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結案
陳偃邀請謝照安一起去婆婆家吃飯
秋風推開一層輕薄的霧靄,在十里田野間鋪展延申。已是快要入冬的氣候,霜寒露重,豐收的歡愉已經消散,只餘寂寞的枯草七歪八斜地默默承受著這生命不可承受之傾軋。
謝照安踏上這片鉛華褪洗的土地,放目遠眺,只見一道熟悉的青衣身影橫亙在天地間,漫步於薄霧中。冷風拂開他柔軟的青絲,擾亂他整潔的衣襟,捲起他寬大的袍袖,試圖將這清瘦的年輕人越推越遠。
可他迎於逆風,殷勤霜露中,背影在霧中顯得那般決絕。謝照安突然想到,他會不會就這樣消失在霧中,就像那晚消失在無窮的黑暗中一樣,以後再也找不到了?
“陳偃!”謝照安喊道。
那人回過頭,白淨的臉上展露出溫柔的笑意,眼睛也迸發出熠熠的光芒。他朝謝照安揮了揮手:“照安!”
謝照安跑到他跟前,問道:“你怎麼在這兒呢?”
陳偃回答說:“時候尚早,我出來走走。你呢,怎麼也到這兒了?”
她直言不諱:“我在找你。”
陳偃一怔:“找我?”
“我去金露樓找了佟遠山,聽她說了顧兆的事情後,一晚上都沒睡著。顧兆這個人身上,有太多的謎團了,所以今天天一亮,我便想著找你。可是附近鄰居都說你已經出門了,有人告訴我說你可能來了這兒,我就來找你了。”
陳偃斂眸,轉身與謝照安並肩走在田埂上:“我昨日聽說了一個有意思的訊息——顧兆乃是益州人,而錢府的林五德也是益州人,他們還是老鄉,應當是熟識的。”
“林五德?”謝照安訝然,想不到這兩個人還能牽上關係。
“我之前說過,顧兆的書有些問題。”陳偃沉吟片刻,繼續道,“我去書肆問過老闆,老闆說這些書——林五德曾來購過,說是給錢府的少爺用。”
謝照安了然:“難道……林五德將這些書給了顧兆?”
“嗯。”陳偃點頭,“因為林五德只去過那麼一回,老闆對他的印象比較深刻。”
“那我們應該去錢府盤問林五德!”謝照安迫不及待道,“說不定,他與這件案子有牽連!”
可陳偃卻搖頭說:“江陵刺史蘇大人到了,他會接手這樁案子,我們現在不能插足涉入。”
“為甚麼?不是縣令說,讓我們捉拿兇手嗎?”
“蘇大人親自前來,其中定有皇帝授意。皇帝重視科舉,提拔學子,而朝局之中又有鎮遠侯、中書令大權在握,其中的腥風血雨,非遠在鄉野的我們所能探知。這樁案子,已經沒有我們管的必要了,貿然行動只會徒增其亂。”
謝照安看向陳偃:“所以,我們和這件事已經沒有了關係,只能置之度外?”
“嗯。”陳偃肯定道,“不過,你為此事所累,滯留本縣數日,現在已經沒有人會找你的麻煩,你可以離開這裡了。”
謝照安卻沉默了。
她之前一直想要趕快離開這裡,可自從她得到了李嗣珩的戒指之後,她強烈地想要探尋更多關於顧兆的訊息。她反而不想走了,這樁案子不結束,她的心底始終會感覺到不安。那些被掩埋、被扼殺、被藏匿的真相,她比誰都渴望早日揭開。
“我不走了。”她在寒風中堅定地說道,“我想知道這樁案子的結果。”
陳偃笑道:“其實蘇大人已經懷疑林五德和顧兆的關係了。我相信用不了多久,蘇大人便能找出真兇,判決此案。”
“那我得時刻留意著。”謝照安雙手抱胸,掩飾心中的真實所想,“畢竟我也是為這個案子出了力的,怎麼能就這樣一走了之,甚麼都不管了?”
“好,若是有甚麼風聲,我會和你講的。”陳偃做出承諾。
謝照安這才稍稍放寬了心,腳步也變得輕鬆起來。等這個風波過去,她便啟程去益州,不知那裡還有沒有李嗣珩的訊息了……
不過,就算前路千難萬險,就算希望渺茫如塵,她也不會放棄的。
這是她的執念,亦是她的心結。
陽光漸漸驅散了霧靄,照在這片荒涼的田野之上。謝照安開始和陳偃閒聊道:“我聽你的鄰居說,你一直很喜歡往農田這邊跑,所以他們才讓我到這裡碰碰運氣。”
“是啊。”陳偃眉目舒展,“比起讀書,我更喜歡農事。讀書平白增添許多煩惱,只有在田裡琢磨莊稼的時候,才是最輕鬆的時候。它們好便是好,不好便是不好,需要甚麼不需要甚麼,都會毫無保留地告訴我。”
不像人。
笑裡藏刀,綿裡藏針,猜忌來顧慮去,太累了。
“我從前,在西北待過一段時間。”他繼續說道,“那裡經常被戰爭屠戮,百姓流離失所。或許是因為這份經歷,讓我覺得,能安心地在田間耕種是一種多麼幸運的事。”
謝照安也曾在西北待過,不過她並沒有陳偃這樣的感悟,她當時被爺爺扶在戰馬上,看見的永遠都是大漠孤煙,長河落日,邊關將士的豪邁與赤心熱血的愛國之情。
不過這些西北往事,她都忘得快差不多了。
現在還能想起來的,都是一些模模糊糊的人和事。
陳偃倒是想起了甚麼,對她說道:“今年的稻子長得很好,孫婆婆還說讓我今早去她家嚐嚐她的手藝呢。照安,你還沒吃飯吧?一起去吧!”
“嗯?我也去嗎?會不會……”謝照安有些猶豫。
“沒事,孫婆婆看見你一定會很開心的。”
謝照安於是就稀裡糊塗地跟著陳偃一起走了。
她發現,自己逐漸對陳偃失去了防備心,對於一個只認識了幾天的人來說,這好像並不是一件好事。
不過……當她離開安興縣之後,他們此生應該不會再有交集了吧。
算了,就最後再當幾日朋友吧。
往後江湖路遠,各自安好。
謝照安跟上陳偃的腳步,對方還在笑吟吟地說著本地的一些趣事。
她背過手,笑著回應。
陽光照在二人愜意的眉眼,彼時世界光鮮。
孫婆婆的家在城西,離陳偃的家並不是很遠。她的丈夫過世的早,兒子們又都外出打拼去了,只剩她一個人待在家裡。陳偃無事的時候,經常會去給孫婆婆幫忙,一來二往,孫婆婆與他漸漸熟識,甚至把他當成了自己的親兒子。
所以,她一大早便早早候在門口,張望著陳偃的身影。
陳偃見她站在寒風中,連忙上前攙扶:“婆婆,你怎麼站在外面?吹了冷風受涼就不好了。快進屋去。”
“我這不是等你嗎。”孫婆婆笑著拍了拍他的手背,目光停在了謝照安的身上,眼神頓時一亮,“喲,你還帶了個姑娘來啊。”
謝照安有些羞赧:“婆婆好。”
“不錯不錯。”孫婆婆眉開眼笑,感到欣慰,“咱們小陳長大了,這次總算不是帶著一筐魚或者青菜了。小姑娘喜歡吃甚麼?婆婆現在就給你做!”
謝照安感覺孫婆婆好像誤會甚麼了,想要辯解卻又不知從何說起,於是只能先回答了她的問題:“婆婆,我不挑食,您做甚麼都可以。”
“好好好。”孫婆婆呵呵一笑,然後在陳偃的攙扶下轉過身,準備進屋去準備飯菜。
驀地,遠方傳來雜亂的腳步聲和熙攘的吆喝聲。
謝照安遠遠望去,只見一群士兵穿街而過,神色緊迫,也不知是幹甚麼去。
“他們是要到錢府去。”陳偃判斷道,“看來,蘇大人是要去抓林五德了。”
“所以林五德真的是兇手……”謝照安喃喃,她眸色一緊,立即看向陳偃,“抱歉,這頓飯我可能吃不了了,我想去縣衙看看這樁案子怎麼判的。”
陳偃似乎早就有所預料,並未出口挽留,而只是說道:“你先去吧,等回來吃飯也不遲。”
謝照安點點頭,又和孫婆婆告辭,之後疾步往縣衙那邊奔去。
趕到的時候,縣衙大門前已經站了一群圍觀的百姓,水洩不通。謝照安遙遙往大堂望去,只見中間正好跪著一個人,看身形服飾,應當就是林五德沒錯了。
蘇季聞高坐主位,升堂之後,三拍驚堂木。此刻的林五德已是面如土色,早已沒有了往日的狐假虎威,半天也說不出一個字。
其實在蘇季聞調查之後,他已經基本推斷林五德便是兇手。昨日林五德便已被抓到了縣衙,但他即使捱了一頓板子,也拒不承認,一口咬死自己與顧兆根本不熟。直到今日,蘇季聞派人在錢府中搜到了殺害舉人的匕首,林五德這才洩了氣,承認了自己的罪行。
“是我殺死的顧兆。”他垂下頭,語氣沒有一絲波瀾,好像只是在訴說著一個與自己無關的故事,“我和顧兆是一個村子的,從小一起玩。小時候他就很聰明,村裡人人都誇讚他。現在他更是中了舉人,有大好的前程。而我混至今日,也不過是一個賤命的奴才。我將他約出來,希望他日後飛黃騰達之後還能記住我這個兄弟,可是他不但沒有答應,反而出言諷刺我一輩子都是給人當奴才的命,我一時氣不過,本來只是想用隨身帶著的匕首嚇嚇他,但是我沒想到這匕首開了刃,我就把他殺了。”
話音甫落,滿座唏噓。
謝照安不禁皺起了眉頭,自己的匕首開沒開刃,林五德竟然會不清楚?
果不其然,蘇季聞也問到了這個問題。
“匕首是少爺賞給我們的。”林五德說,“我們每個奴才都有,這些匕首都是沒開過刃的,純粹就是供人把玩的小玩意兒。我也不知道為甚麼我的匕首就開了刃。”
那照這麼說,兇手應當另有其人啊……是誰開了刃,又將這匕首給了林五德?難道說是錢府殺死了顧兆?可他們為何要殺一個無權無勢的書生呢?
但蘇季聞顯然不相信林五德的說辭,呵斥道:“膽大包天的狗奴才!這會兒還想著怎麼說慌給自己開脫!來人,再給他上三十大板!”
“大人!我說的都是真的!”林五德猛然抬起頭,大聲嚷道。
“你說你不知道自己的匕首開了刃,可是本官已經派人去了縣裡的鐵鋪,他們說你在半月之前就找過他們,請他們開刃。殺害顧兆的兇手就是你,你還有甚麼可狡辯的?”
林五德呆了半晌,最後終於屈服,彎低了自己的脊樑,顫抖著道:“是……是我乾的,都是我乾的。我以為鐵鋪那邊的人認不出我,我還特意沒說我的名字,是……是我殺的顧兆……一切都是我做的……”
這時候,不管是錢府的其他僕從,還是鐵鋪的工人,都紛紛出來指認林五德的罪行,只要將他們的話串聯起來,便可以看出林五德確是殺害顧兆的兇手。
最後蘇季聞拍案判決,林五德因為嫉妒殺害舉人顧兆,待上報朝廷之後,棄市問斬。
人人皆稱讚蘇季聞是青天大老爺,洗冤除惡,大公無私。
可謝照安卻看見了,蘇季聞明明看了錢府的小少爺一眼。
打壓錢氏,迫使它向沈具言倒戈,是蘇季聞的根本目的。這次錢氏受到警告,往後的很長一段時間內都不敢再興風作浪,並且會加倍討好沈具言,而其他的豪強在知道這件事之後,也會改變對沈黨的看法。這對於沈黨來說,是一箭雙鵰的益事。
至於兇手究竟真的是不是林五德,又有誰在乎呢?
謝照安看到了這樁案子的結果,卻又好像沒有看到,反而更加撲朔迷離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