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逢星期一，燕京的地鐵格外擁擠。
車門一開，身不由己就被捲了進去，腳尖還未站穩，身後又湧進一波，整個人就懸在了空中。
待熬到目的地，萬良辰又被人推著下了地鐵，隨人流走出地鐵站，在常去的包子鋪用過早餐，這才拎著公文包步入國際金融大廈。
“辰哥，早啊！”馬小玲拖著堆滿快遞、包裹的小推車走進電梯間。
“早啊！”萬良辰和馬小玲打過招呼，兩人並肩靜等電梯下來。
“辰哥，你哪天走呀？”馬小玲低聲問道。
萬良辰沉思了幾秒，說：“暫時還沒定，有些事情還沒處理完，不過也快了！”
“哦，那你會回老家一趟嗎？”
“應該會的，有甚麼需要捎帶的嗎？”
萬良辰和馬小玲是老鄉，今年五一馬小玲回老家時還特意幫萬良辰從家裡帶過特產。
馬小玲一臉認真的說：“那我可得好好想一想！”
電梯門開啟，兩人隨眾人擠進電梯，不一會兒，電梯停在38樓。
馬小玲拖著小推車朝前臺走去，開始了一天的忙碌。她得用最快的時間把快遞、包裹一一登記，逐個通知收件人及時領取。
整個工作中最重要的要數法院、仲裁寄來的法律文書，一旦錯過上訴期、異議期等關鍵時間節點，後果不堪設想。
萬良辰則穿過前臺、走廊，經過會議室、辦公室，來到自己的工位。
他和陸濤、孟倩、陳雁秋一一打過招呼，便坐在人體工學椅上著手準備姜斌變更撫養權的案件材料。
姜斌和柳夢婷生有兩個孩子，一個男孩，一個女孩，男孩名叫姜柳生，女孩名叫姜蕊。
萬良辰之所以拖到現在才準備提起變更撫養權訴訟，起因是不看好這個案件的裁判結果，但事情擱在那又不得不處理。
萬良辰注視著螢幕上孤零零的“民事起訴狀”五個大字，不禁陷入沉思，他實在不知該如何編一個能說服自己的理由。
姜斌已經沒辦法工作，生活也不能完全自理，法院不可能同意變更撫養權。更為重要的是，姜斌根本沒有能力養活兩個孩子。
萬良辰腦海中浮現出姜斌沮喪的面容：“我怎麼能忍心丟下兩個孩子不管不顧，他們畢竟是我的骨肉，流著我姜家的血。我都不知道他們這些天過得好不好，更不想他們以後喊別人爸爸……”
萬良辰想著想著，突然想起一句話。準確來說，他想起來的不是這句話，而是說這句話的那個人。
這個人是他高中同學，長得黑黑的，胳膊又長，有點像猿猴，身邊朋友喊他“猴子”。
猴子是那種成績不好的小混混，有一次猴子帶著馬仔到宿舍收保護費，當時萬良辰正坐在床邊看書，並沒看到猴子進來。
等猴子收完其他室友的保護費之後，看到萬良辰仍舊沒有抬頭看他，悻悻地帶著人直接走了。
室友感到很驚奇，以為萬良辰有甚麼特殊背景。其實並沒有，他是真沒注意到有人進來。
第二天，萬良辰在教室碰到猴子，猴子喊住他，問他昨晚是不是故意裝在在看書。
萬良辰搖了搖頭，給猴子講了當時正著迷的內容，猴子聽完之後，沉默許久，然後說了一句很有哲理的話。
也就是萬良辰剛剛想到的那句話：人能處處能，草能處處生。
姜斌半身癱瘓不假，喪失勞動能力是真，可並非沒有撫養子女的機會，只要他別自暴自棄。
從個人能力看，姜斌曾是某醫藥集團銷售部總經理，對醫藥行業較為了解，起碼可以去同行公司繼續擔任顧問。
從家庭背景看，明珠集團就是他最堅強的後盾，如果沈傲君出錢送他去國外接受最先進的治療，或許還有站起來的可能。
反觀柳夢婷，嫁給周思宇後，大機率會生育子女，勢必難以全身心對待姜柳生和姜蕊，假以時日，兄妹倆或許會選擇和姜斌一起生活。
退一萬步講，哪怕最終敗訴，也不影響自己照常收取律師費，姜斌也就死了這條心，客戶體驗感拉滿。
想到這裡，萬良辰靜下心來，十指在鍵盤上飛舞，不一會兒，一篇情真意切的民事起訴狀就這樣出爐了。
競海。
羅曼綺氣沖沖地回到工位，許沁忙圍過來問道：“誰把我們羅合夥氣成這樣了？”
“還能有誰？還不是賴明那個王八蛋！”
許沁看了看周圍，示意羅曼綺小點聲，然後問道：“賴律師怎麼你了？”
“良辰給我介紹了一個勞動爭議案子，我剛剛申請立項的時候發現這個客戶已經登記在賴明名下了，所以就找他溝通咯，誰知道任憑我好說歹說，他就是不同意！”
“他該不會覬覦你甚麼吧？”
“呸，我總不能為了一個小案子犧牲色相吧？”
“嘻嘻，那肯定不至於，要不你再跟所裡溝通一下試試？”許沁提議道。
羅曼綺搖搖頭，說：“沒用的，所裡的意見就是讓我跟他協商，再說他是高夥，所裡也不會為我強出頭的。”
“那可咋辦？賴律師也真是，自己做不成也不讓別人做，真過分！”
“氣死我了，我先跟良辰打個電話。”
燕京。
萬良辰剛把擬好的民事起訴狀透過QQ發給姜超，起身上洗手間時，便接到羅曼綺打來的電話。
“良辰~你說的那個明珠科技是我們所一個高夥的客戶哦，我沒法申請立項~”
萬良辰也沒想到會是這樣的情況，看來大所利益衝突、業務衝突蠻嚴重的。
萬良辰捏了捏眉心，無奈道：“這樣啊，那等唐薇去明珠科技上任之後再說吧。”
“唐薇？‘電梯勸煙猝死案’的被告？她去明珠科技上甚麼任？”
萬良辰想起羅曼綺並不清楚明珠集團和明珠科技的關係，也不知道唐薇要去明珠科技擔任董秘的事情。
“這個說來話長，找個機會再說吧。”
“那好吧，我先掛了，麼麼噠~”
萬良辰掛掉電話，給唐薇發了資訊，告訴她明珠科技已經是競發律所其他律師的客戶，豈料唐薇霸氣地回覆道：
“沒事兒，等姐上任，第一件事就是解僱他[壞笑]！”
“得咧，你哪天飛過去？”
“後天吧，我先去安頓下來。話說競海那個鬼地方房價真貴，要不是集團給高管免費提供了公寓，我還真不想去呢！”
“哎喲，唐總，你這可就‘凡爾賽’了啊……我們律師向來都是自力更生，艱苦執業，哪有你們福利好哦！”
“切，要不是我大學選了英語專業，我還真想跟你換換，做律師多好啊，動動嘴皮子就把錢賺了，不像我們，天天不知道在忙些啥，還得在領導面前裝孫子。”
萬良辰不解道：“咦，沈董不是對你挺好的嗎？”
唐薇不置可否道：“那是因為我能擺正自己的位置，不然她分分鐘教我做人！”
“怎麼說？”
“就拿前兩天來說吧，我和沈董剛把一個重要客戶送進電梯，眼見電梯門就要關上了，結果我們董辦剛來的一個小夥子著急下樓，就給摁開了，然後沈董就把他炒了……”
“呵呵，如果是我，我也炒了他，這孩子是多沒眼力勁兒啊！”
“是啊，都是為了客戶體驗感嘛！”
萬良辰和唐薇結束閒聊，回到工位，將民事起訴狀連同授權委託材料一併列印好，塞進公文包後，朝電梯間走去。
萬良辰走進電梯，過了一會兒，電梯門開啟，他赫然發現慕容雪走了進來。嗯？這是怎麼回事兒，萬良辰以為自己撞邪了。
“良辰，你怎麼沒摁按鍵吶？”慕容雪有些疑惑道。
萬良辰這才反應過來，原來自己忘了摁一樓，他有些尷尬地笑了笑：“我準備去胖子那，一時恍惚，竟忘了按鍵。”
“那我兜你。”慕容雪神色自若道：“剛好打算下去散散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