的蹊蹺,我懷疑他背後有主謀,但他遲遲不肯將他的主謀說出來。不過他告訴我,十二年前的虎牙山戰敗與眉山黨的傾塌,都與何壽有關係,並且他本人的親屬,就死在那場戰役中。也難怪,他不惜一死也要親自刺殺何壽。”

謝照安默然。

當年西北戰事頻頻,夷人不斷挑起戰爭,而虎牙山戰役正是因為大雍戰略上出現失誤,導致三萬人全軍覆滅,永遠被埋在雪山之下。

這是對於大雍來說,無比慘痛與屈辱的回憶。

但是在朝廷中,無論是皇家,還是顯赫的高官貴族,沒有一個出來承認錯誤。

最後成祖皇帝給老百姓的交代便是,這場錯誤全權是眉山黨引出來的禍害,剷除眉山黨,才足以平息眾怒。

眉山黨被扣上“禍國殃民”的罪名,從此臭名昭著。街上的人但凡聽見眉山黨的詞語,都會忍不住唾罵兩句。眉山書院也因此遭到牽連,眉山學子堅持無罪之論,為保清白之名,一把火焚燒了書院,自己也全都葬身火海。

死去的人越來越多,真相卻越來越模糊。

謝照安覺得,其實最應該認錯的是成祖皇帝。但成祖皇帝那樣高傲固執的一個人,怎麼可能會親口為自己的錯誤道歉呢?

所以,在他死後,留下一堆禍端。這些禍端,直至今日,開始一個一個地浮出水面,準備伺機醞釀出一件又一件禍事。

“當年的事情,誰也說不清楚。”她黯然地說道。

陳偃頷首道:“嗯,今晚先不說了,這些事,需要以後慢慢弄清楚。照安,你早點睡吧。”

“你不去睡嗎?”

“我答應了柯大夫,要幫他整理藥材的。你先去睡,你的傷口……等會兒可能還需要換藥。”

“我幫你吧。”

可陳偃拒絕道:“你身上有傷,還是睡會兒吧。我現在睡不著,剛好有精力分藥材。”

“那好吧,我就去那兒眯一會兒,換藥的時候你記得喊我。”謝照安指了指不遠處的藤椅。

陳偃答應了她。

謝照安一躺上藤椅,身心放鬆,疲憊感和睏倦感便紛至沓來,眼看著便要沉入夢鄉。

意識昏沉之時,感覺似有一塊厚厚的毯子蓋在了她的身上,帶著一股令人心安的清香,隨著一聲哀婉的低嘆與一句呢喃。她再也支撐不過,徹底陷入夢境。

夢裡,是綿延的青山與無限的夕陽。

爺爺將她抱在懷裡,她摟著爺爺的脖子,眺望著前方無窮無盡的軍隊。

“昭昭,這裡的風景好不好看?”爺爺哈哈笑道。

“好看!”她指著軍隊,好奇地問道,“不過爺爺,他們是要去做甚麼呀?”

“他們啊,要去到青山的盡頭。”

她問:“青山的盡頭,有甚麼呢?”

爺爺說:“有我們可望不可得的另一片江山。”

“整座江山,不都是爺爺的嗎?”

“哈哈!爺爺也這麼希望。爺爺希望有一天——凡日月所照,皆為大雍江山!”

朗朗日月,欲照乾坤。乾坤之中,大雍江山的疆土綿延萬里。

爺爺啊,物是人非,如果您還在的話,再看見這綿延山河,是否會為青山另一頭的亡魂感到惋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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