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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燈盞

2026-04-05 作者:藏尾

第8章 燈盞

陳偃送給謝照安一隻燈籠,但這隻燈籠有著特殊的含義

謝照安循聲回首,這叫囂的源頭並非他人,正是那狗仗人勢狐假虎威的錢府奴才林五德,在他身前站著的,自然便是他效忠的主子錢小公子了。

她心中暗忖,真是冤家路窄,這會兒也能碰見他們,倒是擾了他們逛廟會的好興致。

錢小公子也已經恢復了往日風流浪蕩的模樣,全然已無在金露樓那晚的狼狽與驚懼。他看見謝照安的時候,也覺得頗為晦氣,她站在那兒,就是在反覆鞭笞他那個恥辱的夜晚。

今日既然碰見了,他們又人多勢眾,錢小公子壯了膽子,心道這回可不會讓你這麼走運了,勢必要給你點顏色看看。

“喲,想不到在這兒都能碰上。”錢小公子陰陽怪氣道,“這滿身的血腥氣,還敢跑到金光寺來拜佛祈福,也不怕佛祖降罪於你?”

謝照安冷笑一聲,譏諷道:“難不成佛祖就會高看你這等欺壓良民、糟蹋婦女的敗家子?”

“你敢這麼和我說話?”錢小公子氣急反笑,“整個安興縣,還沒人敢這麼得罪我!”

他揮了揮手,示意身後一眾的手下:“都給我上!給我打死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

“找打。”謝照安上前一步,攔在陳偃和傅虞身前,右手輕輕握住劍柄。

“佛門清幽之地,錢公子聚眾喧譁,在佛祖面前犯下殺戮口忌,倒是一點都沒把佛祖放在眼裡。”陳偃的聲音平穩而沉靜,如一定海神針,落在鼎沸的人群中。

錢小公子眯了眯眼:“陳偃?昨日的事我都聽說了,你處處維護這個妖女,你我的賬我還沒跟你算!”

“錢公子欠下的賬怕是自己都記不清了吧,不如今日就在佛祖面前,把與安興縣所有人的賬全都一次性說個清楚,且讓佛祖主持公道,這些賬該由誰來償還。”陳偃說道,“錢老爺一生崇尚佛道,不知他若知曉自己的兒子在佛門淨地犯下口業,你和他之間是不是也有一筆賬要清算?”

四周的百姓都因此處的動靜而圍攏過來,待他們認清鬧事的又是錢小公子後,人群中雜聲不斷。

“哦喲,這小公子真是一天都不消停……”

“就是啊,廟會都不讓人好好逛,太過分了……”

“女俠是大好人,幫我們剷除惡賊,他姓錢的都做了甚麼?不還是淨給我們添堵……”

林五德聽見這些不滿之音,臉紅脖子粗地朝四周叫喚道:“住口!都給老子住口!”

誰知這嘈雜之聲更亂更大。

“哎呀,怎麼還不讓人說了……”

“自己做的事,自己都沒膽子承認……”

兀然,人群中幽幽響起一道鏗鏘有力的聲音——

“江陵新到任的刺史蘇大人,一向以清正聞名。他因顧舉人之案不日將抵達安興縣。錢公子,若是讓這位蘇大人聽聞你的事蹟,那麼按照大雍律例,滋事挑撥,先打你一頓板子是免不了的,介時誰說話都不好使了。”

眾人的目光尋聲源望去,只見人群中一挺拔身影鶴立雞群。那公子眉清目秀,正氣凜然,只不過看上去年紀尚小,大概只有十五六歲的年紀。

錢公子見他也幫謝照安說話,雖然氣憤不過,但是又因他說的句句在理,不得不就此停手,拂袖離開。

他轉過身,踹了林五德一腳,惡狠狠道:“狗奴才,都怪你才讓本少爺今天丟盡臉面!走了!”

林五德硬生生忍下劇痛,卻不忘瞪了謝照安一眼,然後灰不溜秋地佝僂著身子隨錢公子遠去。

風波結束,看熱鬧的眾人也都跟著離開了。

熙攘的人群中,謝照安望向方才那位慷慨出言的小公子。

小公子的目光亦停留在他們身上。

鐘聲又響了三下,他們的目光,穿過重重人海,彼此交接。只見陳偃朝他微微頷首,小公子方拱手告辭。

傅虞指了指小公子的背影,問道:“陳偃,他是誰啊?”

“他是薛大人的兒子薛察,今年十五。”陳偃解釋說,“雖然年紀小,但是他已對我朝律法瞭如指掌,薛大人有時斷案,還需要他在身側為自己默誦律法條例。”

謝照安喃喃道:“想不到……縣令竟然還有這樣一個優秀的兒子,倒不像是他自己生的。”

“甚麼?”

“沒甚麼。”謝照安搖搖頭,笑著對陳偃說道,“我說,他以後一定會有一番作為的。”

陳偃卻忽然問道:“在照安的心中,人一定要有一番作為才算成功嗎?”

謝照安沒有料到他會提此一問,怔了怔,後道:“大丈夫生於世間,當然應該以立不世之功為追求。”

“那甚麼才叫做不世之功?”

“那自然是要與所謂的功名利祿不同。”謝照安說,“利於百姓,利於家國,利於後世子孫,利於千秋萬代,與日月同光,這才叫不世之功。”

陳偃淡淡一笑:“確有此理。”

逛廟會的百姓越來越多,喧闐笑語由遠至近,由近至遠,躍上巍峨的屋簷,潛入幽暗的池水,非得讓每個角落都沾染上歡樂的氛圍。

幼童手中抓著大人買的糖人泥偶,歡呼雀躍地閃過大街小巷。少女們也在今晚換上鮮豔的衣裙,戴上蒙面的幃帽,與兩三好友一起漫步燈火通天的通衢大道。

倘若細心觀察,便會發現人群中正有少年左顧右盼,抓耳撓腮,神情交集。他撥開陌生的路人,繼續向前探尋。

忽然聽到一聲嬌笑,回首一望,原來自己心心念唸的人正站在燈火闌珊處,笑意卻比漫天的燈火還要璀璨。

少男少女們趁這個不可多得的機會偷偷見面,好解那鬱郁相思之苦,但聚散匆匆,相會的時間總是那麼短暫,他們便想送出一件物什來寄託自己的相思之情。

送甚麼東西呢?

在安興縣,逛廟會一直有一個傳統——送給心上人一隻燈籠,這明亮的燈光是自己光明正大、毫不隱諱的心意,這燈籠的提手握在心上人的手中,便是握住了自己一生的思念,天涯海角,滄海桑田,彼此的心意永遠不會改變。

這是他們對彼此鄭重的承諾,是他們對守護愛情的忠貞的願望。

傅虞走在前頭,東看看西瞧瞧,哪裡熱鬧往哪裡湊。

謝照安和陳偃並肩走在後頭。陳偃對謝照安說道:“今日我打聽到,顧舉人曾經去過金露樓,和裡面的一位姑娘見過面,那姑娘姓佟,藝名遠山。”

謝照安心頭一震,說道:“我今早去了同化村,那裡的老人也和我說過,顧舉人喜歡流連花樓。不過他們還說,顧兆手裡有一件不可見人的寶貝,我想我們也許要打聽到這個寶貝究竟是甚麼東西。”

陳偃卻搖搖頭,苦笑道:“之前我去縣衙問過顧大幫了,不是甚麼稀罕物件,只是一枚顧舉人的母親留給他的普通戒指,不值幾個錢。”

謝照安聽罷,低頭嘆了口氣:“好不容易有個線索,這麼快就沒用了。我們真的能抓到兇手嗎?”

“過幾日蘇刺史會來安興縣處理這樁案子,介時就不關我們的事了。”陳偃安慰她說。

“我既然都管它了,我怎麼可能半途而廢。”謝照安被激起的鬥志更加昂揚。

她不是一個輕易就能被挫折打倒的人,越是困難,她越是迎難而上。既然她費了心思在顧兆身上,那麼她一定要解開真相,道它個水落石出。

她說著,抬起頭放目望去,只見前方人群稀疏。於是又道:“不過這事明天再說,人少了,我們也該走了。”

謝照安正想喊住前面的傅虞,陳偃卻不知從哪兒拿出來一隻燈籠,遞給她說:“這個你拿著。”

謝照安接過,手中的燈籠用鵝黃的草紙糊成,上面還被人繪上了清影寒潭,紫煙暮山。想必繪製這盞燈籠的主人也是典雅韻致的。

陳偃說:“這裡離你們的客棧不遠,早些回去歇息吧。安興縣的廟會一直有一個習俗,若是能在夜晚得到一隻燈籠,照著腳下走一段路。那麼便寓意著前頭的路平安順遂,是大家都會求的一個好兆頭。”

謝照安笑道:“這個想法不錯。”但她又看了看陳偃空蕩蕩的雙手,“那你呢?你沒有燈籠怎麼辦?”

“上一次的廟會我已經提過一盞燈籠了,這一回就可以免了。”陳偃微微一笑,“照安,天色已晚,我得走了,明日我們再見。”

謝照安點點頭,二人辭別。

她轉身找到傅虞,調侃道:“逛這麼久都不累嗎?今日不早了,我們該回客棧休息了。”

傅虞尤未盡興,但是看著集市逐漸有小販開始收攤,無奈答應道:“好吧……”接著,她眼睛一轉,目光落在謝照安手中的燈籠上,“照安,你手裡的燈籠真好看,哪兒買的?”

“陳偃送我的。”

“他人 呢?”

“走了。”

傅虞砸了咂舌,沒有另說甚麼。

謝照安提起燈籠,往前方黑暗的道路一照。

微弱的燈光中,有一道清瘦的青色身影,正在穩步走向黑暗。寒風捲起他的袖口,露出一截潔白的裡衣和單薄的手腕。

疏散的人群中,他的背影顯得尤為孤單。

就這樣,逐漸地,與夜色融為一體,消失在溫柔昏黃的燈光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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