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遠山
謝照安與佟遠山許久不見
夜色尚淺,金露樓卻早早地掛上燈籠,照的樓內亮如白晝。暗香乘著秋風,輕快地從樓內溜出來,鑽入樓外行人的鼻腔內,勾起他們對這座靡麗之樓的慾望與嚮往。
仔細瞧瞧,其中有幾個男人正因為手頭不足而在樓外徘徊,遲遲不敢入內。又聽著樓裡姑娘的歡聲笑語,急得抓耳撓腮。
這座樓裡姑娘繁多,甚麼型別的都有。不管是千嬌百媚,還是溫柔嫻靜,亦或是嬌俏可愛,都能找到以滿足客人的需求。
其中一名姑娘姓佟,藝名“遠山”,彈得一手好琵琶。莫說是整個江陵,只怕到了長安,也未必有人的琵琶技藝能敵得過她。因此,每年有不少客人不辭萬里前來,只為能聽一聽素手撥琴絃,鶯語花底,銀瓶乍破。
但不是每個客人都志趣高雅,愛好高山流水的。樓內也不乏膚淺庸俗之輩,比如說現在,一位看中了佟遠山美貌的紈絝子弟執意攔著她不讓她走,甚至對她拉拉扯扯,行為做派粗俗不堪。
那人喝的醉醺醺的,渾身酒氣,還一個勁兒地往佟遠山身上靠:“美人兒,你給咱斟一杯酒,咱就不為難你,如何?”
佟遠山不喜他身上濃重的酒味,聞了只會感到反胃,但她又不能太過掙扎反抗,怠慢了這有錢的客人,丟了生意。於是將手輕輕搭在錢公子揩油的手上,表示阻止,柔聲拒絕道:“錢公子,您喝醉了,您先放開奴家……”
但這在錢公子的眼中,卻是她半推半就的誘惑。他被迷得暈頭轉向,哪裡肯放棄,又開始得寸進尺道:“美人,斟杯酒給爺嚐嚐,爺要用你用過的酒杯……一定醇香無比……”
佟遠山蹙了蹙眉,面上稍顯忿怒之色。
她的心中暗自祈禱,希望有誰能解救她於這水火之中——雖然她也明白,身在花樓,本就是陪酒賣笑的命,誰會看她的臉色,給予她一絲尊重呢?
不由得心底浮現一絲悲哀。
思緒遊離之時,她忽然感覺到一隻手臂攬過她的腰,伴隨著來人身上淡淡的桔梗香,熟悉而久違的聲音響在耳畔——
“佟姑娘,許久不見,今晚有空和在下敘箇舊嗎?”
佟遠山回眸看去,來解救她的人正是謝照安。
這是她的救命恩人,也是她許久未見的至交好友。
佟遠山感到又驚又喜,霎時忘記了錢公子的存在,一個勁兒地對謝照安問道:“照安!你怎麼下山來了?”
謝照安微微一笑,剛要開口解釋,卻被那不識趣的錢公子截了話頭。
“喂喂喂,你誰啊?怎敢打擾爺和小美人的雅興?”
錢公子可看不得別人捷足先登,搶了到手的小美人去,更何況來人還是個不知從哪兒冒出來的野女人。不過……長得倒有幾分姿色。
他眯了眯眼睛,眸中貪婪乍現。
不妨先探探她的口風。
謝照安側眸看向錢公子,上下將他打量了一番,笑容中帶著幾分譏諷,對佟遠山說道:“遠山,和這種東西說話做甚麼,當心他的汙穢髒了你的衣裙。”
“你知道爺爺我是誰嗎?敢這麼跟我說話?”錢公子指著謝照安,氣極反笑,打算使出他慣用最管用的一招,“家父正是——”
謝照安慢條斯理地亮出她腰間的佩劍,手指摩挲著劍柄上的紋路。
錢公子一下子止住了話茬,因為他不僅看到了那隻帶著殺意的長劍,更看到了謝照安衣裙上的血漬。
看來是江湖中喜歡打打殺殺的野蠻女人。
錢公子愛酒愛色,但他更愛命。他知道江湖中的蠻子根本講不通道理,甚麼人都敢隨便殺。於是他趕緊嚥下到嘴邊的話,悻悻地放下指著謝照安的手。
半天憋不出一句話,一拂袖,也當是找回一些氣場,怒氣衝衝地走了。
佟遠山見麻煩已經離開,頓時輕鬆了不少,眉開眼笑地將謝照安帶到自己的房間,給她上了一壺好茶。
待二人坐定後,佟遠山關切地詢問道:“照安,你不是說你師父不准你下山麼,怎麼這次……”
謝照安吹開茶沫,嘆了口氣:“師父三月前已經駕鶴西去。”
原來是人間一大悲事。
佟遠山亦為謝照安感到神傷,勸慰道:“節哀。生老病死,猶如春去秋來,並非凡人能掌握之事……”
謝照安搖搖頭,說道:“師父修行圓滿,去世前與我說,此生了無遺憾,就當他是去西土求佛問道去了。”
佟遠山點點頭,又問道:“那照安你呢?”
謝照安啜了口茶:“七年來隨師父一直待在高山,還未曾出來闖蕩。如今我也想出來走走,不過這個人間已經令我感到有些陌生了呢。”
說罷,她將今日偶遇盜賊一事盡數說與佟遠山聽。
佟遠山聽完,眉目舒展,喟嘆道:“你還是如我初次見你時一般,俠肝義膽,熱血心腸。”
原來,五年前,謝照安第一次與師父走出高山,行走江湖,便是來到這安興縣。那時佟遠山也還是個剛剛來到金露樓的小姑娘,不通人情世故,為人剛烈,遭人欺凌之際,幸得謝照安路過,拔刀相助,這才保住了自己的清白。
佟遠山感念謝照安的恩情,於是為謝照安彈了曲琵琶,唱了首曲子。
同是女子,謝照安很快便領悟到這首曲子中佟遠山表露出來的心境。
是以,他們結為朋友,訴說了許多未能與他人所述之事,無關風月,在於人世悲歡。
謝照安想過為佟遠山贖身,但是師父阻攔了她。
師父說,陷入如佟遠山一般困境的女子,數不勝數。她救得了一個佟遠山,卻救不了其他人。再說佟遠山一介柔弱女子,在世間營生談何容易,金露樓風氣不似其他花樓那般荒唐,已經是她最好的歸宿了。
佟遠山也明白他們不會收留她這個累贅,於是便也拒絕了謝照安的好意,繼續在金露樓裡謀生。
時過境遷,她們彼此五年沒有再相見。
“你如今過得如何?”謝照安沉默了會兒,問道,“方才那人不懷好意,若我沒有出現,你豈不是又要吃虧了?”
佟遠山笑了笑,這笑中帶著釋然,又透著無可奈何:“照安,身在柳巷,又怎會有出淤泥而不染之說?我雖守住清白,只願以一手琵琶見客論曲,但這些年終免不了應酬。不過方才那情形,也算少有,即使你不出現,等會兒也會另有脫身之法的。”
謝照安直白且稚氣地說道:“大不了,我替你贖身。”
“哈哈……”佟遠山被她的一番豪氣逗笑了,“如今我的身價可不是從前那般了,我可不信照安你呀,有那麼多銀子。何況,且不說銀子的事,即使你散盡錢財,讓我成功脫離風塵,只是我手無寸鐵,於你來說,照樣是個累贅,你帶著我,我們還能去哪兒呢?”
“這話我不愛聽。”謝照安不贊同地搖頭,“你是我朋友,多少銀子都不在話下。再說了,你有一手琵琶技藝,介時我們沒錢了,你彈曲,我舞劍,我們就擺個攤子,賺那麼些錢,日子總是能過下去的。”
謝照安乃灑脫之人,不在乎柴米油鹽鍋碗瓢盆的瑣碎雜事。可是對於佟遠山來說,她此生最好的歸宿,便是將來能遇到一個心意相通之人,為她贖身,她從此安於後院,不再拋頭露面,平平淡淡地過完一生。
但這些話,她卻不打算與謝照安講。
佟遠山斂眸,掩去哀思,換了個話題,說道:“對了,照安,這五年我可又作了不少曲子。今日我們有幸重逢,不如你且聽我彈彈曲子,看看還合不合你的意?”
“好啊。”謝照安毫不猶豫地答應下來。
佟遠山起身,欲去屏風後頭取她的琵琶。
驀然間,隔壁廂間傳來一聲驚叫,這叫聲淒厲,聽的人心中直顫,似乎是樓內的姑娘遇到了甚麼巨大麻煩。
謝照安與佟遠山彼此相顧,皆明白對方心中所想。佟遠山向謝照安點了個頭,謝照安於是便衝出廂門,直奔隔壁廂房而去。
原來先前那錢公子不得手,心中不服,不肯善罷甘休,打算重新擇個目標,好解他心中□□。
這不,找到一個好欺負的姑娘,正準備對其行不軌之事。突然聽見門口一聲巨響。
是謝照安一腳踹開房門,衝了進來。
“救、救命!”
被他按住的姑娘正在拼命掙扎。
謝照安冷笑一聲:“看來不給你一些教訓,你是不會長記性的。”
剛下山就遇到盜賊擄掠之事,現在又遇到紈絝強人所迫,這天下不平之事,遠遠比她預料的多。
究竟是這個世間本就如此,還是有人縱容,才導致它如此萎靡?
謝照安拔出長劍,霜白的劍刃令錢公子膽顫心驚,一時間嚇得魂飛魄散。他開始跪地求饒,已然忘了之前他那驕縱蠻橫的模樣。
“姑娘,您大人不計小人過,放過俺吧!俺真的知道錯了!”
謝照安步步逼近,錢公子眼睜睜望著那劍落下來,直奔他的頭顱而來。
下一刻他眼前一黑,失去意識前,他想著:完了,這些美酒美人,還有老爹的財產,都落空了。
謝照安收起長劍,踹了踹地上的錢公子。
“照安……”佟遠山站在她身後,還沒看得清發生了甚麼,只見到錢公子撲通一聲倒在地上,心中開始泛起緊張。
“他昏過去了。”謝照安淡淡道。
舉目望去,那受了欺凌的姑娘正攏著衣衫,淚眼婆娑又膽怯地望著她們。
謝照安嘆了口氣,回頭對佟遠山說道:“她受了驚嚇,回頭你多多照顧她。”
“嗯。”佟遠山看看那姑娘,又看看謝照安,卻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少爺——少爺!”
門口又傳來驚叫。
不過這次倒是輪到錢公子的僕人目瞪口呆地看著屋內發生的一切。
“你們——你們——”他語無倫次,“你們等著!”
說罷,他嗖的一下逃遠了。
謝照安對佟遠山聳了聳肩,她毫無畏懼,這些威脅的話語,在她聽來,不過如小孩子的戲言一樣。
但麻煩纏身,也很苦惱,浪費時間,影響她前進的腳步。
“此地不宜久留,我就先走了。”她說,“不過給你們添麻煩了。”
“甚麼麻煩,是要謝謝照安你。”佟遠山說,“你放心吧,金露樓會處理此事的。”
謝照安放心地點了個頭,走到敞開的窗前,一下子便跳了出去。
沒有留下一絲蹤跡,宛若她從未來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