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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辯護

2026-04-05 作者:藏尾

第4章 辯護

陳偃替謝照安擔保

次日清晨,縣衙庭審。

據說是安興縣同化村死了個舉人。那舉人赴京趕考途經同化村,投奔舅舅,在此歇腳。不成想沒過幾天,鄉里鄰居便發現他慘死於村子附近的竹林,倉促之下報了官。

舉人在本縣遇害,茲事重大,更何況當今聖上禮重賢才,大興科舉。若是處理不當,被朝中眾臣參一本,那麼縣令的官帽說沒就沒。

清霜未歇,但這並不妨礙縣衙門外站了一堆看客,好奇官府如何審訊嫌犯來處理這樁大案。庭前站了兩排衙役,舉著威武的牌子,重複著十年如一日的單調工作。

其中兩個趁著別人不注意,偷偷打了個呵欠。這樁案子是怎麼回事,兇手終究是誰,又該如何處置兇手,他們絲毫不關心。因為成敗是非並不會影響到他們的工作。

堂下被扣上來的嫌犯自然是昨晚被抓的謝照安。

升堂之後,縣令薛臨海正襟危坐,三拍驚堂木,擺足了官架子,然後大聲斥責道:“罪犯謝氏,安可知罪?”

謝照安抬頭,直視他逼迫的目光,坦然詢問:“敢問大人,何罪之有?”

“你在同化村殺了舉人顧兆,畏罪潛逃,卻賊心不死,在城內企圖再生風波,但不料這麼快被本官緝拿,難道不是嗎?”

這年頭抓人抓的如此不分青紅皂白嗎?難怪那麼多人不做正經營生,落草為寇呢。

謝照安冷笑一聲,說道:“我連顧兆是誰都不知道,為何要殺他?你如此隨意抓捕無辜百姓,怎麼做的縣令?”

“放肆!”薛臨海眉頭一皺,“看你拿個刀四處遊蕩,鬼鬼祟祟,沒個正經樣子,不是你殺的顧兆,還能是誰?看來你是不肯承認了?來人,給她先上個二十大板,看她還招不招!”

“大人英明啊!”

一僕從裝扮的男人衝了上來,跪在地上不斷給薛臨海磕頭,大叫著喊道。

薛臨海睨了他一眼:“你是何人?衝撞庭審,難道也想吃板子嗎?”

“小的名叫林五德,是錢府的奴才。”

原來這人正是昨晚對謝照安放出虛言,又落荒而逃的錢公子的僕從。

今日他總算找到了機會,勢必要讓謝照安不得超生,遂添油加醋道:“大人吶,您有所不知啊。這個女人根本不是好人,咱小公子與她無冤無仇,她昨晚卻在金露樓打傷了我們小公子,小公子現在重病在床,昏迷不醒。大人您一定要給咱家公子一個交待啊!”

錢家家大業大,薛臨海也得罪不起。謝照安既然招惹了錢家,還打傷了錢小公子,那麼她一定沒有好日子過。

於是薛臨海自然而然地想要為錢家辯護。

謝照安搶先一步,對林五德嘲諷道:“你們公子張狂無禮,仗著家世為所欲為,欺凌金露樓的清白姑娘。我拔刀相助何錯之有?你說你家公子被我打傷,那麼就請縣令大人派人去你們府裡看看,看你家公子到底是真的身負重傷,還是僅僅昨晚被我嚇暈過去。”說罷,她又看向薛臨海,指了指匾額上的四個大字,“明鏡高懸,縣令大人要在這四個字下面助紂為虐麼?”

“你目無長官,口出狂言,罪加一等。本官還沒說甚麼,你倒伶牙俐齒盡為自己開脫!”

“我不為自己辯解,難道還等著你們給我定罪麼?大人這說的甚麼理?還是說你壓根不在乎真正的兇手是誰?僅僅想找一個替罪羊隨意擺平這樁冤案?”

“本官自是要還顧舉人一個公道,倒是你,犯上不敬,目無尊卑,置我大雍律例何在?本官看你還是欠頓板子,不肯好好說話!”

林五德幸災樂禍地等著謝照安受罰,薛臨海心中也確實有這想法,兩個衙役都已經拿著板子走上堂,準備扣押謝照安。

但陳偃這個時候站了出來。

“薛大人,且慢。”陳偃向薛臨海行禮道,“晚生有話要說。”

薛臨海不耐煩道:“這裡沒你說話的份,待一邊去。”

陳偃無視他的話,不急不慢地繼續說道:“這位謝姑娘昨日在郊外救了晚生和徐伯,晚生和徐伯才能倖免於賊寇之寒刀利刃下,可見謝姑娘是心地善良、俠肝義膽之人。並且昨日傍晚謝姑娘才剛到安興縣,發現顧舉人屍身的時候卻是昨日晌午,諸如此類,殺害顧舉人的怎麼會是謝姑娘呢?”

“再者,”陳偃的目光停留在林五德的身上,“你家公子素來喜歡流連花叢,這已是人盡皆知的事實。前些日子他又納了不知道第幾房妾室,卻依舊要去金露樓糟蹋清白姑娘,謝姑娘既然能救助晚生和徐伯兩個陌生人,又豈會對惡徒欺弱女這事袖手旁觀?薛大人,若是您真要定謝姑娘的罪,依照晚生看,錢公子的罪倒是要先清數乾淨的。”

林五德急了:“礙你甚麼事,縣令大人自有決斷,你插甚麼話!”

“謝姑娘是晚生的救命恩人,晚生願為謝姑娘擔保。若是薛大人放置真正的惡徒不除,反而刁難仁善之人,只會讓安興縣的百姓寒心。”

大堂內陷入短暫的寂靜。

薛臨海的目光逐漸沾染上幾分寒意,他與陳偃對上了視線,對方也毫無畏懼地直視著他,似是一定要跟他據理抗爭到底,不達目的不罷休。

有的時候,挺煩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輕人的。

薛臨海默默為自己嘆了口氣,對他說道:“你想怎麼辦?”

“不如此案便派謝姑娘去調查,謝姑娘身手不凡,只要有了線索,抓到兇手也是輕而易舉的。介時,將功補過,薛大人便放謝姑娘離開。”

“這怎麼成?”林五德喊道,“就這麼放過她?大人,您說句公道話,這事不能就這麼算了啊!”

“顧舉人的案子要緊。”薛臨海揉了揉眉心,“若是謝氏不能揪出罪犯,或者我們縣衙先查出真相,那麼謝氏故意傷人的罪便不能赦免。”

林五德不明白,為甚麼眼前這個柔弱書生開口說了幾句,局勢便發生了逆轉,縱使有錢家的勢力在,薛臨海還是會為了他說話,不惜得罪錢家。

但是薛臨海已經下達了最終命令,林五德儘管再不滿,也鬧不出甚麼名堂了。

臨走前,他恨恨地剜了眼謝照安和陳偃,往地上吐了口唾沫,以解他心中不平之氣。

謝照安被薛臨海放了出來,她與陳偃一同走在大街上。一日之計在於晨,慣於生計的百姓動了身,大敞店門,其中青旗酒沽,雲煙布帛,琳琅滿目,包羅永珍。

香菸嫋嫋,早點的味道撲面而來。謝照安忙碌了一夜,始覺飢腸轆轆,不免喟嘆一聲。

“姑娘餓了吧,想吃甚麼,我請姑娘吃。”

謝照安毫不猶豫道:“包子。”

陳偃低低一笑,帶她來到了安大娘的鋪前,朝她介紹道:“安大娘的包子是城裡最好吃的,姑娘可嚐嚐她的手藝。”

包子鋪前站滿了人,謝照安遙遙望去,只能望見攢動的人頭和蒸騰的白煙,那名冠安興縣的安氏包子更別提能看見了。

“好多人啊……”謝照安喃喃。

“姑娘稍等我一會兒。”

只見陳偃獨自走到那攤子前,眾人看見他,竟心有靈犀似地給他讓出了一條道。安大娘一看見他,眉開眼笑道:“呀,小陳來了呀!我剛才還跟大夥兒說呢,若是你來了就讓你先過來。上次多虧你替大娘修屋頂,不然前幾日下雨那可慘咯!來,想要多少包子?大娘請你吃!”

“大娘,不必這麼客氣。”陳偃笑道,“兩屜吧,我和我朋友一塊兒來的。”

“好嘞!”

另一邊,謝照安站在原地等了一會兒,便看見陳偃招呼她過去。桌子上已經擺了一屜香噴噴的包子,個個看起來充實飽滿,白白胖胖,讓人看著就食慾大漲。

謝照安一落座,迫不及待拿起一個包子咬了一口,肉香和麵香一齊在唇齒間徘徊遊離,使她忍不住稱讚道:“好吃!”

“姑娘慢點吃,小心嗆著。”陳偃偏頭笑看謝照安狼吞虎嚥的模樣,遞過一杯茶,“不夠還有。”

謝照安已經很多年沒吃過甚麼好吃的東西了。之前天天被關在山上,師父做的飯特別難吃,自己偏偏對做飯這事一竅不通,日日熬著,夜夜熬著,也不知道這苦日子甚麼時候是個盡頭。

這屜包子,是她下山來第一次吃到的美食。

謝照安一口氣吃完五個,喝了口茶,身上終於恢復了些力氣,說道:“誒,我還不知道你叫甚麼名字呢。”

“我叫陳偃。”

“陳偃……”謝照安唸了一遍,表示記下了,“我叫謝照安,你也別姑娘長姑娘短的喊了,喚我照安便行。”

“好。”陳偃點頭。

“對了,多謝你今早為我說話,可是……為何你會和縣令提出要我去查案?”謝照安又拿起一個包子,有些為難道,“我不會查案。”

“姑娘……不,照安不必擔心,我會和你一起去查案的。”陳偃說,“其實這件事算我不對,昨日得姑娘相救之後,我便去了縣衙和薛大人說要增強縣內巡防,這才導致姑娘遇見他們被抓。今早若是我不這麼說,薛大人一定會偏向錢府,介時想要再救下你可就麻煩了。如今你身負舉人命案,若是錢家傷了你,那便是在妨礙官衙公務,是要上奏與朝廷說的。薛大人一時難做,由我出面,他也好給你一個臺階。”

“為何你能說動薛大人?”謝照安看陳偃不過是個普通書生的模樣,無權無勢,為何薛臨海一個縣令會聽他的話?

“說來慚愧。”陳偃垂眸,笑意闌珊,“我也是個舉人,不過我沒有赴京趕考罷了。”

“登科及第是許多人夢寐以求的事吧,怎麼你沒有去京城一展宏圖呢?”

“我覺得……”陳偃抬眼,迎上謝照安困惑的目光,沉靜道,“而今的官場,浮躁淺薄,不是我的歸宿。”

說罷,他望向遠方人間煙火,“所以,四年前我沒有去長安,反倒來到了這裡。我很喜歡這裡,有徐伯,有安大娘,他們都是善良可親的人,跟著他們一起勞作,我很開心,也很滿足。”

謝照安一愣,她一直以為但凡讀過書的男人,莫不以“春風得意馬蹄疾,一日看盡長安花”為榮,她還是第一次聽見這樣的回答,心中不禁對陳偃產生更多的好奇,於是她又問道:“你今年幾歲?”

“十九,再過七個月便及冠了。”

謝照安掐指一算:“你是洪熙二十年降生的?”

“嗯。”

這麼說來,他就比自己大了三個月啊。

十九歲……他十五歲就中了舉人?

謝照安訝然,看來陳偃這番說辭不是在給自己找面子,而是貨真價實地在述說自己的想法了。

可這個時候的謝照安並不能真正理解陳偃的淡泊,她只會為陳偃感到惋惜與不值,在她的心中,往上爬比向下走要更重要,所以她也不會去贊同陳偃的做法。

流水不懂山之巍峨,青山不懂水之廣闊。不知心者,所謂何求。

謝照安正欲開口,忽然身後傳來一陣騷動聲。

她回頭望去,原來是林五德帶著一群人來了。他們惡狠狠地推開人群,徑直走到他們桌前。

林五德對謝照安嘲諷道:“喲,還有心情吃東西呢,我告訴你,這次是你走運,顧舉人的案子你查不出來,錢府是不會放過你的!”

“哦,所以呢?”謝照安淡淡地瞥了他們一眼,“你們來,有何貴幹?”

林五德叫囂道:“錢公子特地吩咐過了,要好好招待你們!兄弟們,給我上!”

謝照安起身,手腕一挑,佩劍“啪”地一聲放在桌上,一字一頓道:“好啊,哪個不要命的敢上前!”

身後的弟兄一看她還帶著利器,瞬間一個個都慫了,不敢上前,挑唆身旁的人道:“你上去!你上去!”

“誒呀,這不是錢府的林五德麼?”

原本還在包子鋪前等著買包子的老百姓一下子散了開來,都向陳偃和謝照安這邊聚攏。

其中一個男子指著林五德便道:“今日好生威風啊!前陣子還在我酒館裡醉的不成樣子,一把鼻涕一把淚地拉著我訴苦呢!”

“你!你提這作甚!”林五德紅著脖子喊道。

“嗯?不提?那你倒是把賒我的酒錢還清啊!”

“就是就是!”安大娘也搭腔道,“上次還偷了我幾個包子,我都沒好意思跟你計較!這次還欺負咱們小陳來了!”

“小陳多好的人,他也能欺負咱們小陳!他要是敢,咱們第一個不同意!大夥兒們都在,林五德,把你欠的賬都跟大夥兒們抖落清楚!”徐伯亦喊道。

“大夥兒們別怕他!咱們人多力量大!”

越來越的人開始鬧哄哄地叫喚起來。

林五德吃虧在前,面子抹不開,滿臉通紅地瞪了他們幾眼,狼狽地帶著兄弟夾著尾巴跑了。

“小陳,不用害怕!有大娘在,他們欺負不了你的!安心吃飯!”安大娘回頭,勸慰陳偃道。

“嗯,陳偃在此謝謝大家出手相助。”陳偃拱手道。

“誒,跟我們還客氣甚麼!”

“走了走了,安大娘你的包子呢!”

謝照安凝望著眾人離開的背影,日光初照,她置身在光明之中,似乎自己也被他們的熱心溫暖到了。她心道,人心自古難得,怪不得陳偃說留在這裡很開心呢,有那麼多善良的人把他當自家孩子一樣看待,這裡又何嘗不是他的家呢?

家……

謝照安又黯然地想到這個字。

多麼久遠生疏的字啊,她已經很久沒有想起過這個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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