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九,燕京西山秋意正濃,天高雲淡,風裡裹著淡淡的桂香。
山路兩側,紅葉已染遍半山,紅得沉靜又熱烈,正是重陽最好的光景。
萬良辰提前十分鐘到了約定地點,遠遠便看見袁強一家。
袁強正彎腰幫袁爺爺理了理衣領。老人年過六十,頭髮已染霜白,腰背卻依舊挺直,只是眼角的皺紋裡藏著歲月的風霜。
袁奶奶手裡拎著個布兜,裝著涼白開和自家蒸的重陽糕,正輕聲叮囑小孫女袁曉棠別亂跑。
袁強的妻子何惠敏站在一旁,安靜溫和,眼神始終落在老人和孩子身上。
“良辰!”袁強先看見他,揮了揮手。
萬良辰快步走過去,一一問候,禮數週全。
“良辰,麻煩你特意過來。”袁爺爺笑得爽朗,“阿強總說,你這人靠譜,做事穩當,今天正好,陪我聊聊天。”
萬良辰微微一笑:“應該的。今日重陽,陪著長輩登高,比甚麼都重要。”
這些年在圈子裡摸爬滾打,見多了人心涼薄、利益反目,他早已習慣把情緒藏得嚴嚴實實。
外人看他冷靜、剋制、滴水不漏,連法庭上都是一副不動如山的模樣,可只有自己知道,他有多羨慕一家人整整齊齊、安安穩穩的樣子。
袁強家的煙火氣,對他而言,是一種遙遠又安心的慰藉。
一行人拾級而上。
紅葉從枝頭垂落,擦過肩頭,一步一秋聲。
曉棠蹦蹦跳跳跑在前面,清脆的笑聲落在石階上。何惠敏輕聲叮囑:“曉棠,慢點,等等爺爺奶奶。”
袁爺爺擺了擺手:“沒事,我身子骨還硬朗。”話雖這麼說,走到稍陡的臺階時,腳步還是微微一頓。
萬良辰不動聲色地伸手,輕輕扶在老人肘彎。動作很輕,力道恰到好處,既給了支撐,又不讓老人覺得被當成了累贅。
袁強看在眼裡,心裡一暖。
他跟萬良辰認識多年,看著這個徒弟從青澀學生,長成能獨當一面的律師。他們一起辦過棘手的案子,見過彼此最緊繃、最鋒利的一面。
萬良辰在法庭上言辭犀利、邏輯縝密,是能把死局盤活的人。可此刻,他只是安安靜靜走在老人身側,話不多,卻處處妥帖。
曉棠走在最前面,時不時回頭喊:“爺爺!爸爸!你們快一點呀!”
“曉棠,回來陪著爺爺奶奶,不要一個人往前衝!”何惠敏再次叮囑道。
小姑娘這才不情願地放慢腳步,跑到袁奶奶身邊,牽著奶奶的手。
半山腰觀景臺,視野開闊。抬眼望去,漫山紅葉鋪到天邊,層林盡染,秋意深濃。
袁爺爺主動停下:“歇會兒吧,別累著你們。”
幾人在石凳上坐下。何惠敏從包裡拿出礦泉水,一一遞過去。
袁奶奶拉著萬良辰:“良辰,嚐嚐奶奶蒸的糕,圖個步步高昇。”
“謝謝奶奶。”萬良辰接過,小口吃著,味道很家常,卻讓他心頭一軟。
“爸,要是累,咱們就在這歇著,不往上爬了!”
袁爺爺喝了口水,望著遠處京城的輪廓在秋霧裡若隱若現,輕輕嘆了口氣:
“累甚麼呀。人這一輩子,爬多少坡,過多少坎。到了我這歲數,反而覺得,能跟家人一起慢慢走一段路,比甚麼都強。”
他轉頭看向萬良辰:“良辰,你平時忙,今天能來,我們老兩口高興。”
萬良辰坐姿端正,語氣誠懇:“袁爺爺,再忙,也比不上陪長輩重要。重陽登高,求的就是平安、順心。你們身體好,一家人其樂融融,就是最好的福氣!”
袁奶奶笑著點頭:“是啊,平安就好。阿強工作忙,惠敏顧家,曉棠懂事,我們就知足了。”
袁爺爺目光落在兒子身上,又掃過萬良辰,語氣沉了幾分,帶著一生的教訓與叮囑:
“你們都是律師,吃的是良心飯。有些事,守住底線,比甚麼都強。別為了一時得失,把良心搭進去。更別讓好人,白白受委屈。”
這話是說給袁強聽,也是說給萬良辰聽。
萬良辰指尖微頓。他立刻聽懂了弦外之音。
袁爺爺是用自己的經歷,在提醒他們:別被濁流捲走,別讓正義遲到。
萬良辰抬眼,迎上老人的目光,輕輕點頭:“袁爺爺,我記住了。”
曉棠趴在欄杆上喊:“爺爺你看!燕京好小呀!紅葉好紅!”
袁爺爺站起身,走到曉棠身邊,伸手輕輕攬住她的肩膀。陽光穿過枝葉,落在老人花白的頭髮上,暖得晃眼。
萬良辰站在一旁,看著眼前這一幕——夫妻和睦,子女孝順,老人安康,孩童天真。風輕雲淡,秋陽正好,連空氣裡都飄著安穩的味道。
他忽然明白,所謂良辰,從來不是甚麼驚天動地的時刻,而是眼前有人相伴,心中有處可歸,歲歲重陽,今又重陽,山河無恙,家人安康。
袁強見他出神,拍了拍他的肩:“再往上走一段,風景更好。”
萬良辰點了點頭。
袁爺爺牽住老伴的手,又朝曉棠伸出另一隻手:
“來,爺爺帶你繼續往上。咱們一家人,一起走。”
曉棠歡快地撲進爺爺懷裡。
一行人重新動身,身影緩緩往上,慢慢融進漫山秋色裡。
下山時已是傍晚。萬良辰和袁強一家揮手告別,獨自一人返回出租屋。
……
“爸,你累不累?”
唐薇看著有些氣喘的父親,關心道。
唐潮扶著腰坐在石頭上,喘著粗氣說道:“當年我和你媽第一次來長城時,一口氣就能走下來,現在不行了,身體發福了,體力也大不如前……”
“歲月不饒人吶,對了,你說當兵時的連長是燕京人,知道他住哪嗎?”唐薇想起了父親一直唸叨的一個人,便開口問道。
唐潮搖了搖頭:“好像是住在甚麼南鑼鼓巷,只是,這都快三十年了,也不知道搬走了沒有,本想去找找看,但又怕見不到,徒增傷感。”
“要不明天我陪你去看看?”唐薇提議道。
“嗯,也行,即使見不到人,也可以看看他生活的地方,走過的路,見過的人。”
唐薇看著日落西山,說道:“我們回去吧,等會天該黑了。”
“哎~扶著我點~”
……
“開慢點,咱爸有些暈車!”何惠敏對正在車流中左右穿插的袁強提醒道。
“好,這一著急,車速就有點快~”
袁強從後視鏡看到父親臉色不太好,不由得轉過頭,關心道:“爸,你要不要緊啊?要不先停路邊歇息一下?”
“不礙事,你專心開車……”
“沒事兒,我看著呢~”袁強不在意道,自打父親出獄後,壓在心頭20年的石頭終於放下,整個人都顯得輕鬆了不少。
“小心!”何惠敏突然喊道,只是等袁強回過頭時,已經晚了。
只見左側一輛計程車為躲避前邊車輛變道,竟斜撞了過來,但聽砰的一聲,左側後車門頓時凹了進去,把坐在後排的曉棠嚇了一跳。
袁強見狀,不由後悔自己大意了。
袁強將車駛入路邊應急車道,而計程車緊隨其後,都停了下來。
袁強開啟車門,下了車,有些心疼的看了看後車門,然後拿出手機拍了照,順便又報了警。
計程車司機一臉歉意的也下了車,一個勁的向袁強道歉。
袁強倒也沒說甚麼難聽的,畢竟自己也有一定責任。
袁強父親嫌車裡悶,就從右側下了車,站到路邊,看著來往車輛,吧嗒吧嗒的抽起煙來。
唐薇坐在計程車裡,有些鬱悶,見一時半會兒也處理不好,便陪著父親下了車。
唐潮剛下車,便將目光落在站在路邊抽菸的袁強父親身上。
袁強父親似乎感受到了唐潮的目光,不經意看了過去。
兩人四目相對,不約而同地緩緩揚起手,指著對方,有些結巴道:
“你是……阿潮?”
“你是……連長?”
人的命運,就是如此玄妙,似有一張看不見的手在操縱著這一切。
在那樣的年代,對於大多數人來講,分別往往意味著永別,此生恐再無相見之緣。
經年未見的老友在馬路邊因意外相逢,其激動之意、喜悅之情,實在溢於言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