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交鋒
晚宴上,袁沈二人交鋒
長安大道連狹斜,青牛白馬七香車。
玉輦縱橫過主第,金鞭絡繹向侯家。[1]
鎮遠侯袁貫的府邸建設在未央池旁,通往他家需要透過一道寬闊的橋,長安百姓都俗稱其為“通袁橋”。今日經過這通袁橋的馬車絡繹不絕,單看那排場就知道里面坐著的不是達官就是顯貴。
長安百姓的訊息一向是靈通的。也不知是誰打聽到今日鎮遠侯開設夜宴,收到請帖的現在都盡數前來赴宴了。一傳十十傳百,於是慣於湊熱鬧的百姓們也三三五五地來了,聚集在侯府門前,嚷嚷著要見識見識前來赴宴的都是何等大人物。
首先走下馬車的是個年輕人,神姿高徹,丰神俊朗。
人群中有聲音煞有其事道:“咦,他怎麼也來了?”
他身旁好奇的忍不住開口打探:“你認識他?他是誰啊?”
“你不知道?”那人得意洋洋,先做足了架勢,等大家的好奇心都一齊被勾上來之後,再慢悠悠道,“他就是荊國公的孫子裴觀!前年隨荊國公去了西北,打退番狗,立了赫赫戰功,回來便被皇上封了建羽將軍!”
“嚯,他就是裴觀?”
“可不是?”那人繼續吹噓道,“還不夠呢,人家還娶了昭華長公主,當今皇上的親姐姐啊。你說說,憑甚麼好事全讓他給佔了!下輩子我可也得仔細瞪大眼睛,投個這樣的好胎……”
在眾人羨慕的眼神中,侯府小廝盛情迎接著裴觀的到來,他微微頷首,身影逐漸消失在硃紅大門之後。
緊接著,又是一輛馬車停下。
這回出來了個青年,三十左右的年紀,身姿挺拔,氣質儒雅。在給看門小廝遞過名帖之後,微微笑著跨過門檻,走了進去。
“這又是誰?”
“百曉生”喟嘆道:“這位乃是有名的青年才俊,當年他的文章可是轟動了整個長安城吶!鎮遠侯也正是因為看了他的文章,對他大為讚賞,對他一再提拔。”
“啊,我知道了!他就是‘譚一章’譚讓,對吧?”
“對了對了,就是他!”
一說起譚讓,其中幾個書生模樣的年輕人立即興奮起來。但凡想要透過自己才學引起權貴注意的,譚讓這個名字簡直是如雷貫耳。當年他僅僅寫了一篇文章,偏偏是這一篇流傳萬里,驚起長安文壇譁然轟動,袁貫看中譚讓的才華,一舉將他推薦至皇上面前。本是藉籍無名的譚讓一躍成為袁黨中的紅人,也因此落下“譚一章”的稱號。
裴觀的地位是天生的,優渥的家世給予了他光明的前途和無限的可能。譚讓的地位是後天的,但在本身足夠優秀的情況下,還需要天時地利人和。這兩種極端的條件,對於大多數的普通人來說,是可遇不可求的。故而人們對於他們二人,僅有羨慕,而無嫉妒。
晚霞一點一點黯淡,侯府門前人來人往,已經有數十馬車先後在門前停了下來。從中走出來的人,不是達官便是顯貴,是那渺茫平庸的人們一生仰望不可攀的雲端。
月華初上,人群疏散,最後一輛馬車終於姍姍來遲。
“誒,這又是哪個大人物?”
“百曉生”眯了眯眼睛,示意旁人不要太焦躁,等會兒自見分曉。馬車裡的人遲遲沒有現身,也不知他是在故弄玄虛還是為別的甚麼,等了好一會兒,車簾微微拂動,一個人從馬車裡探出身來。
“百曉生”早已準備好了高談闊論的準備,卻在看清從馬車上下來的人究竟長甚麼樣子後,頓時啞口無言。
旁人焦灼地推了推他的胳膊,詢問:“怎麼了?你不認識?怎麼這副表情啊?”
“他竟然來了……”“百曉生”喃喃。
“你快說啊,他是誰?”
“中書令沈大人。”
是了,眼前這名氣度沉穩、衣著低調的中年人正是那平素與袁貫勢同水火的中書令沈具言。
袁貫設宴,其實並沒有邀請沈具言。而沈具言卻不請自來,也難怪讓旁人都異常驚訝了。
沈具言在朝一手遮半邊天,侯府的僕人見到他,也不敢妄加阻攔,連忙派了好幾個人進去給袁貫報信。但是傳口信的人腳步未至,沈具言自然而然地先一步踏入侯府,彷彿他已經來了很多趟一樣。
席間眾人見沈具言來了,面容皆有惑色,不過這些賓客大多都是袁黨官員,所以對於沈具言的到來,他們並不想給好臉色看。只有其中一兩個和袁黨關係不大的清流一支,還稍微願意離席和沈具言真心攀談兩句。
可是坐在主位之上的袁貫一直沒有動身。
僕從得到他的指令之後,將沈具言引到一方空席,這空席在裴觀和譚讓之間,距離袁貫也很近,只是這席位到現在還一直空著,很難不讓人懷疑是袁貫預料到沈具言會來,特意為他留著的。
袁貫擺了擺手,示意夜宴正常舉行。於是舞姬如約上場,甜歌膩舞之間觥籌交錯,推杯換盞。權貴間的夜宴總是迷亂又骯髒的,他們吃盡了山珍海味,享盡了阿諛奉承,對於女人,他們揮之即來呼之即去,甚至可以當個買賣的物品一樣交換。對於權力,席間的暗啞燈光如毒蛇一般蔓延至每一個角落——這無疑是他們貪婪內心的真實寫照。
“沈大人公務繁忙,還願意光臨寒舍,實在是侯府榮光。”袁貫終於開口對沈具言說道,“不知今晚的歌舞酒菜,可還合沈大人的心意?”
沈具言放下酒盞,側目而笑:“沈某出身寒微,不懂這歌舞酒釀之美。不過想著既然是侯爺設宴,必然都是仙曲樂舞,玉瓊佳釀,沈某也就跟著沾點光罷了。”
話音甫落,只聽席中有人冷笑一聲:“沈大人怎麼會不懂歌舞?這會兒正到最精彩之處,沈大人來的太是時候了!”
循聲望去,原來是兵部尚書關陽西,袁黨中最效忠袁貫的人,沒有之一。
沈具言倒也不惱,皮笑肉不笑道:“哦?沈某倍感榮幸。”
真不要臉。關陽西險些脫口而出。
“當年的定遠侯平定西北,驅逐蠻夷,立有不世之功,青史留名,是世人無不欽佩的英雄。倒是如今的侯爺,身為定遠侯的弟弟,卻在長安徹夜享樂,歌舞不絕,難道戰事平定之後,我們就應該理所當然地享受前人的付出,而忘了自己的職責嗎?”
一道不和諧的聲音使宴會的氣氛更加劍拔弩張。
敢當面斥責袁貫的人,要麼是腦子有甚麼毛病,要麼是身患絕症命不久矣,除了這兩種理由,旁人想不出第三種。
一位年輕人從角落中站了出來,怒氣衝衝地瞪著袁貫。
有眼熟的人認出來了,他是前幾日被皇帝授予涼州折衝府校尉一職,即將前往西北的龐渭。
龐渭向來是個心直口快、言出必行的人,他懷著滿腔的愛國之情,勵志報效國家。可偏偏就是這樣純粹的一個人,與這渾濁的朝廷格格不入,幾乎所有的同僚抖視他為厄運,害怕他纏上自己。
西北戰事並未消停,龐渭好不容易獲得通往西北參戰的機會,今日也是受邀前來赴宴的。他本以為袁貫作為朝堂中的領導人,應該會說出一些關心國家的話語。
可是甚麼都沒有,他們徹底沉溺在這場虛偽的夢境中。
龐渭感到前所未有的失望。
於是便有了方才那一番慨慷激昂的話語。
沈具言卻在這個時候勸解道:“龐校尉一時情不自禁,口不擇言,不過也是為大雍著想,還望侯爺海涵,不要怪罪於他。”
袁貫的臉上自始至終都沒有出現惱怒的神情,好像他已經明白為何今日沈具言會來,為何席間又有龐渭憤憤發言,為何明明本該是和氣融融的一場宴會,變成了硝煙十足的戰場。
他選擇置之一笑,都是六十幾歲的人了,他確實也不想和毛頭小子計較。“大雍有龐校尉這樣的人,是大雍之幸。沈大人,你看人一向很準。”
最後這句話,說的好像無厘頭。但大夥都明白了,龐渭已在無形之中,被推向了沈具言一方。袁貫順水推舟,成全了沈具言的暗算。一堆袁氏黨羽聚集在這裡,卻為沈黨做了嫁衣。
關陽西怒火中燒,呸了一聲。
本以為這場風波結束,宴會應該會照常舉行下去。卻不料,當譚讓舉起酒杯,打算向袁貫美言幾句,揭過這個話題之時。門外傳來一道接著一道的高唱——
“陛下駕到——”
唰唰唰,衣袖摩擦間,所有人都站起了身。
門口逐漸走來一道暗黃色的身影。一位十五六歲的少年踏過門檻,笑吟吟地望向席間眾人。
他的身上具有著旁人不敢直視的威儀與莊嚴。
他便是在這個時代掌握著至高無上的權力,令朝廷百官為之臣服,令邊關將士為之犧牲,令天下百姓為之供奉的大雍皇帝——李嗣琰。
“微臣拜見陛下!”眾人跪拜。
“眾愛卿不必拘謹。”李嗣琰抬手示意他們平身,“今晚你們且當朕只是一個普通的賓客,不必在乎朝中的那些禮節。”
說罷,身旁的太監恭恭敬敬地將他引至北邊的主位,那裡正對著袁貫。只是這張主位一向是空著的,故而沒有像沈具言那張一樣早已擺好酒菜。侯府的婢女們紛紛出動,以最快的速度給李嗣琰上齊了所有菜餚。
“鎮遠侯這裡好生熱鬧!”李嗣琰喟嘆道,“朕今晚算是來對了。”
李嗣琰雖然只有十六歲,但他已經是個非常成熟的帝王,他的心計已經深沉到足以令文武百官感到畏懼。
就連三朝元老袁貫也不敢小覷這名少年。
“今日宴請之人確實比平日多。”袁貫不卑不亢道,“今日是微臣入朝整整五十年,微臣近來總有感慨,故而想要宴請諸位同僚一起開懷暢飲。”
“是啊,鎮遠侯為大雍殫精竭慮,奉獻了五十年光陰歲月。”李嗣琰輕輕一笑。
沈具言眼睛骨碌一轉,像是不經意間道:“不過怎麼沒有看見姚尚書,他也和侯爺有幾十年的交情吧?”
禮部尚書姚惜古,是袁貫的好友,今日卻莫名其妙地缺席。
袁貫瞥了沈具言一眼。
李嗣琰順勢說道:“是啊,姚尚書近日稱病,留在府中靜養。不過前幾日江陵的蘇季聞上奏說,安興縣死了個舉人,朕還想與姚尚書談談此事呢。鎮遠侯有空,就去拜訪拜訪姚尚書,替朕關心一下他老人家的身體吧。”
袁貫閉了閉眼:“是。”
原來今晚,不過是沈具言與李嗣琰的一齣戲,他們相互配合,點出姚惜古,借而提醒袁貫,注意自己的身份,凡事需要講究分寸。
姚惜古的病,看來一時半會兒是好不了了。
但李嗣琰話鋒一轉:“不過這個舉人的死,雖然蘇季聞已經上奏說明案情始末,朕還是覺得不夠安心。”說罷,他示意身後的人上前,“你去一趟江陵,再好好調查一番,看看蘇季聞所言是否如實。”
那原本站在黑暗中的人乍然現身。
他是個二十出頭的青年男人,身著玄衣衛的袍服,腰間配著一柄彎刀,容貌俊朗,但瞧上去無比冷酷淡漠。
不光是袁貫,還有沈具言,心頭皆是一震。
玄衣衛出動,皇帝這回是要動真格了。
要知道,玄衣衛只聽命於皇帝,地位卓越於百官之上,但凡他們辦案調查,任何人都阻止不了他們。只要遇到一點阻撓,他們手中的刀劍,千里便能取人性命。
“是。”傅庸接受了皇帝的任務,再次隱匿於黑暗之中。
這場夜宴,何時是個盡頭呢?
在李嗣琰的心中,這場好戲才剛剛開始。
【作者有話說】
[1]:盧照鄰《長安古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