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大慶嚮往常一樣坐在寬大笨重的辦公桌後面,穿著藍色條紋正裝,搭配白襯衫藍馬甲,桌邊放著一根烏木手杖,那是他最喜歡把玩的物件。
洪大慶點起一支菸,重新拿起擺在桌面上的一沓律師轉所申請,粗粗看去,競有十份之多,其中包括三位普通合夥人。
合夥人會議上爆發的爭執一直縈繞在洪大慶腦海,他用力地抽著煙,被嗆得有些咳嗽,煙霧繚繞中,也有些沮喪。
燕京市司法局積極鼓勵燕京本土律所到外地設立分所,以提升首都法律服務輻射全國的廣度和深度。
近些年,不少規模比金城所小很多的律所紛紛走出燕京,開始在全國範圍內搶佔地盤,有些律所規模已然超過金城所。
洪大慶想起上週去市司法局開會的場景,不禁搖了搖頭。做大做強,不先做大,怎能做強?可阻力重重啊。
正在這時,手機陡然鈴聲響起,他瞥了一眼來電提醒,忙掐滅菸頭,丟進菸灰缸,畢恭畢敬地拿起手機。
“師父!”
“大慶啊!”
“師父,您不是在競海度假嘛,怎麼有空給我打電話啊?”洪大慶有些驚訝,隱隱猜到師父打來電話可能跟合夥人會議有關。
“哼,我再不打電話給你,金城所就死在我前邊了!”
師父用誇張的言辭表達著不滿,洪大慶已然習慣了師父的表達方式。
“對不起,師父,是我沒處理好,有些操之過急。”
洪大慶連忙小心翼翼地做著檢討,在師父面前,哪裡還有主任的架子。
“你是需要好好反省!你接任主任的時候我跟你講過吧?管理律所不同於做業務,凡事多琢磨多思考,學會平衡各方利益,你是怎麼做的?
“天天忙著應酬,忙著升官發財,你做了律協會長又如何?自己的律所都打理不好,哪個同行會服你?徒增笑料罷了。”
洪大慶不敢接話,但也並不懊悔,自己一心為律所發展做著身不由己的努力,沒想到在別人眼中竟是這種形象,就連師父也不理解自己。
可律師行業即將迎來蛻變,不僅要求律師重專業,還要比奉獻、講政治,只是埋頭做案子,已經適應不了現實需要了。
“你要時刻記住,當初是我頂住壓力把你扶到主任位置上的,甚麼非權益合夥人、設立分所,都先放一放,真把律所搞散了,別說律協會長,主任你也別想做了!”
“師父,我……”洪大慶還沒說完,嘟嘟嘟的聲音傳來,師父已經結束通話電話。
洪大慶嘆了口氣,將手機丟在沙發上,重新點上煙,踱步到落地窗前,目光深邃,眺望遠方,一時間難以決擇。
這個時代唯一不變的就是它一直在變化。想要不被時代拋棄,只有一個辦法,就是讓自己永遠奔跑,永遠折騰不斷地尋求改變和進步。
正所謂:“變則通,不變則壅;變則興,不變則衰;變則生,不變則亡。”可殊不知,最難的事情莫過於主動求變。
“咚~咚~咚~”敲門聲陡然響起,洪大慶回過神來,說了聲“請進”,扭頭看去,卻是慕容雪。
“你少抽些煙,對身體不好!”
洪大慶疲倦的臉上綻放出笑容,他乖巧的掐滅菸頭,坐到沙發上,撥開一顆薄荷糖,問:“找我有事?”
慕容雪徑直坐下,將抱在懷中的資料夾一一放在茶几上,開門見山道:
”吶,這幾份是需要您簽字的法律意見書,我仔細核對過了,沒甚麼問題……”
洪大慶接過資料夾,快速掃了一眼,在落款處簽下龍飛鳳舞的筆跡。
慕容辦事,他很放心。
“大華集團的案子談下來了,目前正在簽署代理合同,不過遇到一些麻煩……”
“哦,需要我做甚麼?”
慕容雪對洪大慶直截了當的詢問沒有驚訝,他知道洪大慶不想浪費彼此時間:
“是這樣的,在OA系統上,大華集團是程正浩錄入的客戶,實則客戶是程永波的。截至目前,程永波僅安排程正浩代理過一宗勞務合同糾紛案件,標的額不大,收費也不多,只是還沒結案,所以……”
“他不願意分享客戶是吧?”
“是的。”
“難搞哦,老程一向跟我不對付,你是知道的。”
慕容雪聳聳肩,攤開手,表示愛莫能助。
洪大慶沉吟片刻,擺擺手道:“行,我知道了。”
慕容雪沒再多話,收起茶几上的資料夾,站起身走了出去,順手把門帶上。
……
與此同時。
程正浩喜笑顏開的坐在程永波對面的黑色真皮沙發上,翹著二郎腿,擺弄著最新款的百達翡麗。
“有事說事,我知道這表不便宜!”
程正浩仗著自己老爹剛升任市檢察院副檢察長,對程永波這個叔叔遠沒此前恭敬,最近幾次連門都懶得敲了。
“叔,慕容雪來找你了吧?”
程永波已經猜到程正浩的來意,沒好氣的嗯了一聲,“我沒同意。”
程正浩面露驚訝,疑惑道:“為甚麼啊,你不是一向很好講話的嘛?她可是洪大慶的助理,你這也太……”
“太不給洪大慶面子?”
程永波不置可否,對愚蠢的侄子解釋道:“正是如此,我才不同意。當初洪大慶提議定這項規矩時,我可是極力反對的,結果一些年輕律師都敢仗著這條規定跟老子搶客戶,現在也讓他嚐嚐板子打在自己身上的滋味!”
“如果他親自跟你說呢?”
“呦呦呦,人家可是主任哎,我當然得聽他的。”
程永波壞笑道:“只不過,會有很多人知道他以權謀私罷了。金錢和聲望,總得選一個。”
程正浩知道叔叔一直在跟洪大慶暗暗較勁,表面笑嘻嘻,背後捅刀子。上週合夥人會議上爆發的衝突背後,可有著程永波的身影。
程正浩諂笑道:“叔,還是您高明。如此一來,更多律師對洪大慶心生不滿,到時候您站出來振臂一呼,主任之位還不是手到擒來!”
程正浩的恭維讓程永波格外受用,他斜靠在沙發上,順勢翹起二郎腿,和顏悅色地對還不算很蠢的侄子說道:
“正浩啊,好好幹,等之江天盛的判決書下來,叔就推舉你晉升合夥人……”
“那感情好,先謝謝叔!”
……
忙碌的工作讓萬良辰短暫的忘卻了上午的煩惱,臨近下班時,慕容雪把他喊到辦公室。
“好訊息是,大華集團的代理合同可以申請用印了。”
“太好了,還是師姐有辦法!”萬良辰喜上眉梢,但看見慕容雪眼裡閃過一絲不忍,心裡突然慌亂起來。
“壞訊息是……”慕容雪欲言又止,“洪律師說這個案子,讓我帶著陸濤辦理……”
“甚麼?不讓我負責了?”
萬良辰差點原地暴走,滿臉不敢置信,他很想一腳踹開洪大慶的辦公室,指著他的鼻子大罵一頓。
罵他卸磨殺驢、過河拆橋、忘恩負義、無恥老賊……
慕容雪輕輕點頭,表示自己沒開玩笑,“我問過了,他甚麼也沒說。你也別太難過,等袁律回來,看他怎麼說。”
杏眼美人攤開雙手,一臉無奈,洪大慶的面子固然重要,如果沒有萬良辰徹夜不眠的梳理、分析,恐怕也籤不下來這個案子。
與她而言,能否代理這個案件沒甚麼所謂,可是萬良辰不同,他需要這個案件。甚至,這個案件也需要他。
萬良辰按下罵人的衝動,臉上艱難的擠出笑意:“沒關係啦,誰讓自己沒有提前做好利衝檢索呢?捱打就得立正嘛!”
面對世間種種不公,人們往往喪失質疑的勇氣,轉而陷入自我苛責的深淵,將不公的緣由全然歸結於自身,認定是自己的過錯才招致這般境遇。
萬良辰也未能免俗。哪怕他是一名律師。
慕容雪陡然心中一痛,想了想,柔聲說道:“你沒錯,你只是運氣不好,遇到了一個壞老闆,僅此而已!”
萬良辰噗呲一聲笑了出來,自嘲道:“我就是一塊磚,哪裡需要往哪裡搬唄!”
“行啦,師姐陪你喝一杯?”慕容雪輕拍他肩膀,讓他看開一點,人為老闆,我為助理,為之奈何?
“好啊。”
萬良辰滿口答應,彷佛甚麼都未曾發生,但又指向註定的結局。
? ?這兩天感冒,狀態不太好,今天沒到3000字,對不住投資的讀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