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竹林
竹林中除了陳偃和謝照安,還有第三個人
同化村坐落於安興縣的東南方向,背倚樹林灌木,面朝通往官道的小路,又靠近河流湖泊,所以村民們大多做林漁生意,要麼托熟識的人運輸木材做生意,要麼將魚蝦拖到官道和縣裡售賣。
村民生活不易,更別提能養出個讀書人。顧兆是這個村子裡唯一一個讀書人,並且是前途無量的讀書人。但他實則並不是這個村子裡的人,他是村民顧大幫的外甥。
因為投奔舅舅來,所以在村子裡暫住。這可把顧大幫激動壞了,逢人便說他有個將來可做宰相的外甥,這可是要給他們同化村添光的人才。
只可惜顧兆來了不出一個月,便遇害身亡了。同化村於是又變回了那個同化村,只有辛苦奔波的村民,沒有滿腹經綸的書生。
謝照安和陳偃抵達的時候,已過了晌午,村裡忙著活計的漢子們都走的差不多了,屋外能看見的只剩下老人和幼童,婦女們忙著織布營生都呆在屋子裡,不太出來走動。
今日陽光明媚,吃過了午飯人便變得懶洋洋的,小孩子們多在水溝旁玩水貪涼,老人們則是搬了幾張凳子睡在屋子門口。雖不是夜晚,但整個村子裡已是靜悄悄的了。
許是被這種慵倦的氣氛感染,謝照安也情不自禁地打了個呵欠。
走在前頭的陳偃回頭看她:“姑娘累了?”
“有點。”謝照安說道,“也許是因為昨晚沒睡吧。不過不成大礙,快點去顧舉人家吧。”
“你這幾日需要留在安興縣,等晚些時候我帶你去客棧,今晚你早些休息。”
“好,多謝你了。”
陳偃溫潤地笑道:“照安無需與我客氣。”
顧大幫的家在村莊的最裡面,他們走了好些時候才走到那兒。因為顧兆是死在村子附近的,所以官府來處理此事時,除了抬走顧兆的屍身,還將顧大幫、他的妻子周氏以及一些有嫌疑的村民通通帶走關到了牢獄裡,挨個審訊。
顧大幫的家有些破落,一間老舊的茅草屋,外面用籬笆圍了一層,但經過踐踏之後,這些籬笆已經歪歪扭扭的不成樣子。院子裡的雞都被鄉里鄰居抓走了,看門的狗因為許久無人照料,正病懨懨地躺在井口邊,見到謝照安和陳偃進來,不吭聲也不動彈。
陳偃說:“這裡便是顧大幫的家了。目前官府懷疑是顧大幫殺了顧舉人,因為顧舉人在這裡舉目無親,唯有顧大幫與他最為熟悉,也最瞭解他的習性,他是最方便作案的嫌犯。目前,顧大幫和周氏都被扣在牢獄,聽候官府審問。”
謝照安四處打量著這間茅草屋,挑眉道:“顧大幫為何要殺害顧兆?顧兆可是顧家的希望啊,若是等顧兆金榜題目,那可是光宗耀祖的好事。”
陳偃沉默了片刻,不自在地咳了一聲,說道:“薛大人說……顧大幫的兒子不成器,外甥顧兆卻前途無量,故而顧大幫心生妒忌,殺了顧兆……”
“……”
謝照安想起薛臨海今早不分青紅皂白審問自己時的情形。一個畏懼強權、唯唯諾諾、欺軟怕硬、毫無頭腦的人,到底是怎麼做到縣令的?把一個縣交到他的手中,真的不會坑害更多無辜百姓麼?
思罷,她冷笑道:“他都不需要證據直接定我的罪,也難怪會想出這麼個荒唐的理由了。”
“這個理由確實荒唐。”陳偃贊同道,“顧舉人尚未出生時,他的父親便拋棄了他的母親,下落不明。顧舉人出生後,隨母姓,也由母親一手帶大。母親曾經帶著他投奔過顧大幫,照常理來說,顧舉人是顧家的人,舅舅與外甥的關係又比普通的父族關係好些,顧大幫幫助顧舉人,毫無疑問是在幫助自己。”
“難怪他們查不到真相,反倒迫不及待地想找人定罪,拿人命當玩笑。”謝照安搖搖頭,失望地說。
“還沒到定論的時候,雖然薛大人起初的想法並不妥當,那也只是急於為了一個交待,畢竟舉人之死非同小可,是要上報給皇上聽的。眼下薛大人冷靜下來,遣派了不少官員調查此案,這樁案子,勢必要查出個水落石出的。”
“他今早還說,如果我不先查出來,就要治我的罪。”謝照安看著陳偃氣定神閒的模樣,“不過我覺得眼下我們一點都不著急。”
陳偃微微一笑:“薛大人跟你開玩笑呢,你有甚麼罪可治。”
謝照安含笑不語,選擇略過這個話題:“顧兆是怎麼死的?”
“仵作說,身亡時間約莫巳時一刻到三刻,腰腹被刀刃一類的利器所傷,但還有一處致命傷在心口。死者當時的表情十分猙獰,似乎是不相信兇手要害他,仵作仔細檢查過,沒有兇手留下的線索,周圍也沒有打鬥的痕跡,判斷是為熟人作案。”
“顧兆為何要去那片竹林?”
陳偃卻搖搖頭:“恐怕只有顧舉人自己和兇手知道了。官府問過這裡的村民,他們都說顧舉人平時行事孤僻,與他們都不大搭話,只喜歡自己一個人躲起來讀書。顧大幫和周氏也說顧舉人平日讀書不喜歡待在村子裡,總喜歡去竹林或者湖邊,他們雖然問過顧舉人緣由並且擔心他走得太遠有危險,但顧舉人並沒有回答他們並依然行之如常。”
謝照安走進裡屋,裡屋除了最基本的擺設,可謂是家徒四壁,掃一眼便可將所有東西一覽無餘。她看見桌子上擺了幾本書,想來應該是顧兆的。於是上前將它們翻開。
都是與科舉有關的書籍,不足為奇。且看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跡和翻爛的書頁,可見顧兆平時的辛苦鑽研——他是正兒八經憑才華考上去的。
只是其中有一句話很奇怪。
“可憐今宵人非盡,富貴貧賤是人心。”
一個大好風光、意氣風發的年輕人,不寫些豪雲萬丈的詩句,卻愛寫些自怨自艾的詩,這是個甚麼道理?
謝照安面不改色地合上書,對陳偃說道:“這裡沒甚麼特別的,我們去樹林那邊看看吧。”
“好。”陳偃瞥了那本書一眼,點點頭。
這片竹林與村莊有些距離,路上陳偃又與謝照安說了些顧兆的事,說到有些口乾舌燥,才看見了竹林的身影。
這竹林到了秋天依舊繁茂,青翠如山,透著不畏寒風的風骨,個個身軀挺拔,也難怪自古那麼多文人墨客愛以竹明志了。
一走進竹林,太陽便被遮住,八方濛濛地漾著一層薄霧,使人恍如置身於迷霧仙境。陳偃走在前頭引路,謝照安不自覺地放緩了腳步,屏息斂氣。
作為一名江湖中人,直覺告訴她,這片竹林裡不止他們兩人,還有第三人。
陳偃回頭,指著前方對謝照安說道:“照安,就在前面——”
“噓。”謝照安示意他噤聲,兩三步上前,將他護至自己身後,低聲提醒道,“有人。”
話音未落,颶風驟起,竹葉轟動,一柄霜刀從迷霧中劈開竹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直奔謝照安的命門。
錚的一聲,腰間長劍出鞘。兩柄尖銳的金屬利器碰撞在一起,清脆的響聲綿延數里。
謝照安運起內力,震開霜刀,兩股力量在空氣中交織,轟動整片竹林。
明明本是溫和的天氣,卻被攪弄成了驚駭風雲。
來人隱藏在霧中,看不見其模樣,只能窺見那抹耀眼如楓的紅色衣裙。她輕輕地將刀柄轉了個方向,再一次飛步向謝照安攻來。
謝照安側身,刀刃從眼前急速劃過。
那人的招式急速如密雨降落,一絲一毫都不留給敵人喘息的機會。若非武功高強者,根本看不出刀法中的破綻。
謝照安與那人過了幾招之後,臉上便開始流露出一絲笑意。但手中長劍氣勢不減,鋒芒耀人奪目,只是這一回缺少了嗜血的殺意。
兩人的身影在樹林中若隱若現,謝照安一踏步,輕功翩然,點過片片竹葉,直往竹梢而去。
那人也不甘示弱,追著謝照安的方向,一路從地上打到竹梢。
竹葉抖落,落在青黑的泥土上。陳偃蹲身拾起一片竹葉,只見其上切面順滑,是被那無情的刀劍所傷。看來這滿地的竹葉,都無辜地受到了它們的摧殘。
他仰目望去,不知不覺間,那兩人已經較量了百招。
忽聞劍氣嘶鳴,竹林間似有一隻神龍騰空而起,直衝雲霄。風波散盡,謝照安雙腳落地,長劍一揮,斬於身側長風。她緩緩吐了一口氣,目朝遠方,說道:“怎麼,還不現身嗎?”
竹林寂靜片刻,然後又有無數竹葉抖落下來。沙沙聲響中,只見一妙齡少女從天而降,落到謝照 安面前。
這位少女約莫十七八歲,杏眼桃腮,嬌憨可愛。身著一襲紅衣,墨髮飛揚,都說霜葉紅於二月花,可她竟比那最紅的霜葉還要明豔張揚。
她笑嘻嘻地對謝照安說道:“這麼快就停了,我還沒打夠呢!”
謝照安收劍入鞘,哭笑不得道:“我有正事要辦,改日有空我們再切磋。”
陳偃這時追了上來:“照安!”
少女的目光落在謝照安身後,好奇地來了一句:“嗯?這你相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