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竊聽
你我多年未見,今晚我就問問你的刀。
星斗縱橫,殘月呈輝。
一道黑影靈巧地翻過屋簷,遁入都督府的黑暗漩渦之中。與此同時,都督府內燈火輝煌,紗窗對映出何壽高大肥壯的身影,而此時站在他對面的,是個冷峻狠辣的年輕人。
何壽對玄衣衛的突然造訪感到惶惑不安,眼下長安還沒有任何訊息傳來,他們卻如同鬼魅一般橫空出現,一定是皇帝又在悄悄密謀些甚麼。
然而何壽生平作惡多端,仗著一些自以為是的小聰明,瞞著朝廷幹過不少荒唐事,他是真的害怕皇帝察覺到甚麼,突然要治他的罪。
這種人,永遠只有等刀都架到了脖子上,才開始感到後怕,平常還是想幹甚麼就幹甚麼,哪有一點顧及。
何壽提心吊膽地嚥了口唾沫,訕笑著朝玄衣衛之首傅庸小心翼翼道:“傅指揮使大駕光臨,一路上辛真是辛苦了,不知陛下有何吩咐?微臣一定殫精竭慮,為陛下鞠躬盡瘁!”
傅庸握著刀站在燈臺前,半明半晦中他的神情漠然,令人捉摸不透。他的身旁還站著四個玄衣衛,眼神陰騭,個個如同奪命的鬼差,似乎就等著首領一聲令下,好去飲血分肉。
何壽等著等著,就快給他們跪下來磕頭喊爺爺了。
傅庸這才開口道:“江陵安興縣顧兆的案子,想必何都督你也有所耳聞吧。”
何壽想了想,似乎前不久長史的確和他說過哪個地方死了個舉人來著,不過至於為甚麼他們都對此事耿耿於懷,他就不甚清楚了。
“是、是,確實有此事。”他回答道。
見他依然一副一頭霧水的模樣,傅庸不禁搖了搖頭,冷笑道:“何都督還不明白麼?”
“呃……何某愚鈍,不知指揮使的意思是?”
“眼下春闈將至,陛下厚德,重視學子安危,特遣我等調查此案是否另有隱情。”
另有隱情……那怎麼著也查不到他何壽的頭上啊……
接著他又聽傅庸說道:“顧兆和兇手林五德皆是益州人。不過益州之大,何都督不是每個微末之人都能知曉到的。只不過……數年之前,益州曾有一所書院,享盡盛名,最後卻淒涼下場,何都督應該還記得吧?”
何壽頓時臉色一白,傅庸指的這所書院正是眉山書院,那個死於袁沈手下的眉山黨的發跡處。
這事都過去好多年了,何故重提?何壽強撐著笑意:“眉山書院……何某怎麼可能忘了呢。不過……眉山黨罪孽深重,眉山書院早已人人唾棄,荒涼破敗,和顧舉人的案子有何關係?這兩者應該沒有牽連吧?”
“眉山書院曾是孕育一眾賢臣的地方,這個事實鐵板釘釘,無可指摘。你說陛下看重學子才能,希望能為大雍增添棟樑之材,那麼眉山書院的事……陛下難道不想給天下人一個交代嗎?”
何壽眉心一跳,他當即惶恐地朝傅庸張大嘴巴,一個字都憋不出來了。
他以為這件事過去,就已經塵埃落定了。這還沒過多久呢,怎麼又要鬧出么蛾子出來了?這皇帝也真是想一出是一出的,提拔誰不好,非要重新招惹眉山黨,這……他往後的仕途可怎麼辦?
是他直接導致了眉山黨的沒落,若是眉山黨東山再起,那麼他第一個遭殃啊!
何壽強裝鎮定:“啊,陛下真是聖德,還願意為了眉山書院再廢工夫……那何某又有何敢推辭的呢?指揮使大人儘管查,何某願意傾囊相助。只是介時指揮使回了長安,何某厚顏,還懇請大人在陛下面前為何某美言幾句。”
“何都督客氣了,我們玄衣衛只聽陛下吩咐的事。”
這招對傅庸不管用,何壽雖一直遠離長安,但他也一直聽聞玄衣衛的脾氣,因此不敢造次。傅庸說甚麼,哪怕是讓他生吞烙鐵,他也只能依言嚥下。
霎時,傅庸忽然皺緊眉頭,抬手止住何壽的話頭,目光迅速移到了天花板上。
在常人的眼中,天花板靜悄悄的,一點異樣都沒有。可在傅庸這裡,即使是江湖中最厲害的俠客,再微弱的動靜也未必能逃得過他的耳朵。
屋外的謝照安提前嗅到一絲危險的氣息,當即運起輕功打算溜之大吉。
不想那傅庸動作迅猛,兩三步躍上屋簷,橫刀攔住她的去路。
月光斑駁,灑在他們肅穆的黑衣。謝照安眼見傅庸寒刀出鞘,殺氣騰騰,是一點都不打算留她活路。
是了,在玄衣衛的眼中,不管偷聽的是何人,都需要立即斬殺以絕後患。
說時遲那時快,刀刃以雷霆之勢直衝謝照安的咽喉,緊接著就是一凜白光,長劍與那刀刃堪堪擦過,冒出星點火花。傅庸步步緊逼,謝照安步步後退。
她此時並無心戀戰,只想快點抽身。奈何眼前男子武功不低,招式又咄咄逼人,哪怕她尋著一點空子逃跑,也迅速被他追趕上。
夜色中,兩隻身影正如風追逐。兩人一直從都督府,打到不知哪戶人家的屋簷,難捨難分。
傅庸握刀一刺,向她頸側斫去。
謝照安偏頭一躲,長劍往那刀背上一擋,運功將它震了回去,隨後她往地上一躍。
傅庸緊跟其後,雙腳剛剛沾地,正思索著下一招如何取她性命。忽然又是一刀橫亙在他和謝照安之間。
“師兄!”
來人一聲焦急的呼喚。
“請你放了她!”
錚的一聲,兩刀相撞。傅庸手腕收力,刀尖堪堪倚在前方刀刃上。
傅庸認得這聲音,而且如今還願意喚他一聲師兄的,整個九華山恐怕只剩下她一個人了。
“讓開。”他冷聲道,“否則,我連你一起殺。”
月光透了下來,照在傅虞的臉上。她將內力注在手中的刀上,用力一震,抵開那鋒利刀尖。隨後兩步一邁,擋在謝照安面前,目光卻全部集中在傅庸的身上,不敢有半點偏差。
謝照安訝異於傅虞的及時阻攔:“阿虞……”
“你先走,我拖住他。”傅虞沒有回頭,對謝照安嚴肅道,“接下來是九華山的事情,我和他之間需得有個結果。”
謝照安瞥了傅庸一眼,只見他雙唇緊抿,面有不悅地盯著傅虞,但是顯然他已沒有了下一步進攻的打算。於是她毫不猶豫地再次運起輕功,腳底生風,很快便消失在無垠夜色中。
寒風中,惟餘傅庸和傅虞無聲對峙著。
傅虞沒有收刀,刀還橫在傅庸的面前,傅庸淡淡地瞥過她故作鎮定的臉,逼近了一步:“你覺得你的刀法能贏過我?”
“不試試怎麼知道。”傅虞揚了揚下巴,“你我多年未見,今晚我就問問師兄你的刀。”
傅庸輕笑一聲:“我已離開九華山,早就不是你師兄了。今日你既然還喊我一聲師兄,我就唸在昔日同門情分,放你一馬。只不過,若是下次再讓我發現……”
他的聲音矮了下去。
“甚麼?”傅虞嚥了口唾沫,渾身開始緊張起來。
傅庸舉刀一劈,砍在傅虞的刀背上。傅虞頓感虎口一麻,手臂一鬆,霜刀順勢滑落身側。僅是一眨眼的功夫,傅庸的刀便已架在了她的脖子上。
“你,我也視若敵人,照殺不誤。”
傅虞一眨不眨地盯著傅庸。
他確實不是自己所熟悉的那個師兄了。他變得冷漠、殘忍、不近人情,渾身散發著戾氣,哪裡還有半點過去清朗自得的影子?傅虞不禁感到哀慼,明明在九華山,他們是最熟悉的師兄妹,如今卻形同陌路,拔刀相向。
這些年,他到底經歷了些甚麼?
“師兄……”她嚅囁著雙唇。
“你知道只要喊我師兄,我就不會對你怎麼樣。”傅庸收回刀,漠然說道,“但那是從前,從今往後,就不一樣了。”
傅虞重新握緊手中的刀。寒風吹亂了她的頭髮,卻使她的眼神愈發清明起來。不管傅庸經歷了甚麼,可以確定的是他們再也回不去從前了。既然他無情無義在先,那她傅虞也不必再顧及甚麼情面。
“我之所以還喊你師兄,正是因為我不想放棄這份同門情誼。不過既然你這麼說了,那麼我也告訴你。倘若日後再讓我看見你傷害我的朋友,我也一定不會手下留情。”她一字一頓道,“九華山弟子傅虞,不打誑語。”
傅庸就這樣放走了傅虞,只不過她說的話他並未放在心上,他只是那樣靜靜地佇立在原地,望著那抹鮮豔的紅色消失在自己的視線中。
誠然,他的心底確實有恍惚一瞬曾為她動搖,但是在浩大的山河與血淚的仇恨面前,這點稍縱即逝的感情壓根不值一提。
最好這次偶遇之後,他們永遠不要相見。
否則,真到他出手殺她的那一天,就是他時隔多年再次手刃同門的日子。
回到了都督府,何壽仍舊是一副急得團團轉的樣子。傅庸敷衍了兩句,將方才傅虞和謝照安的行蹤掩去,何壽不相信也得相信。
只是其餘四個玄衣衛感到詫異,這還是他們第一次見到有人能從殺人不眨眼的指揮使手底下溜走。
“那人的武功不低,內力深厚。”傅庸正色道,“根據我的判斷,應該在江湖上也是數一數二的高手。何都督,看來你惹了些不該惹的人,該小心了。”
何壽一聽,更加愁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