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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守夜

2026-04-05 作者:藏尾

第16章 守夜

他們無疑是幸運的,因為他們遇見了彼此

經營醫館的是個老醫師,名叫柯守全,經營這家醫館幾十年,是益州小有名氣的醫者。眼下他忙碌到了深夜,送走了患者之後,醫館一下子變得空曠起來,寒風呼嘯,叫囂著要從每一處角落鑽入裡屋。他等了好一會兒也沒再見病人上門,於是收拾收拾店鋪,熄了油燈,準備關門休息。

誰知手剛摸上門閂,便見傅虞揹著趙婆氣喘吁吁地趕來——柯守全眯眼一看,哦,她的身邊還跟著一群人。

他嘆了口氣,不鎖門了,慢悠悠地又踱回館內。

傅虞將趙婆放在榻上,無助地望向柯守全:“柯大夫,您快看看,趙婆婆剛剛腦袋被磕到了,會不會有事啊?”

柯守全重新剔了燈油,將一盞油燈放在榻邊的櫃子上,伸手輕輕按了按趙婆的腦袋。他的眉頭開始皺了起來,又搭著趙婆的脈沉默良久。

一群人皆是緊張地盯著他。

許久,他開口道:“她的腦袋沒甚麼大問題,不過她素來患有心魔,所以一直都有瘋癲痴傻之症,又常常陷入昏厥。這種病哪怕吃再多的藥,心魔不除,是一輩子都好不了的。”

說罷,他的目光投向面前的幾個年輕人:“我勸你們也別白費力氣了,她這病已經好幾年了,益州城內,不光是我,所有的大夫都束手無策。不是我們不想幫,而是她自己不願意走出來。”

陳偃問道:“這心魔,可是與她的女兒有關?”

柯守全瞥了他一眼,倏忽冷笑一聲,道:“半個益州城的人都聽她整日整夜唸叨她的女兒,可是你們也都知道,她的女兒在何都督的手裡,誰有這個膽子和何都督搶人?再說了,這都幾年過去了,她女兒是死是活都不一定呢。我知道你們年輕人年少氣盛,貫愛打抱不平。可天下不平之事多了去了,樁樁件件你們管得過來嗎?與其到處樹敵,不如明哲保身。”

他放下趙婆的手腕,起身道:“這老婆子與我也有幾年交情,這診金我就不需要你們出了。不過關於她的事,我愛莫能助,也勸你們不要自逞英雄。”

傅虞聽完,咬了咬唇,暗中扯了一下謝照安的衣袖。

謝照安會意,於是對柯守全說道:“多謝柯大夫,今日多虧了您。不過不出診金,我們也過意不去,不如我們今晚就替您守著醫館吧,如此我們也順便照顧趙婆婆,萬一她醒了呢。”

柯守全看穿他們的意圖,倒也懶得戳穿。徑直穿過他們,邁上樓梯打算去二樓休息。臨走前,還不忘對他們說道:“這館裡的東西你們都小心點,別給我碰壞了。”

“好,您放心,我們一定不會給您添麻煩。”謝照安笑著對他頻頻點頭,“柯大夫,您好好休息。”

柯守全冷哼一聲,上樓了。

待他的身影消失之後,謝照安轉過身,幾個人你看著我我看著你,面面相覷,俱是無言。

謝照安率先打破沉寂:“我和阿虞打算今晚守在這兒,你們快回去歇息吧。”

陳偃搖搖頭:“我方才看柯大夫留了藥方在桌上,你們留著照顧趙婆婆,我去煎藥吧。”

薛察也默默說道:“我……我也留在這兒,我也想幫忙。”

只剩下張熹沒說話了。

他看著四個人的目光同時落在了自己身上,心中真是又好氣又好笑。於是他雙手叉腰,目光毫不畏懼地掃過他們一個個:“你們是串通好的吧,一個個都留在這兒。既然如此,我也不走了!這救死扶傷、鋤強扶弱的事,怎麼能少得了我張熹!”

傅虞提醒道:“你小聲點,別吵醒人家。”

張熹立即收了嗓子:“反正,我也不走了。”

謝照安也不拒絕他們的好意,微微笑道:“好,那今晚我們就一起看門了。”

眾人於是達成一致。

陳偃和薛察一起去抓藥了,張熹非要跟著去湊熱鬧。傅虞凝視著沉睡的趙婆婆沉默了許久,忽然離開,跨過門檻,步入了中庭。

朔朔寒風一下子全撲在她的臉上,令她的大腦瞬時清醒了不少。她抬頭看向熠熠星空,面有鬱色。

謝照安追隨過來,拍了拍她的肩,以示關心。

傅虞偏頭朝她露出一個笑容,示意她不用擔心自己。

“其實,我只是看著趙婆婆如此執著於自己的女兒,即使過了幾年也依然不放棄找回她,我突然有些羨慕。”

傅虞沉沉地說道。

“我在被師父領回九華山之前,差點被我母親賣給人牙子。那年鬧饑荒,一家人甚麼都沒得吃。哥哥病了,弟弟餓死了,母親實在沒有法子,就想著把我賣了換幾個錢……”

她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

這是傅虞第一次說起自己的身世,從前她一直都表現出無憂無慮、天真爛漫的模樣,謝照安還以為她從一出生便在九華山的。

“我沒有怨過我的母親,因為這種事,實在是發生了太多次了,我以為所有的母親都是這個樣子的……可是直到今天,我才看到,原來真的會有母親如此惦念自己的女兒,而不是將她……當作一個可以任意買賣的物品……”

謝照安摟住她:“但你遇見了你師父啊,你師父很疼愛你。你在九華山還有一堆同門,下了山也有我啊,我們大家都很愛你。”

“是啊,如果不是你們,我都不敢想我如今是甚麼模樣。”傅虞輕輕笑了。

她低下頭思索了一會兒,彷彿下定了甚麼決心似的,複目光堅毅地看向謝照安:“照安,我們一起把趙婆婆的女兒救出來吧!讓她們母女團聚,不要忍受離別之苦了!”

謝照安肯定地點點頭:“當然。”

見她亦是堅決,傅虞微怔,隨即笑道:“我還以為,剛剛柯大夫的話打動了你呢。”

“他的話,可以阻止一般的年輕人。”謝照安眨了眨眼,“不過我們江湖中人,懷的就是俠肝義膽,難道還怕他個小小何壽不成?”

傅虞哈哈一笑:“對,我們才不怕他!”

二人一拍即合,身心輕鬆下來。

“不過,你還是第一次與我講你的身世,我從前從未聽你說起過。”謝照安說。

傅虞看了看天,長嘆一聲:“總提這些傷心事幹甚麼,如果不是因為趙婆婆,我想我大概一輩子都不會提起的,就當是我忘了吧。”

隨後,她的目光重新回到謝照安的身上,左看看右看看,不禁抬手摸著下巴,陷入思索。

謝照安感到奇怪:“你看甚麼呢?”

“嗯……你身上的衣裳,好奇怪啊,不是你的吧。”

“哦。”謝照安低頭一看,自己還披著陳偃的狐裘呢。“是啊,這是陳偃的衣裳,我扮作舞娘打算潛入都督府的,不想在都督府也遇見了他,他借張熹的身份和何壽周旋,也是為了趙婆婆一事。但是沒想到席間有人刺殺何壽,我們別無所獲,他就帶著我一起回來了。”

“哈,那你們還挺有緣的。”傅虞的語氣一波三折,帶了些調侃的意味。

“你這是甚麼語氣啊。”謝照安被逗笑了。

“沒甚麼,就是覺得陳公子是個好人。”傅虞聳了聳肩,“不過我感覺啊,陳公子對你好像和對別人不一樣。對別人呢,也好,但是對你呢,又有種說不出來的好……反正我也說不清楚,照安,你覺得呢?”

“沒有吧,是你想多了。”謝照安說,“可能因為我救過他,所以他感激在心?”

“真的嗎?”傅虞有些懷疑,“不過我看話本上常說,這書生小姐總是因為救命之恩一見鍾情的,你說會不會陳公子對你一見鍾情啊?”

“你少看些話本子吧!”謝照安感到好笑,戳了戳她的腦門,“你看看你一天到晚都在想些甚麼?一見鍾情……都是虛無縹緲的,這個世上怎麼可能真的有一見鍾情存在。”

傅虞委屈巴巴:“我就說說嘛……”

“總之,我和陳偃清清白白,相識的日子也不多,只是朋友,你也別盡瞎說了。”

“好好好,當我沒說。”傅虞挽住謝照安的胳膊,“我們進去吧,站在外面太久,有點冷。”

“嗯,等會兒我們和他們商量一下打聽趙婆婆女兒的事,早些準備。”謝照安說。

二人遂進了屋。

長河漸落,屋內燭光幽幽,陳偃拿著小蒲扇扇著藥爐生火煎藥,張熹和薛察眼皮已經直接合上,相互靠著一起熟睡過去。傅虞和謝照安坐在趙婆榻邊的地上,兩個人挨著一起玩刀柄上的穗子。

幾個年輕人聚在小小的醫館內,彼此真摯,彼此友善,就這樣將就著一起度過了一個寒涼的夜晚。人生如大浪淘沙,純粹的友情也是在不斷試驗中提煉出來的,只不過對於謝照安一行人來說,他們無疑是幸運的,因為他們遇見了彼此,少了太多的磨合與計較。

而少年間的情誼,往往又是一生中最值得回憶與珍藏的寶物。

次日清晨,令眾人感到詫異又驚喜的事情發生了——趙婆婆醒來了。

她睜開混沌的雙眼,眼神慢慢地聚焦在謝照安的身上。

突然,她抓住了謝照安的手腕,死死地攥住,絕望地開始哭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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