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京的深秋已經冷得透徹,風捲著乾枯的槐葉,在老舊居民樓之間打著旋兒。
萬良辰和慕容雪從車上下來,裹了裹外套,一溜煙兒鑽進姜氏兄弟蝸居的公寓。
走出電梯,來到姜氏兄弟的屋門口,萬良辰卻發現門開著,客廳裡空無一人。他輕敲房門,和慕容雪猶豫著踱進去。
待往裡走,萬良辰看到主臥陽臺上坐著輪椅的姜斌,身上蓋著薄毯,膝頭攤著一本不算很厚的書籍。
“是你們呀!”姜斌扭頭衝萬良辰笑了笑,主動解釋:“阿超下樓了,也快回來了。你們著急嗎,我催他回來?”
姜斌的聲音溫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輕啞。
萬良辰“嗯”了一聲,算作回應,想了想又開口說:“沒事,我們等一會兒!”
“那行,你們隨便坐吧!”
這套公寓的客廳不大,卻收拾得整潔有序,靠牆的米白色雙開門櫃子是新購置的,櫃子上的保溫壺裡煮著熱水。
萬良辰覺得有些口渴,便走過去,準備給自己倒了一杯水。
“杯子在櫃子裡,拉開就能看到。”姜斌推著輪椅從臥室出來,或許是覺得把二人晾在客廳不太禮貌。
萬良辰開啟櫃門,拿出一次性紙杯,倒了兩杯水,放在慕容雪面前的茶几上,又幫姜斌的保溫杯續了一些。
三人沒再交談,萬良辰挨著慕容雪靜靜地坐在沙發上,打量著姜斌,以及姜斌手裡翻閱的書籍。
“讀的甚麼?”萬良辰忍不住開口問道。
姜斌合上書籍,看了一眼書名,說:“一本小說,名叫《天堂向左,競海往右》。”
萬良辰又問:“講甚麼的?”
“這是90年代到2000年初的競海浮世繪……理想、愛情、野心、慾望、背叛、空虛,全都擠在這座拼命賺錢的城市裡。”
姜斌見萬良辰面露不解,又補充道:“如果你在競海打拼過,看這本書會特別有代入感——既現實,又殘忍,也很真實。”
“你在競海呆過?”慕容雪問道。
姜斌的眼神一下子軟了下去,像沉入一段很遠很遠的時光裡。
“對,千禧年那會兒。”姜斌語氣裡帶著懷念,也帶著澀意,“我和她在競海待過一陣子,所以,書裡很多場景我很熟悉。”
慕容雪微微一怔,下意識問道:“那時的競海……是甚麼樣子?”
姜斌笑了笑,目光飄向窗外,彷彿又看見那片溼熱的、沸騰的海邊“小漁村”。
“天特別藍,空氣裡都是海風的味道,熱得早,涼得晚。深南大道兩旁全是棕櫚樹,一到晚上,路燈連成一條金色的河。
“華強北全是賣電子零件的,叫賣聲從早到晚不停;東門擠得人挨人,到處都是揹著包南下打工的年輕人,眼神裡全是衝勁兒。
“那時候BP機滴滴響,大哥大是稀罕東西,人人都在趕時間,人人都覺得只要肯拼,就能紮下根。”
姜斌頓了頓,聲音輕了些:
“我們那時候擠在南湖的小出租屋裡,屋子小得轉不開身,夏天只有一臺舊風扇,吹得都是熱風。
“可不知道為甚麼,那時候再苦,都覺得有奔頭。到處是工地,到處是新蓋的樓,一座城市像剛睡醒一樣,瘋長。”
姜斌看向萬良辰,眼神裡多了幾分叮囑:
“你要去競海,是好事。那座城市不排外,只認本事。只是……競海是造夢機,也是粉碎機。能讓你一夜暴富,也能讓你丟掉良心、愛情、自己。”
此時對競海充滿憧憬的萬良辰並不能理解這句話的殺傷力,直到十餘年後,他站在平安金融中心的頂樓,對遠渡重洋歸來的慕容雪感慨道:“競海,真是個讓人又愛又恨的城市。”
慕容雪正猶豫著說些甚麼時,姜超氣喘吁吁地推門進來,手裡攥著一個快遞袋,額頭上帶著薄汗。
“師姐,辰哥,你們甚麼時候來的,怎麼也不說一聲呀?”
萬良辰和慕容雪相視一笑,說:“剛來,瞎聊呢!你幹啥了,累成這樣?”
姜超連忙擺手:“害,別提了!快遞員通知我哥領快遞,結果送到他之前住的地方去了。我讓快遞員變更收件地址,嘿,他死活不同意,害我打車過去取,一番折騰,累的夠嗆!”
“甚麼快遞啊,幹嘛跑一趟?”慕容雪有些不解。
“本來我也不想去的,可快遞員說是法院郵寄的起訴材料……”
姜超灌了一口水,繼續說道:“我這才馬不停蹄地過去拿,免得耽誤事兒!”
姜超拆開快遞袋子,從中抽出一沓材料,掃了一眼,說:
“果然,是那套房子的事情,柳夢婷把我哥和唐薇一塊告了,要法院確認他們之間的房屋買賣合同無效,並將那套房子恢復登記至我哥名下……”
“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上次她報警的時候就說要去法院起訴來著。”
萬良辰倒挺佩服柳夢婷的,真是說到做到,絕不含糊。當然,這樣的女人也很可怕。還好,自己很快就要離開燕京了。
“嗯,那這個案子你也幫忙處理一下。哦,對了,那套房子出手了,按照約定,是要付你律師費的,要不我直接私下轉你得了!”
“可別!”
萬良辰立刻按住胖子的手,語氣堅定,沒有半分商量餘地:
“律師不能私下收費,這是規矩,也是對你們負責。再者說,咱們是好兄弟嘛,錢不錢的不重要,早點把這些破事兒解決,你也可以做自己的事情。”
話說到這個份上,姜超只好作罷:“回頭轉到你新律所的對公賬戶,這樣總行吧?”
“那行!”
萬良辰自然不會拒絕,他不是不收律師費,而是要合規地收費。
“對了,”萬良辰想起此次來訪的目的,便從公文包裡掏出一沓材料遞給姜超。
“變更撫養權的起訴材料我已經準備好了,可我已經從金城辭職了,正在辦理轉所手續。
“我準備先以朋友的名義籤合同、出授權,等我拿到新執業證,再變更授權委託書,當然,該做的工作我都會做的。”
姜超點點頭,說:“沒問題,你看著安排就行。”
姜超看都未看,便遞給姜斌簽了字。萬良辰搖了搖頭,把簽過字的材料收進公文包。
“兄弟,接下來,我們這樣……”
萬良辰把變更撫養權案和剛收到材料的房屋買賣合同糾紛案該補的證據、該注意的細節,一一說透,直到日頭偏西,這才起身告辭。
兩人走出房門,謝絕了姜超的相送,進了電梯,來到樓下。
萬良辰回頭看了一眼這棟破舊的公寓,嘆了一口氣,“師姐,晚上有空喝一杯嗎?”
慕容雪想了想,說:“可以是可以,不過我得先回一趟律所,洪主任在等我。”
“這都五點多了,他找你聊甚麼?”
“大華集團那個案子不是要第二次開庭嘛,該反訴部分舉證質證了,孟倩在看材料時提出一些疑問,路濤也不太清楚,但又不好意思找你,就只好喊我回去討論一下咯~”
萬良辰拉開車門,請慕容雪上車,自己則坐到主駕駛位。
“看來還真是我連累了師姐,只是我也沒做甚麼過分的事情啊,怎麼搞得我像個始亂終棄的負心漢似的?”
慕容雪繫好安全帶,似乎想到了甚麼,“對了,一直沒問你,辭職的時候你是怎麼跟洪主任說的?”
“我說這些年我也幫他賺了不少錢,師徒歸師徒,利益歸利益,人總要為了自己的發展著想……”
萬良辰疑惑地看著慕容雪錯愕的表情,不由得問道:“怎……怎麼了?”
“你要說的這麼直白嗎?就不能委婉一點?”
“坦誠一些並沒有甚麼不對吧?我怎麼覺得是他小心眼、又敏感呢?”
“坦誠是美德,但也會傷人。更何況你說這話的時機不太對。錢光林等人吵著鬧著要另起爐灶,已經有損洪主任的威信。加上咱們師公不知道怎麼聽說了這些事情,指責洪主任管理不當……”
萬良辰有些瞭然,難怪那天洪大慶看他的表情像不認識他似的,再聯想到錢光林幾乎同時和自己提出離職,難免讓洪大慶多想。
唉,大意了。
“既然事已至此,我這個‘負心漢’只能祈禱他早日渡過難關啦!”
慕容雪見萬良辰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便吐槽道:“良辰,沒想到你這個濃眉大眼的傢伙,也學會虛情假意了。”
萬良辰瞥了一眼後視鏡裡的自己:“有嗎?我覺得自己很坦誠啊!”
“真討厭,”慕容雪嫌棄地看著萬良辰,“就在前邊把我放下來就行,你先在附近逛一下,我估計沒那麼快結束。”
“沒問題,結束了打我電話!”
萬良辰停穩車,開啟車門,目送杏眼美人步態從容地走進國際金融大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