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8章 第 268 章 洪災(四)
京城, 熙郡王府。
溫貞立笑道:“這次還多虧了你,若不是你出面說服宗室,讓他們相信的確有前朝餘孽的探子, 那些人必然不肯讓禁軍搜查他們的府邸。”
“應該的。”熙郡王淡淡開口道。
大爭之世,他也沒法一直裝無能下去了,如果不表現出自己的能力, 可不會被看重。
溫貞立:“我小叔讓我同你說,等事情了結,他會找個機會, 讓你能去城郊管理皇莊,如今的上林署署令是個不成器的,皇莊被他管得亂七八糟。”
熙郡王並不想要捲入太過複雜的朝政, 與此同時他又想要多多少少有點實權不被徹底捨棄。
又想要自由又想要些立足之本,還想要離開京城這個禁錮他多年的牢籠。
溫弘新他們思來想去,只能先讓熙郡王接手上林署署令的部分權責,去皇莊中居住。
這樣也方便他們繼續觀察這位熙郡王。
“多謝。”熙郡王心中生出了些許期盼, 他早就在京城住膩了。
“你可得小心些,雖說這京城於你來說是牢籠, 可也是庇護,離開後, 要是被旁人抓住, 以你的名頭做事, 那可遭了。”溫貞立按照小叔的叮囑說道。
熙郡王溫和道:“這不是有溫族長護著我嗎?”
溫弘新他們必定不會放心自己亂跑的,肯定會讓人盯著他。
不知道甚麼時候,溫弘新結交了白大將軍等人,但對他來說也是一件好事,溫弘新背靠的勢力越大, 他越是安全。
兩人相視一笑,默契地將話頭轉到探討佛經上。
*****
堯常府,一處被收拾出來接收得了疫病之人的院子裡。
雨聲、煮粥的木柴噼啪聲、咳嗽聲混雜這一處,院子周圍居住的人已經被遷走,此時小院彷彿是獨立於嘈雜的世界之外。
井玉山冷著臉檢視府衙的府醫送來的藥材。
府醫縮頭縮腦,斟酌地說:“這是城中的戴家送來的第一批藥材,我們查過一遍了,大人你還有甚麼想要的藥材儘管同我們說。”
這些水匪可是真敢殺人,他可不敢糊弄了事。
這地方他壓根都不想來,誰會想要來這種有那麼多得了疫病之人的地方?!他怎麼可能不知道這疫病的厲害?
但是比起被水匪砍腦袋,來這裡幫忙似乎也沒那麼難接受了。
藥材沒有問題,井玉山擺了擺手示意他帶人去煮藥。
府醫立馬帶著幾個藥童溜了。
井玉山絲毫不擔心這些人會在煮藥時動手腳,那邊還有殷郎中他們盯著呢。
大堂被清理出來,房間不夠只能用掛起來的席子作為隔斷,稻草和舊被褥鋪出了一個個床鋪。
藥童率先端來的不是藥湯,而是煮好的雞湯和米粥。
小乞丐嚥了咽口水不敢置信地問:“這是給我們喝的?”
“對,真是給你們的,快吃吧。”藥童儘量和氣地說。
小乞丐搶過竹筒,顧不得說別的立刻吃了起來,生怕給他送飯菜的人後悔將東西收回去。
小乞丐瞧著不過五六歲,一大竹筒雞湯他連湯帶肉一會就給吃光了。
藥童見狀心說,還好殷郎中心細,特地叮囑他們每人每次不要給太多吃食,東西要放涼了才能送過來。
不然就病人這種吃法,不把自己燙出事來也要撐出事來。
“雞肉!真的是雞肉,真香啊。我剛聞到雞湯香味還以為是做夢呢,沒想到是真的!”
“這米是新米啊?!我好久沒吃過這麼稠的米粥了,可惜有點少,要是能再來一碗就好了。”
“咱們要是一直病著,是不是就一直有好吃的?”
“嘿,你想甚麼好事呢?還能日日吃這個?”
……
小院內沉重的氣氛消散一空。
井玉山鬆了口氣,有時候病人先一步絕望比病症還要難治,有活下去的盼頭就好辦多了。
至於那來送藥材的戴家管家絲毫不敢停留,他們是將東西放到街頭,不等有人來接就跑的。
他們若是染上了疫病,主家定然會捨棄他們。
戴家。
被禿秀才敲了一筆,戴老太爺倒是不生氣,這點消耗他們家還是供得起,禿秀才辦事還是有分寸的,並沒有對他們趕盡殺絕,他只是覺得古怪。
戴老太爺自言自語道:“禿秀才到底是要幹甚麼啊?”
“禿秀才的來歷我等又不是沒聽說過,他可不是那目不識丁只知道殺人的水匪,他……冒頭太早了。”
現在天下還沒大亂呢!
說句不好聽的話,翻一翻史書,王朝末年那些第一個冒頭造反的,有幾個能順順當當成就大業?
這種時候不知道多少人在暗地裡貓著等待機會呢。
禿秀才如今掌握了沼水下游,只要慢慢蠶食上游的勢力幾乎可以立於不敗之地,哪怕他只是守住自己的地盤,不論將來誰得了天下,總是能封他一個大官噹噹。
他真看不出來,吃力不討好,禿秀才到底要幹甚麼?
“爹,說不準禿秀才真有救天下蒼生的大志呢。”戴老爺嗤笑了一聲譏諷道。
送出去的家眷被抓住,戴老太爺不在意被禿秀才擺了一道,戴老爺可不是如此,白白出了許多藥材和米麵,他心裡還憋著氣呢。
戴老太爺聞言卻沒有笑,反而是陷入了沉思。
“唉,我真是老了。”戴老太爺閉了閉眼,老樹皮一般的臉孔顯出幾分頹敗,他竟是沒想過有這種可能。
若是這樣,倒是能解釋禿秀才的種種奇怪舉動了。
城中的疫情已經到了讓禿秀才破釜沉舟的地步了嗎?
或許不只是因為疫病!
“當年,這大壩修的時候,濮家和姜家他們是不是貪了不少?”戴老太爺睜開眼睛,望向窗外的雨幕問道。
戴老爺頗為心虛地抿了抿嘴說道:“是貪了一些,不過濮知府還是心中有數的,沒有太過。”
他們家也從中撈了一些。
戴老太爺銳利的雙眸掃過自己長子,頓時知道了他在想甚麼。
突然他猛地站起,“快,備厚禮!我要去拜見秀才公。”
“爹?!”戴老爺驚了一跳,甚麼時候需要他們主動向著禿秀才投誠了?他配嗎?自家又不是沒有家丁護衛,禿秀才應當不會跟他們撕破臉吧?
戴老太爺怒道:“你懂甚麼?單單是疫病,怎麼能讓禿秀才貿貿然出手?”
戴老太爺雖然不知道禿秀才為何會判斷出那大壩撐不住了,這才突然動手,但這種可能太大了,讓他越想越是頭皮發麻。
如果是這樣的話,目前禿秀才還能跟他們這些地頭蛇好好相處就不是懷柔,而是忙不過來選擇暫時不動手。
等到禿秀才騰出手來,怕不是就要拿他們開刀祭旗了。
禿秀才的手下已經守住了進出的道路,難道僅僅是怕疫病外流嗎?
其中難道沒有擔憂他們趁亂外逃的意思嗎?
禿秀才可是真會殺人的,不能因為他是個讀書人就忘了他手上染了不知多少鮮血。
越想戴老太爺越是覺得此事不容耽擱。
戴老爺只能不甘不願地去準備厚禮。
另一邊,禹奇文並沒有一直在府衙裡待著,而是去了軍營整合軍士。
禹奇文派人將原本的統兵扣下來的糧草分發下去,拉攏可用的中低階軍官。
禹奇文因著這些年的經歷,內心裡十分信奉要將武力掌握在手中,所以他稍稍有空便來了軍營。
梨梨趁機躺在禹奇文隨身帶著的包裹裡補覺。
禹奇文可不放心將梨梨一隻貓留在府衙裡,只能帶著他出來,幸虧梨梨不容易被吵醒,哪怕軍營中聲音雜亂依舊睡得香甜。
有梨梨陪著,偶爾偷偷伸手摸一把梨梨睡得暖呼呼的毛肚皮,禹奇文就感覺自己有使不完的力氣。
他正同幾個校尉說話時,他的心腹老安就快步走了進來,在他耳邊耳語了幾句。
“老大,戴家的老爺子帶了不少禮來拜見你,現在他就在府衙裡等著呢。”
禹奇文挑眉。
看來還是有聰明人啊。
老安再次低聲問道:“我們的人同他說了,老大你在軍營中,一時半刻回不去,他一直不走,說是要等老大,老大你看這怎麼辦?”
禹奇文微微頷首:“那讓他等著吧。”
府衙內,戴老太爺耐心等待著。
禿秀才越是這種態度,戴老太爺越是確定自己的猜測。
他足足等了兩個時辰才等到了禹奇文回來。
“老夫見過秀才公。”戴老太爺在禹奇文來時站起身不卑不亢道。
禹奇文面上帶笑,懷中抱著睡得香甜的梨梨。
“多禮了,我是個粗人,老人家你有甚麼想說的,直說便是了。”禹奇文坐下直接道。
平日禹奇文或許還有興趣跟戴老太爺虛與委蛇。
現在他卻沒有這份興致,更沒有時間。
有時候水匪這個身份,還挺好用的,起碼比他那秀才公的名頭好用多了。
戴老太爺面色不改:“聽聞秀才公招募青壯修補河堤,戴家久居於此,也想要盡一份綿薄之力。”
堯常府周圍地形較高,多年未有洪災,這也是為甚麼濮知府他們敢動用治水的銀兩,說白了不過是有恃無恐罷了。
禹奇文撫摸著梨梨光滑油亮的毛毛,似笑非笑地說:“這是為了彌補嗎?”
戴老太爺一噎,果然誰參與了此事,禿秀才已經查了清楚,如今的平靜只是引而不發,他沉默片刻後笑道:“正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