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流喧囂的路邊,兩個鬢角染霜的老人,就這麼隔著幾步遠,怔怔地望著彼此。
塵封三十年的記憶,彷彿被這一眼瞬間拉回。
當年軍營裡的鏗鏘歲月、並肩走過的風雨、臨別時那句沒說盡的保重,全部湧到了心口,堵得人眼眶發熱。
袁爺爺手裡的菸捲微微顫抖,菸灰簌簌落在地上,他卻渾然不覺。
“真是你……阿潮?”
聲音沙啞,帶著不敢置信的輕顫。
唐潮幾步上前,雙手緊緊攥住袁爺爺的胳膊,力道大得像是怕眼前人再一次消失在人海里。
“連長!我是唐潮啊!你讓我想得好苦,我找了你快三十年了!”
一旁的唐薇、袁強、何惠敏全都愣住,一時竟忘了還在處理的事故,只看著兩位老人相擁而笑,笑著笑著,眼角就溼了。
曉棠躲在何惠敏身後,小聲問:“媽媽,爺爺怎麼哭了?”
何惠敏輕輕摸了摸女兒的頭,聲音溫柔:“那是爺爺,見到了最想見的人!”
計程車司機站在一旁,看著這突如其來的重逢,原本懸著的心也慢慢放下,反倒生出幾分感慨。
一場不大不小的剮蹭,竟成了跨越半生的重逢契機。
交警很快趕來,簡單地檢視現場、登記資訊。責任清晰,程式簡單,兩邊都沒爭執,沒埋怨,反倒像早就認識的熟人。
袁強這才上前,對著唐潮恭敬喊了一聲:“唐叔。”
唐薇也禮貌點頭,看向袁爺爺:“連長伯伯,我爸天天在家唸叨您,說當年您最照顧他。”
袁爺爺哈哈大笑,拍著唐潮的背:“那時候你還是個毛頭小子,現在都當爹了!時間真是不饒人啊!”
夕陽把幾人的影子拉得很長,車來車往的馬路邊,原本尷尬緊張的氣氛,早已被濃濃的暖意取代。
袁強主動開口:“唐叔,妹子,既然遇上了,就是天大的緣分。今晚別回去了,一起吃個飯,咱們慢慢聊。”
唐潮求之不得,用力點頭:“好!好!多少年了,終於能跟老連長喝一杯!”
飯莊包廂裡暖燈輕亮,窗外是燕京漸沉的暮色。
袁強特意訂了間安靜的包廂,菜還沒上齊,兩位老人就已經聊得停不下來。
袁爺爺一杯熱茶在手,唐潮則是煙一根接一根,三十年沒見的話,全堵在喉嚨口,爭先恐後往外冒。
“當年你轉業時,我還說等我退伍了就來燕京找你,誰知道突然接到命令,稀裡糊塗地就去了對越自衛反擊戰前線,你給的地址也丟了……”
唐潮拍著桌沿,語氣裡滿是遺憾。
“造化弄人啊!”袁爺爺嘆了口氣,話題不知怎的,就落到了那些年的老戰友身上。
“我想起一個人,老孫,我印象中你倆關係最好,他也去了前線?”
“老孫是在諒山外圍沒的。”
唐潮的眼神穿透了窗欞,飄向了遙遠的西南邊境,那時屬於1979年的記憶。
“那天雨下得大,炮彈把山頭都削平了。我踩中地雷的瞬間,是他撲過來把我撞開的。”
他伸出右手,掌心一道猙獰的疤痕蜿蜒入蛇,“這塊疤,是彈片擦的。他肚子被炸開了花,彌留之際就抓著我的手腕,說‘老唐,我兒子叫英傑,麻煩你照看著點’。”
說道這裡,唐潮頓了頓,聲音沉了下去:
“我這些年一直記著老孫的囑託,可天南地北的,也沒照看好。英傑早早錯學,應徵參了軍。
“他退伍之後,沒甚麼正經工作,就來了燕京,在街邊擺攤賣點小吃……
“可誰成想,竟為了一輛三輪車,把人給捅了,唉,你說這叫甚麼事兒嘛!”
袁爺爺在一旁輕輕“唉”了一聲,沒說話。
餐桌上一時間安靜了下來,只有碗筷輕輕碰撞的聲音。
袁強放下手裡的筷子,抬眼看向唐潮:
“唐叔,您說的‘孫英傑’,可是上谷市的‘孫英傑’?”
唐潮猛地一怔,抬頭看向袁強,眼神裡滿是意外:“你知道他?”
袁強面露苦笑,與妻子對視一眼,選擇坦誠相告:“實不相瞞,這個案子,正是我給他辯護的!”
“真的?”
袁強輕輕點頭:“他一審被判處死刑。我接手之後,勸他上了訴,國慶節前剛開完庭。”
“結果怎樣?能保住命嗎?”
袁強思忖許久,這才說道:“我和幾位著名的刑法學家討論過多次,都認為孫英傑故意殺人不成立,可最終怎麼判,我也很難說準。”
“阿強,你再想想辦法。英傑是烈士的後代,父親為國犧牲,兒子卻在街頭為了一輛三輪車,被逼到了絕路……這世道,不該這樣啊!”
袁強握住唐潮的手,目光真誠:“唐叔,您放心吧,我會盡力!”
唐潮嘴唇動了動,半天沒說出話,只是眼眶卻已紅了。他端起酒杯,一飲而盡,像是把所有的愧疚、酸澀都嚥了下去。
“阿強,”唐潮聲音沙啞,“拜託你了!”
飯桌上的燈光柔和,菜香依舊,只是幾個人心裡,都多了一層沉甸甸的分量。
……
萬良辰與袁強一家分別後,順路去燕京大學探望徐、吳二老。令他沒想到的是,慕容雪也在。
時值重陽,吳老師和老閨蜜們相約聚會,留徐老師一人在家,只見他眉間帶著憂愁,似在擔心吳老師的狀況。
萬良辰和慕容雪分別下廚做了拿手好菜,不多時,三人便圍著餐桌邊吃邊聊起來。
或許想跟人分享自己的過去,徐老師開始講述四十多年前的故事。
“我和你師孃是大學同學,當時我們班上女生很少,剛恢復高考嘛,上大學、學法律的女生可沒現在多。
“她長得很漂亮,又是松海人,大城市的女孩子獨有一種……唔……迷人的氣質,我見她第一眼,就徹底淪陷了。”
徐老師開啟話匣,嘴角微微上揚,眼中飽含深情,魚尾紋格外明顯,與剛剛落寞的神情判若兩人。
萬良辰和慕容雪相視一笑,上身都不自覺地朝徐老師探了探。
“我還記得,那是大二寒假,我邀請她來我家過春節,沒想到她竟然同意了。
“她在松海長大,那是她第一次去小縣城,沒想到她竟然被餓哭了。”
徐老師見萬良辰、慕容雪面露詫異,鄭重其事地強調說:
“對,確實是餓哭了。她吃不慣饅頭,而我家沒有米飯,她就忍著忍著,結果到了第三天,她突然對我說,老徐,我要餓死了。
“我以為她在開玩笑,結果她蹲在地上埋頭哭了起來。當時我嚇壞了,連忙踩著二八大槓帶著她滿縣城找吃的。
“那時候物資匱乏啊,又不在飯點,找了好久,卻發現為數不多的餐館都沒有營業。”
“後來呢?”慕容雪問,顯然她也是第一次聽徐老師講這些,這讓萬良辰內心稍安。
“後來在縣政府附近找到一個蒼蠅館子,我問老闆有沒有米飯,他說有,我們隨便要了兩個小菜,她就抱著米飯吃了起來。
“她吃的好開心啊。那個場景我一直記得,每每想起,我都能笑出聲來。可惜,現在日子越來越好,她卻……”
徐老師沒有說下去,但萬良辰、慕容雪都知道是何意,人世間沒有甚麼事情比這更令人遺憾了。
“對不起,徐老師。我……”萬良辰不知道該說些甚麼,只好勉強自己笑了笑。
徐老師伸手輕輕拍了拍萬良辰的肩膀,臉上露出慈祥的微笑:
“好啦,是我勸你去競海的嘛!到了那邊,遇事要謹慎,凡事要小心。
“競海就像森林,每一個男人都是獵手,每一個女人都是陷阱。
“不過你也不用擔心,你有幾個師兄師姐在競海,有的從政,有的經商,如果有需要,可以去找找他們。”
“好的,老師。”
三人又聊了一會兒,大約九點多,待吳老師回來後,萬良辰和慕容雪便起身趁著月色與二老告別。
“這叫人情緒低落,是吧,良辰?”
慕容雪輕身說著,從手提包裡掏出一張紙巾,遞到萬良辰面前。
萬良辰沒有難為情,他接過紙巾,用它擦了擦眼角,然後握在手裡,扭頭朝燕大東門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