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長命
知謝照安者,陳君是也
“啊——啊——”趙婆婆沙啞地喊著,嗓子卻像是乾涸了,怎麼都說不出話來。
謝照安蹲身安撫道:“婆婆,您先別急,我們找柯大夫給您看看。”
趙婆婆急得又在自己身上上下摸索,忽然摸出一枚小小的東西,立即塞進謝照安的手中。
謝照安低頭一看,是枚長命鎖。
陳偃見狀,朝趙婆婆詢問:“趙婆婆,這是您女兒的長命鎖嗎?”
趙婆婆不住地點頭,死寂的眼神中終於透露出幾分期待,她爬下榻,朝謝照安跪了下來,雙手合十,又是祈求又是磕頭。
謝照安可受不住她這般動作,連忙想要將她扶起。
陳偃蹲身扶住趙婆的一隻胳膊,說道:“趙婆婆,您放心,我們一定會救出您的女兒的,您不必如此。”
趙婆婆抓住他的手,眼角滴下一行淚水。旋即,她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那長命鎖,然後又比劃了一個人,再指了指那長命鎖,嘴裡同時嗚嗚的說著甚麼。
張熹一頭霧水:“她這是甚麼意思?”
陳偃回答說:“婆婆的意思應該是,她的女兒有一枚跟這個一模一樣的長命鎖,我們可以靠著這枚長命鎖找她的女兒。”
趙婆婆不住點頭。
“好。”謝照安收起長命鎖,對趙婆婆承諾道,“婆婆您放心,我一定會去都督府找到您的女兒的。不過您要先在這裡養病,等我給您帶來好訊息,介時您身體好了,您和您的女兒也能團聚,怎麼樣?”
趙婆婆眼中含淚,又點點頭,應了下來。然後她掙脫開陳偃的手,硬是給謝照安磕了個頭。
此時柯守全也醒了,下樓正巧看見這混亂的一幕,他花白的鬍鬚抖了抖,嘴唇蠕動了幾下,最終還是把話盡數咽回了肚子裡。
新的一天已經開始,醫館又要重新陷入忙碌。
柯守全清點了一下藥櫃,默默來了一句:“丁香、芍藥不夠了啊……”
謝照安明白了他的意思,自告奮勇道:“柯大夫,我替您去買!”
“噢。”柯守全淡淡地點了個頭,從櫃子裡翻出一些碎銀,遞給她說,“平康街有個劉家藥鋪,你去那兒買吧,買的時候報我的名字就行,他們自然懂得。”
“好。”謝照安點頭應下,卻沒有接過他手裡的碎銀,“柯大夫辛苦了,這費用我們出了便是。”
“哼。”柯守全默默將錢放了回去,指了指趙婆婆說,“老婆子就待那兒吧,只要別人問診的時候別給我添亂就成。”
“誒。”謝照安笑嘻嘻地應下,扭頭和傅虞說道,“阿虞,你就留在這兒繼續照顧趙婆婆吧,我出去買藥材。”
“嗯。”
薛察搶先一步說道:“待會兒問診的人肯定多,我在安興縣的時候也在醫館打過下手,柯大夫如此幫助我們,我無以為報,等會兒就幫柯大夫打打下手吧!”
謝照安於是又看向陳偃:“你和我一起出去買藥材吧。”
陳偃欣然:“好啊。”
謝照安衝他笑了笑,二人一起出了醫館。
張熹指了指自己,對傅虞說道:“你們都有事幹,那我呢?我要做甚麼?”
“我們沒想管你啊。”傅虞兩手一攤,“你隨意就好。”
張熹撇了撇嘴,巴巴地盯著薛察瞧:“薛察,我跟你一起幹活!”
傅虞感到好笑:“你是張家的少爺,應該養尊處優慣了啊,怎麼還沒活硬幹呢。”
“少爺怎麼了。”張熹瞪大眼睛,“少爺不過是個頭銜,證明不了甚麼東西。我常年不能踏出府門,如今好不容易可以出來透口氣,難道還跟在家裡一樣,甚麼都不幹,光看著你們辛苦做事嗎?那多沒意思啊!”
他二話不說,拉著薛察就一起往柯守全那邊湊。
薛察欲將他的胳膊抽回來:“拉拉扯扯的,不成體統,快放開……”
“哎呀,管這麼多幹嘛,又沒人注意……”
晨光熹微,雖寒風刺骨,街上卻早已人群如織,這是謝照安第二次與陳偃並肩走在生機初始的街道,她轉頭,朝陳偃嫣然笑道:“上回在安興縣,你請我吃了包子,今早我請你吧。”
陳偃本來正低頭思索著甚麼,聽見謝照安說話,他抬頭回以一笑:“照安無需與我客氣。”
“誒,說出來的話怎麼可能收回來。”謝照安搖搖頭,“這頓我一定請了。”
“好吧。”陳偃無奈一笑,“那我們吃甚麼?正好也給傅姑娘他們帶回去一些。”
謝照安東張西望了一會兒,說道:“看看吧,看看這街上有賣甚麼好吃的。”
走了一會兒,她發現陳偃似乎有些心不在焉,他的目光一直垂落在地面上,對四周的一切都興致闌珊,謝照安不由關切道:“怎麼了?是累了麼?”
“嗯?沒有。”陳偃嘆了一聲,“我看見趙婆婆拿出來的這枚長命鎖,忽然想到曾經我的父親也給了我一枚長命鎖,跟它長得差不多。”
謝照安喟嘆道:“每個疼愛孩子的父母,都會給孩子佩戴長命鎖吧。”
“照安,你的父母也給你戴過長命鎖吧。”
“長命鎖是我爺爺給我的。”謝照安笑了笑,笑容中卻多了幾分感傷,“我兒時和爺爺相處的比較久,爺爺疼愛我,所以請人給我專門做了一枚長命鎖,只是……我已不知那長命鎖現在在何處了。”
“所以啊,看見趙婆婆那樣的母親,有誰不會為之動容呢?人世間悲歡離合,本如白雲流水,再尋常不過。可是趙婆婆與她的女兒是強行被拆散的,此事尚有一線生機可以挽回。我是真的希望趙婆婆能如願。”
陳偃的腳步慢了下來,他的目光緩緩落在謝照安的身上,在她看不見的地方,承載著掙扎與猶豫,希冀與遺憾,思念與慨嘆,宛如一隻亂舞著翅膀的飛鳥被囚禁在牢籠,只能在無人注意的角落裡撲騰,而無法暴露在長空之下。
“你想找回它嗎?”他輕聲問道。
“嗯?”謝照安沒有聽清。
“我的意思是說,”陳偃重新換上笑容,“你不想找回你的長命鎖嗎?”
“ 已經過去太久啦。”謝照安無奈地搖了個頭,“我早就不需要長命鎖了,或許它也已經壞了。”
“嗯,確實太久了。”
她聽見陳偃這麼說。
她回過頭,發現他已停下腳步,剛想問他怎麼不走了,但見他指了指身旁的店鋪,神色如常,笑容和煦:“照安,這裡有家成衣鋪,你身上的衣裳還沒換呢,買件新的等回去換上吧。”
謝照安反應過來,自己還是一身舞姬的服飾,忙碌了一晚早就將這件事忘到九霄雲外去了,多虧陳偃這會兒提醒,不然自己還不知道甚麼時候能想起來呢。於是她點點頭,和陳偃一起步入成衣鋪。
這家店的老闆娘是個熱情的中年女人,見到他們兩個進來,立馬迎上來招呼道:“誒喲,公子,姑娘,有甚麼需要嗎?”
謝照安回答說:“老闆娘,我想要一套衣裳。”
“得嘞,姑娘瞧瞧,想要甚麼款式?咱們這店啊,是益州里衣裳款式最全的,你看你喜歡哪個款?或者你說說你有甚麼想法,我幫你挑!”老闆娘見她長得水靈,自是心中歡喜,眉開眼笑道。
“唔……無所謂,隨便吧,簡單一點的就行。”謝照安對衣裳是真的沒甚麼講究,也沒甚麼特別喜歡的款式,穿著舒服就行。
“啊,這樣啊。”老闆娘後退了兩步,將謝照安上下認真打量了一番,“我瞧姑娘這容貌氣度,應該穿些顏色比較暗的衣裳。”說罷,她又看向陳偃,徵求道:“公子覺得呢?”
謝照安也看向陳偃。
陳偃對老闆娘說道:“青藍或者秋香吧。”
謝照安點點頭,表示贊同。
“好嘞。”老闆娘笑嘻嘻地給謝照安拿衣裳去了。
謝照安感到稀奇:“真巧,我兒時就喜歡穿青藍色的衣裳。”
陳偃哈哈笑道:“那看來,我還說對了。”
“知我者,陳君是也。”謝照安學著夫子的樣子,裝模做樣地搖頭晃腦說了一句,“對了,等會兒這狐裘還你,謝謝你啊,還借我穿了一晚上。”她指了指自己身上的狐裘。
“無妨。”
老闆娘沒一會兒就回來了,麻利地給謝照安打點好成套的衣裳。付過銀子之後,二人遂一起走出成衣鋪,繼續往平康街走去。
老闆娘望著他們遠去的背影,不禁心中感慨。果然還是年輕好啊,小相公還願意陪小娘子出來買衣裳,況且兩人郎才女貌,見那小相公的模樣,感覺對這小娘子用情至深,想必他們感情一定很好吧。
希望他們可以一直這麼幸福。老闆娘想起自己雞飛狗跳的婚姻,不禁開始由心地祝願他們。
“對了,”謝照安和陳偃說道,“其實,我喊你出來,還有件事想要麻煩你。”
“照安但說無妨。”
“我想請你,繼續和何壽周旋,從他的嘴巴里打聽些訊息。”她說,“我打算今晚再去一趟都督府。”
“這是自然。”陳偃擔憂地看向她,“不過都督府戒備森嚴,你一個人去嗎?”
“嗯。”謝照安肯定地點了個頭,“你放心,他們奈何不了我,我一定可以全身而退的。”
說話的間隙,遠方傳來馬兒的嘶鳴,一眨眼的功夫,只見一匹純黑的駿馬猶如迅疾的風,穿街而過,揚起塵土無數。那坐在馬上的少年意氣風發,笑容張揚,忽然他一轉眸子,目光傾注在了謝照安的身上。
謝照安正專心地和陳偃說著話,忽然感受到他的目光,輕輕撇過頭來,剛好和他對上視線。
眼前的少女猶如寒冬裡傲然的紅梅,鮮豔美麗,在一片素色中是那麼奪人心魄,眾裡嫣然通一顧,人間顏色如塵土。
這少年不禁有些愣神,他左胸的心臟開始猛烈地跳動。他紅著臉,迅速地將臉撇開,策馬馳過。
可在他的心中,這個女人深深地烙下印記,他已經忘不掉她的模樣了。
“這是何壽的兒子,何植。”陳偃提醒道。
謝照安盯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長街的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