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戒指
這枚戒指,是李嗣珩的
縣衙府外響起數十兵馬的疾踏聲,迅如流星。薛臨海率著一眾衙役,剛跨過大門,便見飛揚塵土中逸逸佇立著一人。
此人四十左右的年紀,目沉耳闊,身著紫色官袍,正是江陵那新上任的刺史蘇季聞。
薛臨海一見到蘇季聞,立馬臉上堆起了笑,迎接道:“下官有失遠迎,不知蘇大人提前來了安興縣……”
蘇季聞不在乎地擺了擺手,對他說道:“正事要緊,進去說吧。”
薛臨海點頭稱是,領著蘇季聞一路走到公務正堂。
蘇季聞乃是一州長官,落座高堂。薛臨海不過一小小縣令,自然只能坐於下階。為了恭迎蘇季聞的到來,薛臨海還特意把自己珍藏的茶葉給獻了出來,此刻已被下人沏好,端到蘇季聞的面前。
薛臨海見蘇季聞那高高在上的模樣,又一次想起二十年前,他們同樣金榜題名,結識於皇帝所設的鹿鳴宴。那時他們尚且趣味相投,稱兄道弟,約定日後一定相互扶持。
後來,蘇季聞因為出眾的才華和機敏的性格,被中書令沈具言看中,經一路提拔,平步青雲,如今正值壯年便已當上一州長官,日後該是何等風光模樣!
而薛臨海性格古板,脾性耿直,在官場之中終究無法如魚得水,沒過幾年,便被同僚設計安排到這小小安興縣,與蘇季聞自然是越走越遠,當初的兄弟誓言猶如石沉大海,逐漸被遺忘。
蘇季聞啜了口茶,輕不可察地皺了皺眉頭,說道:“你們對這樁案子調查到甚麼地步了?”
薛臨海在接到這樁案子的第一時間,便將它上報給了蘇季聞。一來是因為此案重大,二來則是他想做甩手掌櫃,將它全權交託給蘇季聞,介時若是處理不善,皇上怪罪下來,蘇季聞第一個難逃其咎。所以現在最該著急的並非他薛臨海,而是蘇季聞。
蘇季聞當然清楚薛臨海的那點心思。
薛臨海從前是鎮遠侯袁貫府上門客,但也僅僅是三千門客中微不足道的一員。不過朝局之上,袁貫和沈具言位高權重,袁黨和沈黨勢同水火,明爭暗鬥,薛臨海的這份心思中,不光光是在給自己找退路,更是在為袁黨提供沈黨的漏缺。
這關鍵的一環,就出現在蘇季聞身上。若他處理得好,自己和沈黨更進一層樓,若他處理得不好,白白地給袁黨可乘之機,自己的仕途也將會一落千丈。
薛臨海回答道:“顧舉人顧兆的驗屍報告和生平資訊全都已記錄在卷,只待大人查驗。”
蘇季聞一聽,心中不禁冷笑,敢情是一點都沒查到,把爛攤子全丟給自己呢,難怪在安興縣做了這麼多年縣令,一點長進都沒有,從前是喜歡空談的迂腐書生,現在也只是砧板魚肉般的窩囊小官。
“好,辛苦薛縣令了。”蘇季聞說,“此案還需薛縣令協助本官調查,儘早查出真相,還顧舉人一個公道,也叫天下學子安心。不過更重要的是——”
他故意停頓了一瞬,使得薛臨海心中七上八下,又繼續說道:“能讓皇上知曉我們對於學子諸生的重視。”
薛臨海點頭稱是。
“薛縣令久居安興縣,應當還不知道。”蘇季聞淡淡道,“皇上有意重振眉山書院。”
眉山書院,享盡百年盛名,從中走出來的學子,十之八九青史留名,要麼縱橫廟堂,要麼醉心學問,於鑽研之路中皆有所建樹。許多士族慕名嚮往,皆尋門路以求子孫能入其書院求學問道。
久而久之,朝中眉山學子愈來愈多,在袁黨和沈黨爭鋒相對之時,眉山黨應運而生。它成為了制衡袁黨和沈黨的第三方,自然而然地也成為了雙方的眼中釘。
終於,在十餘年前,大雍戰敗,眉山黨因為袁黨和沈黨的暗算,揹負罵名,皇上降罪,死傷慘重。眉山書院學子不堪受辱,為全清譽,他們一把火焚了書院。自此,曾是一代神話的眉山書院徹底沒落。
薛臨海聽到這久違的詞,眉心一跳,頓時猜不透這其中含義。
判定眉山黨有罪的是成祖皇帝,皇上要重振眉山書院,需為其正名——那不是在打他祖父的臉嗎?
於是他遲疑道:“皇上怎麼……”
“我們做臣子的,當然不能妄自揣測聖意。”蘇季聞打斷他的話,“不過,若是眉山書院重振當日雄風,朝局之上,誰會折翼損將?薛縣令,你我皆承恩於前輩,想必你也不想恩將仇報吧?”
眉山黨東山再起,不管是袁黨還是沈黨,權力皆會被分散。薛臨海臉色一僵,蘇季聞這是在暗示他,袁黨沈黨鬧得再不愉快,眼下之際也應該聯起手來遏制眉山黨的壯大。
“皇上愛惜賢才,十分重視後年科舉。倘若顧舉人的案子不能給皇上一個妥善的交代,介時皇上動怒,牽連至整個朝局,你我二人豈不是要成為最大的惡人了?”
皇上若想為眉山書院正名,首當其衝是要拿袁沈兩黨開刀,證明從前是袁沈坑害眉山學子。此次不處理好顧兆的事,薛臨海和蘇季聞就會被扣上輕視學子的帽子,皇上便有理由藉口“藐視諸生,或打壓眉山書院,以匡扶親故,居心叵測”向袁沈二黨發難,那麼最先遭殃的毫無疑問是他們二人。
薛臨海終於想明白了,冷汗直冒。
他從座位上起身,恭恭敬敬地朝蘇季聞說道:“下官知道該怎麼做了,定全力輔佐蘇大人!”
蘇季聞這才滿意地點點頭,稍後又與薛臨海談了一些公務,便起身先告辭了。
待他走後,堂中偌大的屏風後忽有黑影閃動。過了一會兒,只見薛察從其後慢吞吞走了出來。
“父親。”他喊道。
薛臨海睨了他一眼:“你膽子大了,竟然敢偷聽?”
“我……”薛察欲言又止,“蘇大人是從長安過來的,我……我久仰其大名。”
“哼,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在想甚麼。”薛臨海冷哼道,“收起你的心思,好好待在安興縣,不要總想著甚麼長安不長安的。”
“父親。”薛察嚴肅道,“方才蘇大人的話我聽得一清二楚,皇上要為眉山書院正名,那當年的冤案是不是也可以重新再做定奪?”
“冤案?”薛臨海像是聽到了甚麼好笑的笑話,“甚麼叫做冤案?不管是先帝還是皇上,他們決斷的從來沒有冤案。”
薛察不甘心:“那袁沈二人呢?他們釀就的錯誤,至今還不能公之於眾,還死去的冤魂以清白嗎?”
“誰能鬥得過袁沈?誰的權力大,朝中眾人自然便向著誰,即使是黑的也能說成白的。何況當年一事,情況複雜,非一言兩語、一人兩人就能辨別清楚。我不過七品縣令,不成風浪,甚至能將你撫養至今也已是不易,你切莫再給我惹是生非。否則,薛家都要跟著你遭殃了。”
薛察沉默良久,他沒有再辯駁。可他眸中悲慟的色彩,無比清楚地在訴說著他的滿腔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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佟遠山正對鏡貼花黃,但在妝奩中挑挑揀揀許久,依舊對銅鏡中的自己不甚滿意。倏忽,她聽見背後的門被人敲了幾下。
她起身開門,但見謝照安笑語盈盈地站在門外。
“照安。”佟遠山笑道,“怎麼這個時候找我來了。”
謝照安上下打量了佟遠山一番,不曾回答她的問題,反倒誇讚道:“我還沒見過你打扮的如此鮮豔呢!”
今日的佟遠山確實與以往都不同。她難得換上紫煙百花長裙,赭紅披帛懶懶地搭在肩上,就連唇上口脂都抹上了濃豔的深紅。若說從前的佟遠山是清水芙蓉,那麼今日的佟遠山可謂是華容婀娜了。
聞言,佟遠山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讓你見笑了,我還……第一次打扮成這樣呢。”
謝照安搖頭:“你長得好看,從前妝容太過素雅,不如今日的襯你。”
“真的麼?”佟遠山輕輕撫上自己的臉頰,語氣中似有失落,“我昨晚一直做著噩夢,不曾好眠,今日臉色實在憔悴的厲害,所以才想著用粉鋪一鋪。”
謝照安哈哈一笑:“遠山只需稍加打扮,美貌堪比沉魚落雁,閉月羞花!我覺得啊,樓裡的姑娘見了,都自愧不如的!”
佟遠山不置可否地一笑:“我並不在乎我的容貌,可偏偏在這樓裡,美貌似乎成為了女人們競爭的資本。不過就算再漂亮又如何呢?以色侍人,能得幾時好?”
看來她的心情並不好。謝照安選擇乖乖閉嘴,不說這些令她傷心的話了。
“哎呀,我們還站在這裡做甚麼。”佟遠山回過神來,發現她們還站在門口,忙將謝照安請進來,“快坐吧,我給你沏茶。”
“不必麻煩。”謝照安連忙說,“我來是有些要緊事要問你。”
佟遠山停下手中動作,朝她望過來,微微嘆息一聲,說道:“你是來問我顧兆的事吧。”
佟遠山不愧是個聰明人。謝照安心中佩服:“是啊,你真聰明,一猜就中。”
“近日的事我都聽說了。”佟遠山不置可否地一笑,“縣令大人將你抓起來,錢公子為難你,還有你查案的事,我都知道。”
她款款上前,搬了張繡墩,坐在謝照安面前,握住她的手:“這事說到底,是金露樓牽連了你。你想問甚麼便問吧,我一定會知無不言。”
她的手很溫暖,謝照安本來還有些顧慮,但聽見她這麼說,頓時安心下來,切入正題道:“我聽說顧兆來過好幾趟金露樓,並且還找過你,是嗎?”
佟遠山點點頭:“確有此事。前幾次他找我,都只是聽我唱曲,一句話都不說。直到最後一次他找我,突然哭著和我說,這是我們最後一次見面了。那天晚上他喝了很多酒,喝得酩酊大醉,嘴裡也一直含糊不清地說些甚麼……對了,他還給了我一枚戒指,我不要,他就硬塞給我,說甚麼也不拿回去。”
她從袖中掏出一枚紅瑪瑙做的戒指,遞給謝照安:“不過他說此物十分珍貴,讓我不要告訴任何人。可如今他死於非命,這東西我也不知該如何處理了……”
謝照安仔細打量著這枚戒指。這只是一枚普通的戒指,在大街小攤隨處可見。只是等她翻過一個面,卻看見紅瑪瑙的背面被人細細地刻了兩個字:王行。
她登時心頭一顫。
這枚戒指是李嗣珩的!李嗣珩當年日日將這枚戒指戴在手上,她記得清清楚楚,一定不會認錯的!
本該隨著李嗣珩一起消失的亡者之物,為何如今重現人世?
謝照安心中激盪,連忙拉著佟遠山的袖子急切地詢問:“他可有說這枚戒指是從何處得來的?”
佟遠山搖了搖頭:“沒有。他沒有與我細說這戒指的來歷,只是一直與我說它很重要。”
這東西當然重要了。李嗣珩頭上有謀逆之罪,若是被人發現私藏他的遺物,那麼整個家族都要為之遭殃。
顧兆……他和李嗣珩有甚麼關係?
“不過顧兆倒是與我說過,”佟遠山又道,“這枚戒指他原本是要帶去京城交給一戶姓姚的人家,不過現在沒有這個必要了。我猜,這枚戒指或許是從益州帶過來的,顧兆的老家就在益州,看他的模樣,又像是儲存這東西已經很久了。”
謝照安閉了閉眼,將這枚戒指好好收起來,半晌才回道:“好,我知曉了。多謝你,遠山。”
益州……那裡又藏著甚麼秘密嗎?
顧兆啊顧兆,你究竟是誰?
謝照安心中思緒萬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