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第 37 章 敲打
冰涼的茶水滑入喉嚨, 他這一生種種快速在眼前閃過。
他名叫鍾翰飛,取自‘宛彼鳴鳩, 翰飛戾天。’有志向高遠,才華橫溢之意。
年少時也過了十幾年富公子的日子,他祖父給他取了這麼個名字,自是希望他能讀書成器,科舉入仕,只是那時他只顧著玩樂,並沒有將讀書識字等事放在心上。
後來一場洪災,他們家的人死了七七八八, 田地還被當地豪族強行買走, 他身上的銀錢很快被遠親騙走, 為了活下去,他當過乞丐、當過力工、甚至當過賊和騙子。
後來他靠著會算術勉強當上了個小管事, 結識了他娘子, 他娘子是個手藝極好的繡娘,娘子供養他繼續讀書,他雖是隻考上了個秀才, 但也因為有些機敏, 被縣令看中當了個小師爺。
他們生了兩子一女,兩子早早夭折,女兒前些年也因為疫病走了,他娘子兩年前病故。
他已經孑然一身,回想這一生,早年喪父,中年喪子,晚年喪妻。如今便是走了, 他也沒甚麼好留戀的。
非要說哪裡不甘心,他早前對著病床上的娘子發過誓,要將早年坑蒙拐騙做的那些壞事一一彌補回來,雖說他是求生不得已為之,但到底是做錯了,等他了結這些因果,來生便能清清靜靜。
梨梨看不太懂他的表情,兩腳獸的表情總是很複雜。
貍花貓的臉動了動,偷偷模仿了一下鍾老師爺如今悵惘坦然的表情。
很明顯,梨梨絲滑地失敗了,貓臉抽搐了兩下。
算了,梨梨決定繼續保持面無表情。
貍花貓微微揚起貓下巴,碧綠的眼眸剔透純淨。
“喵喵喵喵?”
兩腳獸,你有沒有好受一點啊?
貓叫聲喚回了鍾老師爺的神志,他低頭一看正對上梨梨的乾淨的雙眸。
他似有所覺哪怕此時貍花貓面無表情。鍾老師還是從中看出了幾分擔憂。而他喝了茶水之後,非但沒有中毒等跡象,反而有些懶洋洋的,這些日來勞累的身子似乎也沒那般難受了。
難道這個茶水不是毒藥?反而是良藥?!
他拿起那茶碗,心中種種悵惘像是夏日的水泡泡一下子被戳破了。
“您…”等他再次回過神來,貍花貓卻已經不在椅子上了。
“師爺,來我給你倒些熱茶。”小吏殷勤地給鍾老師爺滿上茶水。
鍾老師爺明白了,這是有人過來,那小貓就跑了!
鍾老師爺喝了茶水之後,身子舒坦了不少,管理城外的棚子自是更為用心。
‘生生死死’走了一趟,他有了些了悟,經此一遭烏龍,他的心智更加堅定,做事也更加從容了。
旁的他也顧不得,做好如今的賑災最為重要。
鍾老師爺一邊忙活,一邊想著該如何勸說徐席尋派出衙役和青壯,去遠處巡視,並且在沿途賑災。
畢竟能夠來領糧食看病之人,到底是還能行動的,那些不能行動之人該如何呢?
只是這事比在城中施粥還要難上許多,不知道知府能否答應。
那拖著‘秧馬’來此的漢子倒是給了他些提示。
他們能夠用竹子和藤編扎一些可以拖行的‘車’,這樣哪怕行路中雪未化,照樣能夠不耽擱行程。
他早年甚麼都做過,自然也會一點編織和木匠活,短短時間內他就想到了好幾張圖紙,他抽空翻出紙筆,舔了舔已經凍僵的筆尖,蘸取快凍住的墨水,草草將圖紙畫下來。
躲在棚子上的貍花貓看到了他在寫寫畫畫。
感覺很好玩,看了一會後,梨梨跳上城牆前爪伸展,身子拉成長條,伸了個懶腰。
這裡他玩夠了哦。
他要去看看當藥童的幼崽了。
按本事來說文長生分明已經可以獨自看診,不過就他這模樣,病人實在不放心他來看診,因此這回他只能乖乖當個抓藥熬藥的小藥童。
因為文箏誠行動不便,兩個徒弟自然要留下侍奉,他們四人也就一起在府衙門口的醫棚裡給人看診。
府城中來看病的人就多了,城外的人還要考慮路程遠等問題,城中或是周圍村子的百姓就不必想那麼多了,因此文長生忙得很,一個人就得照看七八個藥爐子。
文長生拿著把小扇子,時不時就要給藥爐扇扇風,讓裡頭的炭火燒得更旺些。
文長生小小一個蹲坐在藥罐子之間,十分不起眼。
一條毛茸茸的尾巴輕輕掃過文長生的手腕,他驚喜地低頭看去,就見不知道甚麼時候來的小貓仙,已經蹲在了他身邊!
“梨梨!”文長生四處看了看見沒人注意到自己這個小藥童,大膽伸出手撓了撓小貓仙的下巴。
梨梨的尾巴高高翹起,突然他的小耳朵動了動,梨梨用腦袋蹭了蹭幼崽的手,給他補一點自己的氣味,然後就迅速跑開了。
文長生困惑地收回手。
“徐大人。”
“見過徐大人。”
“不必多禮,此處可還有甚麼缺少的東西,儘管同本官說。”
聽到動靜,文長生從藥罐子之間冒出個小腦袋。
果然是徐知府帶著一大堆人來‘體恤百姓’了。
怪不得小貓仙要跑。
梨梨跳到府衙牆上,居高臨下地看著徐席尋帶著手下幫著小吏給人打米粥,又拉著一個老農詢問他今年春種之事,並且保證會想法子加固堤壩,防止雪融化後會有洪災。
說得比唱得還好聽。
那老農聽得臉上笑成了一朵花,嘴上直說大人英明,別的這老農也不會誇,只是一遍一遍地重複。
旁的排隊的人見了,又有小吏和衙役的親眷,以及府衙收買的人在人群中引導,百姓對徐知府的印象都好了些。
“以往是有錢家在,那到底是大人的岳家,大人這才要事事退讓,如今瞧著咱們大人還是不差的。”
“正是,這次的義診弄得便十分不錯咧,雖說只能在醫棚中吃藥,沒法把藥材帶回去,但我喝了一劑藥就感覺好多了。”
“若是知府大人往後還能如此,倒是也算個好官。”
……
“看來這個知府肚子裡也不是沒貨,知道也不想幹。”564系統出聲評價的。
“喵喵喵?”
梨梨歪了歪腦袋。
564系統已經發現,每次梨梨有疑惑的時候都會下意識歪一下貓腦袋。
狗頭軍師瞬間上線,564系統仔細解釋道:“雪災可不僅僅是寒冷的問題,雪也是一種降水,不論是影響春種還是出現水位上高等問題,都會影響來年。這個知府一下子就說道重點了,說明他很懂啊,哪怕他不懂他身邊人也有懂的,告知了他該說甚麼才能讓百姓更高興,他並非沒有能力。”
貍花貓舔著爪子慢條斯理地梳理著自己的毛毛。
他聽懂了。
這個徐知府心裡明明很清楚。
那這個兩腳獸就更壞了!
若他真是個傻的,真只聽錢家的話,反倒是沒那麼壞了。
徐席尋已經在給人端藥湯了。
“小弟弟,這藥材可還夠用。”
文長生:“尋常的藥材是夠用了,有幾樣少見的藥材用光了。”
被拉過去關心的小藥童文長生,笑得天真爛漫,心裡都快嘔死了。
為了賑災,他忍!
徐席尋微微蹙眉,並非是擔憂藥材不全,而是不悅於這個小藥童沒有眼力勁,直接說藥材夠用不就行了?!
這文家一家子都是心善的蠢蛋!
文長生既然這麼說了,徐席尋只能接話道:“小弟弟不必憂心,缺甚麼藥材本官自會去湊。”
“真的嗎?多謝大人!”文長生用崇敬的眼神瞧著徐席尋。
文長生:嘔!!!
這崇敬的眼神看得徐席尋心裡舒暢了點。
徐席尋絲毫沒懷疑他被文長生給坑了,只是更加肯定文家人蠢。
在徐席尋拉著文長生說話的時候,貍花貓輕巧地躍過了府衙,去找徐府。
徐府中,如今是蘇姨娘掌家,錢氏病了。
錢氏是真的病了,她見夫君對她真是半點情分也無,爹還死得不明不白,氣急攻心,外加受了寒,就這麼病了。
蘇姨娘將府中之事安排的妥妥當當,還每日去照料錢氏,做得是一副謙遜有禮進退有度的模樣。
這不蘇姨娘又端了雞湯來看錢氏了。
錢氏強撐著身子問了些府中之事。
蘇姨娘微微低頭一一答了。
錢氏安心中又有些憋悶,心中暗自氣惱,她這身子怎麼能在這時病了呢?竟是讓這麼個屠戶家出身的賤人摸到了管家的權力,便是蘇姨娘聽話,她依舊心中憤憤。
“姐姐寬心,我給姐姐熬了些人參雞湯,姐姐記得喝啊。”蘇姨娘走時還不忘殷殷叮囑。
只是錢氏等人一走就讓人將雞湯給倒了。
誰知道里頭有沒有添甚麼東西?
她可不敢吃!
蘇姨娘離開主院後,扶著她的小丫鬟忍不住勸道:“夫人不待見姨娘,姨娘何必如此啊。”
每日都這般熱臉貼冷屁股,她都看不過眼了。
“夫人到底是夫人,就算是……,我也該是敬著才對。”蘇姨娘溫溫柔柔地說道。
聞言小丫鬟更是覺得自家主子心善。
蘇姨娘暗自冷笑,自己來一次夫人就要氣一次,這麼下去身子能好嗎?
這錢家主死了的訊息旁人不知道,她卻是打聽到了,錢氏靠的不過是孃家,如今大人想要拿捏這錢家旁支,夫人的好日子算是到了頭了。
她可得多掌一段時間家,好多安插一些她的人。
另一邊,梨梨跳過徐家的高牆,穩穩落地。
粉粉的鼻子動了動。
梨梨腳步輕快地朝著徐席尋留下的氣味最濃郁的地方走。
很快他就找到了徐席尋平日獨自睡覺的房間。
徐席尋已經年過四十,體力不濟,以前又要表現得愛重錢氏,自然不能常常去姨娘小妾處歇息,年少時他還喜愛美色,現在卻稍稍有些心有餘而力不足,如今他便想要個清淨,這兩年他多是睡在主院的一處側屋中。
這側屋雖然在主院中,但被一道門遮住,形成了個單獨的小院,此時正是吃晌飯的時候,小院裡只有個婆子守著,這婆子還在懶洋洋地打盹。
梨梨十分輕鬆地頂開一條窗戶縫,鑽進了屋中。
564系統:“哇哦!這裡的屏風都是整塊玉石做的啊。”
這屋子說是屋子其實更像是個套間,被屏風分割成了小書房、臥房、堂屋三處。
燈盞用的是上好白瓷,桌椅用的是黃花梨木,筆墨紙硯更是一樣不落都是上品……
梨梨跳上了書桌,他抬起爪子看到了自己爪子上的灰塵。
這裡不行!
梨梨又跳到紅木架子床上。
【買字,要跟上次字跡一樣的。】
“沒問題宿主,你要寫甚麼?”564系統積極響應。
【就寫,幹得好,不要讓我失望。】
564系統:“???!!!”
不是,我準備好的明君教學課梨梨還沒學呢。
梨梨這就無師自通學會‘敲打’了?!
徐知府這種人,你不敲打敲打他,是萬萬不行的。
不愧是我繫結的宿主,看他多有明君資質啊!
564系統喜滋滋地將商城調出來。
上頭用不同紙張、不同顏色、相同的字跡寫好了字。
任由梨梨選擇。
梨梨眯起眼,仔仔細細將商品瞧了個仔細。
【能變大嗎?】
“梨梨你要放大仔細看啊,這個沒問題,我幫你調大一些啊。”
商品放大縮小而已,小菜一碟!
564系統積極地將商品調大,可以讓梨梨輕鬆看到上面的細節。
【有沒有可以在夜裡放光的,像是墨一樣的東西。】
“有的有的,不過我提供的大多是天 然染料,基本上衝洗幾遍就能去掉,合成染料的科技比較高,為維持世界平衡,不能使用太多。”
564系統一邊說一邊又在商品中增加了染料。
梨梨想到了那個坐著‘秧馬’過來的婦人身下的血,他碧綠的眼眸中閃過一絲暗色,毛茸茸的尾巴尖一甩點中了一種紅色的染料。
【紅色天然熒光液體染料一份,購買成功。】
【扣除一個積分。】
一個小小的盒子出現在梨梨腳邊,貓爪子輕巧地將盒子蓋開啟,裡面是紅彤彤的染料。
梨梨歪了歪腦袋,564系統還沒來得及問宿主又在困惑甚麼,梨梨已經鑽了出去。
他七拐八拐地隨便找了一處房間,從那精巧的屋子床鋪裡掏了一點棉花。
很快他又回到了徐席尋的屋子,梨梨將棉花纏在他的右爪尖上。
一通操作看得564系統資料流都卡頓了。
梨梨這是要做甚麼啊?
【不要把東西變消失哦。】
“好的,螢幕我不會收起來的。”564系統雖然懵逼但依舊有問必答。
梨梨抬起纏上了棉花的右爪點入染料盒,梨梨一個跳躍,竟是反跳到了架子床上方的木板上。
他以倒掛的姿勢,爪子在木板上劃拉出一橫。
564系統:等等!一橫?!
很快梨梨落到了地上,繼續沾上染料,跳躍,木板上又是一橫!
在564系統的卡頓中,梨梨成功在架子床上的木板上劃拉出了‘幹得好,不要讓我失望’幾個字。人只要躺在床上一眼就能看到這幾個字!
貍花貓將染料盒扣好,尾巴尖點了點染料盒子和軟塌塌的棉花,將剩下的染料和棉花收起來。
他劃拉字的時候,不可避免的在床上留下了一些‘血跡’,右前爪的毛毛也沾上了染料,不過梨梨很小心沒有留下自己的貓爪印。
確定沒甚麼問題梨梨就蹦躂著三條腿往外跑。
564系統若是有眼睛,現在已經目瞪口呆了。
不是,宿主你怎麼還白嫖啊!
怪不得宿主沒有買字,剛才還看得那般仔細,感情是在觀察那些字怎麼寫?
而且梨梨這字寫得還真挺好?!
【現在可以收起來了!】
梨梨一邊‘艱難’地用三條腿走路,一邊對564系統說。
564系統:“……”
它默默收起了商品頁面。
它還能做甚麼呢?當然是瘋狂截圖了,畢竟三條腿走路的梨梨是很難見到的!
三條腿走路真的好累哦。
梨梨蹦躂了一會,在一處假山後,人工開鑿的湖中涮了涮爪子,湖中的水已經結冰了,不過這對梨梨來說並沒有甚麼關係,現在的他一爪子就能踩碎。
洗乾淨了爪子,梨梨滿意地離開了徐府。
徐席尋走馬觀花似的在城中的賑災棚子裡轉了一圈,唯獨沒有敢去城外的棚子,那裡來的人定然是三教九流甚麼人都有,他才不願去看。
最後他面上帶笑地回了府衙。
府衙外排隊領餅子和米粥的人見了,不少人都對徐知府有所改觀。
一回到府衙徐席尋面上的笑意就淡去了。
上好的糧食都讓這些個愚民吃了,還有那許多藥材、炭火……
雖說這些東西不是他出的,但徐席尋也心疼得很。
心疼的同時徐席尋心中憤憤,平日這些個大戶裝得多心善清貧,如今一個個都露出尾巴來了,雖說讓他們出了一筆,但早先他們高價賣糧賣炭火,已經掙了大筆的銀錢,他們可沒虧了!
徐席尋琢磨著得想個法子從這些人手中掏些銀錢。
至於那賊人,已經許久沒有出現了。
這賑災之後,他怕是就會離去吧。
往後可不能這般慣著這些個貧民,至於甚麼修堤壩還有撥糧食春種。
他只是說說而已,到時候完全可以推給府衙銀錢不足,這次賑災花費太多等等,這些百姓沒有腦子,總歸是能糊弄過去的。
反正此次之後,他的名聲定然有所改善,那賊人雖然兇狠,但應當不會對他動手了吧。
思及此,徐席尋走路時的步伐都輕鬆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