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靠近
謝照安與陳偃此時靠得很近
此處燈火闌珊,星火人煙。
結束了一天的忙碌,大家都陷入了沉酣的夢鄉。但遠處的金露樓仍舊燈火輝煌,熱鬧依舊,隱隱傳來輕盈婉轉的鶯歌與眾人調笑的歡騰,果真不負那人間第一醉的美名。
陳偃剛從書肆借完書,正啟程往自己的住處奔走。
這家書肆設在城東,而他的住處卻在城西,兩者相距甚遙。但陳偃卻很喜歡大費周章地跑去這家書肆,因為這家書肆的店主對購入書籍的分類和內容有著極為苛刻的要求,不管是大家拓本,還是小家孤本,他都有所收集珍藏。
這家書肆裡,可是藏了不少寶貝呢。
久而久之,陳偃便和這家老闆成了朋友,今日明明約好了要去他家書肆借書的,但是沒成想和徐伯在郊外遇到了盜賊,不小心將這約定拋擲腦後。待風波結束後,他又親自將徐伯送回家,勸解安撫了一番他老人家,方才離去。
等到他乍然想起自己今日還有書肆之約的時候,早已月升中庭,他氣喘吁吁地趕到書肆,幸而店主就為了等他,還未關門。
他心中不勝感激。
店主是個寬厚善良的人,在聽完了陳偃的解釋之後,揮揮手錶示對這事不計較了,並且再三叮囑陳偃日後出門要加倍小心。近兩年來盜賊四起,是大家都能注意到的事實。
陳偃抱緊懷中的書籍,心情雀躍,連腳步都歡快了不少。他穿過家家戶戶,走過大街小巷,於燈火黑暗中不斷穿梭,於寂靜喧鬧中不斷奔走。
他喜歡走過一條長長的街,那兒有叫賣的商販,有巡查的差役,有賣花的阿婆,有玩耍的稚童,雖有人間百態,但更多時候是歡聲笑語。
只有走在充滿生機的街道時,他才會感覺 到這座城真實的熱鬧與活力。他熱愛這份生機,因為生活在這樣的生機裡,他才可以證明自己真真實實地存在著,與這座城呼吸共存。每一天都是春天,每一天都充滿芬芳,生命得到了釋放,生活才擁有了意義。
陳偃再次走過長街,不過這次的大街卻是空落落的,沒有白日熱鬧的喧囂——大家都回家睡覺了,一同默契地在心中約定明日再相聚在一起。
他輕車熟路地拐入一條小巷,不料黑暗中突然竄出來一人,與他撞了個滿懷。
他的書都被撞掉了。
“啊!抱歉!”那人連忙道歉,先他一步想要拾起散落地上的書。
藉著殘缺的月光,陳偃登時認出面前的人正是夕陽下出手相助的江湖少女。他立即揚起笑容,道:“誒,姑娘,是你啊,我們又見面了。”
謝照安剛撿起書,抬頭便看見陳偃瀲灩的眸光,盪漾著盎然春色。就算月光再清冷,也涼薄不了他眼中的欣喜與溫柔。
夕陽中的他滿臉血汙,髮絲凌亂,謝照安當時還未真正看清他的長相。現在陳偃收拾的乾乾淨淨,再往月光下一站,倒有些清風朗月的味道。
而他的目光又實在溫柔,他們身處昏暗的小巷,四方無人,深更半夜,孤男寡女,氣氛不知不覺開始有點曖昧。
謝照安心道,沒想到這書生長得倒挺規整,和她以往見過的公子哥都不一樣,讓人看一眼便想記住。
“姑娘?”
謝照安回過神,不好意思地收回目光,將手中的書籍朝他遞去。
“多謝姑娘。”陳偃正欲接過,遠方卻逐漸傳來動盪的鼎沸聲。
謝照安眉頭一皺,輕聲唸叨了句:“嘖,動作真快啊。”
陳偃還沒反應過來,剛準備側耳傾聽究竟發生了何事,面前的少女搶先一步,一把捂住他的嘴,將他逼至牆角。
陳偃詫異地瞪大雙眼。
整理好的書籍再一次散落在地,揚起一地灰塵。它們就這樣可憐巴巴地躺在地上,有幾本不知是被清風拂開的還是自己故意的,露出潔白的紙面和整齊的墨字,無聲地埋怨指控那個不懂愛惜書物的罪魁禍首。
“噓。”謝照安示意陳偃噤聲,“幫我個忙。”
陳偃無辜地眨了眨眼,雖然不知她有何意動,但還是如搗蒜般點點頭。
她與他此時貼得很近。
院中桂花遲暮,簌簌如殘雪,紛呈落至路過之人的頭上、肩上、腳上。謝照安全神貫注地聽著巷口盡頭的聲音,故而忽略了她與陳偃之間的距離。
她微微側頭,延頸秀項,皓質呈露,濃密的睫毛如蝶翅翕動,一瞬一息在陳偃的眼中,都清晰無比。
整個世界在此時都安靜了下來,桂花如金屑,施施然落在她的肩頭。那一抹嫩黃,在肅殺的玄衣中顯得那麼嬌弱可憐。
陳偃想伸手拂去那肩頭的花瓣,甚至想要告訴那任性的將落未落的桂花——不要去打擾這位聚精會神無比專注的姑娘,她的神情在如玉的月華之下恍如仙女,稍有風吹草動惹惱她翩然離開,那該怎麼辦?
幾回魂夢與君同,又恐相逢是夢中。他心想,若這只是一場華麗的夢境,那不如就讓這世間萬物都變停滯吧。就在此刻,多停留半分,無需多言,金風玉露,已經勝過人間無數了。
謝照安細細聆聽了好一會兒,確認他們正是那個錢公子手下的人,他們現在還在城裡搜尋自己的蹤跡,估計恨不得立即把自己揪出來好去討賞呢。
腳步聲逐漸逼近巷口。
謝照安拉過陳偃的衣襟,一個轉身,讓他擋在自己身前,自己縮在狹小黑暗的角落。
“誒,五哥,你看那兒!”有人叫道。
“哎呀,看甚麼看,大半夜偷情的罷了!都看多少回了!找人要緊!”旁邊的人催促著離開。
燈光模糊,再加上陳偃完全擋住自己,他們根本看不見自己的身影。
謝照安聽著腳步聲漸遠,兀自鬆了口氣。
正欲開口道謝,她一偏頭,沒想到直接撞上他的視線。她這才反應過來二人靠的太近,呼吸幾乎相纏,氣氛太過曖昧,令她快脫口而出的話盡數忘了個乾淨。
他身上有種好聞的皂角香,淡而雅,清而幽,不甜不膩,恰到好處。謝照安第一次離男人這麼近,而且還是個統共只見過兩次的男人。
她還是第一次感到不自在。
“咳。”
謝照安感覺自己耳尖發燙,慌忙移開目光,心虛地將他往外推了推。
“抱歉。”二人同時開口。
迎來片刻的沉默,謝照安因為尷尬,目光開始四處逡巡。恰好瞥見地上散落的書籍,她一下子跟得了敕令一樣,疾步走過去,蹲身將那些書本再次拾起。
身後傳來陳偃的聲音:“姑娘躲著那些人,是遇到甚麼麻煩了嗎?”
謝照安收拾好手中書籍,鄭重地將它們交予陳偃手中。她搖搖頭,回答方才他的問題:“一些小事,我今晚便離開這裡,他們找不到我的。”
陳偃抿了抿唇,指腹輕輕摩梭著書卷,又笑道:“姑娘又準備離開了麼,每次看見姑娘,姑娘都是風塵僕僕的樣子呢。”
謝照安聞言,哈哈一笑:“我本就是江湖中人,四海為家,走遍天涯,說是風塵僕僕也不錯。”
尷尬的感覺一下子煙消雲散,謝照安頓感輕鬆不少。
“姑娘武功非凡,且心懷俠義,在江湖中想必也是不凡之人。不過如今天下不平,姑娘孤身一人,有些事還是不要招惹的好,小心為上。”陳偃頓了頓,“像方才那撥人,我猜是錢府的府兵吧,錢家乃是江陵的豪強,而各個地方豪強之間亦有牽涉,他們橫行霸道慣了。姑娘與他們結怨,難保日後會再生甚麼風波。”
“我沒考慮這麼多。”謝照安坦誠地搖頭,“總有人惡貫滿盈,總有人懲惡揚善。我既有一身武功,可以拯救他人於水火,為何還要臨行前考慮再三?那豈不是辜負了我這一身功夫?”
“行走江湖,恣意而為,我孤身一人,無牽無掛,他們若真想找我麻煩,那就儘管上門好了。”
陳偃怔然。
“不過,”謝照安眨了眨眼,笑容中透出幾分調侃,“與其提醒我,不如先保護好你自己吧。我尚且可以自保,像你們這種博覽群書的小書生,處境有時要比我危險多了。”
陳偃低低笑了,附和道:“姑娘說得對。”
二人相視一笑。
謝照安抬頭看了看天上的月色,估摸著時間差不多了,於是朝陳偃抱拳道:“今晚多謝你啦,我們有緣再會。青山不改,綠水常流!”
“嗯,姑娘保重。”陳偃回道。
然謝照安轉身之際,陳偃的目光忽然停在巷口,他的笑容一僵,下意識喊道:“姑娘!等一下!”
但她的功夫太好,一點輕功,頃刻間便已行至巷口。
熊熊的火光在巷口無聲地吞噬蔓延,謝照安被照了個亮堂,下意識抬手試圖遮住一些視線來躲避火光赤裸裸的照射。
為首的男子身著紅色官袍,目光沉著地盯著暴露在光明之下的謝照安。
陳偃終於跟了上來,停在她的身後。
謝照安錯愕回頭,看見陳偃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額頭。
“姑娘,剛才和你說先等等,你跑太快了……”
“哼。”縣令冷哼一聲,果斷下令。
“來人,把她捉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