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第71章 大連造船廠|焊後|分享會
這條長達12米的焊縫, 經過一系列的焊後工序,終於在三天後完成了所有的探傷檢測。
拿到檢測報告,萬山晴全部看過, 對結果還算滿意,遞給劉寶山, “這套焊接引數, 在這一類母材和需求中, 還是具有很強的推廣性的。”
劉寶山連忙接過來看。
看到最終資料, 感覺嚇了一跳,“比我們之前實驗的資料好。”沒查錯吧?
這類特種船舶的強力甲板、舷側外板、船底板、雙層底內底板等關鍵部位,對接焊縫要透過超聲、射線探傷100%無損檢測,確保強度與密性。
在質量方面,對各項資料都有極高的要求。
已經是很難達到的資料了,現在居然做到更高。
“沒有甚麼大問題, 這比發射單元更易焊,操作空間大、材料一致性高,沒有複雜的變化。”萬山晴肯定地說。
她覺得這一趟行程, 收穫非常大, 完全可以支撐她寫出好幾篇技術文件了。
“主要還是在你那天的細微操作和指揮上?”劉寶山理所當然地這樣想,又說, “分享會的時候, 可以仔細講一講。”
他仔仔細細地看這些資料,“比如這個熔深偏差,怎麼控制得這麼好, 幾乎完全貼合艦體受力曲線,不浪費、不缺量。”
“還有這個。”劉寶山指著拉伸試驗這一項,眼中掠過驚色, 也頗有些對上材料方面的自得,“抗拉強度都做到略高於船體本體了,哪怕以後真要斷,也不會斷在焊縫這裡。”
這其實是違背常識的。往往是拼接的位置最容易出問題,這才是大眾預設的。
怎麼把冶金融合得這麼好?
還有衝擊韌性數值優異,低溫都不掉韌;殘餘應力也遠低於平均水準……這到底是怎麼做到的?
之前在首都實驗室的時候,劉寶山覺得自己已經非常瞭解萬山晴了,直到現在,他才知道當時看到的可能只是冰山一角。
萬山晴在實驗室裡,實在是太剋制了,表現出的特質更像是專家學者,思考得多而深。
直到來到大連造船廠,劉寶山親眼看到了她在實際工作中氣勢更盛的模樣,好像一枚燃燒的火把,被扔進了油海里,噗一聲,天光大亮。
根本是兩模兩樣。
假如說在見到萬山晴之前,他對傳聞只有六成的信任度,將信將疑,在實驗室共事之後到了八九成,到現在,這份信賴已經突破上限,他覺得自己按捺不住地想分享。
他覺得厲害無法表達心情,一定要說的話,肯定是:哎呀媽呀!
他甚至私心覺得,萬山晴能在這個年齡做到這樣的成就,只要不半途夭折,日後必然是國內數一數二的頂級焊接專家。
畢竟活了半輩子了。
萬山晴這樣的,他真心只見到了她這一個。
相比技術工種的震撼、想法、琢磨。
廠裡的想法就簡單直接多了。
抓緊把經驗薅過來!
趕緊想辦法把技術留下來!
開教學會,開研討會,開分享會。
看著這樣一套測試資料,他們又高興又忐忑,既高興於資料還能有新的突破,又忐忑於這樣的變化會不會帶來更大的挑戰、未知的風險。與此同時,又被廠內船舶工程師們亢奮的狀態搞得吃不消。
“不至於,不至於,咱冷靜點。”
“沒法冷靜。既然焊縫可以做到這個強度了,之前否決的3方案……”
“新資料可以做到甚麼程度?”
“能不能請她試試我們之前提過的……”
……
“之前否決的3方案,也不全是因為焊縫強度的原因吧?”
“資料倒是有,但是目前怎麼做到這個程度,只有萬山晴一個人清楚,等等,再慎重一些,我們內部再開會討論一下好吧?”
“真沒法安排安排,理解一下,目前的工作落實到位最重要,萬工現在時間很緊湊了。”
分享會,就這樣在邱廠長左支右拙、不勝其擾下飛快開始了。
除了焊接組的,一時拿不到深入資料的工程師,都跑來蹭會。
焊工們:?
來就來,還把第一排的位置都佔了,這是甚麼道理?
到底誰要學焊接!!
無聲的視線交鋒,在萬山晴進來之後,消弭於無形,體面一點。
萬山晴也不認識太多人,分不清區別。
她也不做太多寒暄,直接切入正題。
先簡單講完一遍主流程。
示意了一下劉寶山,“這部分劉工也知道,是我們共同研究出來的成果。”
所有人的視線都盯向劉寶山。
劉寶山被看得有點莫名緊張,萬山晴這話說的,主要是,這資料他可不一定做得到。
明明他們討論出來的是同一套技術,到萬山晴手裡就不一樣了,他也沒處說理啊。
“還是再深入講講。”劉寶山默默嚥了咽口水,感覺山芋燙手,扔回去,同時試圖闡述重要性,“比如衝擊韌性的數值就極好,遠高於規範,更能抗脆裂、抗風浪疲勞。對長久航行,這很重要。”
“那就再從衝擊韌性這個點講起。”萬山晴點頭,順著切入了衝擊韌性這個點。
她主要分享那些優異的數值。
比如殘餘應力低,是透過控溫、分層、節奏控制。
冶金原理、熱迴圈、金相、熱影響區硬度……
她的分享裡全是專業、思考,分析。
每一步、每一個細節處理,都有她思索過的痕跡,都帶有獨屬於她的風格,旗幟鮮明。
一直講到中場休息。
現場瀰漫一種詭異的安靜,不是沒有討論的興趣,是一種大腦過載的眩暈。實在是長達兩小時的高強度思考,各種知識被強塞進來、被從記憶深處挖出來。
翻遍學識、梳理記憶、串聯貫通,一番苦思琢磨理清頭緒,跟著極快的思路一根線串聯貫通,恍然大悟。
那種醍醐灌頂的興奮,讓人根本捨不得歇息,有癮一樣往前追,可等休息下來,只像跑完了一場極長距離的腦力馬拉松。
疲憊到不想說話。
只想喘氣兒。
“萬工。”
萬山晴中場休息喝水的時候,有人從側門快步進來,走到她旁邊。
而來到分享會的邱廠長就不禁皺眉了,“毛毛躁躁的像甚麼話?”
“首都那邊的信兒,也催得急。”
“甚麼事?”
這麼著急,非要這會兒說?
邱廠長有點不滿地問。
催得急的事,不管是好事壞事,肯定都影響人的狀態。聽了干擾,心不在焉這不是影響人嗎?
“是北京那邊單位打過來的,外經貿部。”員工心中忿忿嘟囔,當初明明是你說,要和那邊搞好關係,以後指不定籤國外訂單 ,“比較急,想跟萬工聊一聊自動化裝置的事。”
萬山晴精神一凜,成了?
周圍的人耳朵也都下意識捕捉到關鍵字句。
“自動化裝置?”
“焊機嗎?”
“咱們的窄間隙埋弧焊,焊機都還是前兩年進口的吧?”
……
邱廠長聽著這些七嘴八舌的討論,也忍不住回頭對萬山晴,“萬工?這?”
萬山晴點點頭,沒有打算藏著:“打算做一款全自動的窄間隙埋弧焊機。”看了看他又補充,“應該會對船舶焊接有不小的益處。”
借用那句革命真理,把朋友搞得多多的!
邱廠長能走到這個位置,當然不可能為三言兩語的誘惑動搖。
他目光去尋找自己單位且信任的焊工們。
寧立山剛好去看萬山晴,沒對上萬山晴的視線,反而被邱廠長捉到了。
雙目對視。
詢問意味明顯。
寧立山不太想答,尤其這麼多人的場合,但是撞上了邱廠長詢問的視線,他磨了磨後槽牙,還是道:“我覺得以萬工的水平,想做窄間隙埋弧焊的自動焊接裝置,應該是夠了。”
她都不行的話。
那別人就更不可能,更沒有希望了。
邱廠長詫異地看向寧立山,對這個回答覺得難以置信,之前可不是這麼對他說的?怎麼遇到萬山晴後,就改口了?甚至觀點從原本的謹慎、不看好,直接大轉身變成激進派了?
這跟前腳說紅燒肉不好吃,後腳又偷抱著吃一大盆有甚麼區別?
寧立山原本有些難以啟齒的。
但在邱廠長這種目光的注視下,心態突然變得十分昂然。
他這些天就是在研究這一套技術,看萬山晴和劉寶山焊完的發射單元,看萬山晴焊的長焊縫,仔細琢磨萬山晴那天的操作……
都不需要多聰明的腦子,但凡嘗試過的,試圖走通這條路的,都知道做到這個水準有多難。萬山晴對窄間隙埋弧焊的理解,絕對是第一梯隊的。
甚至是絕對的第一人,只是這個想法太大膽激進,顯得人輕狂,不方便訴諸於口。
萬山晴注意到這個盟友。
她自己有信心能做出來VS很多人都對她有信心,認為她能成。
這顯然是兩個截然不同的概念!
“同志,多謝你的信任,咱們認識一下,以後可以多交流下這方面的經驗?”萬山晴看向寧立山問到。
萬山晴的視線像是滾燙火苗驚醒了寧立山,他猛地心一跳,從恍惚中回神,聲音壓著興奮,剋制道:“寧立山!”
又連忙表示:“完全可以多溝通一下經驗,我一直想跟你交流一下CO氣體保護焊,焊船這也是主要技術。”
他有點興奮,想到能聽到萬山晴對這個焊法的思考。
“當然可以。”
萬山晴記住這個名字。
等到分享會結束,她就帶著在大連造船廠連技術帶人的新收穫,將電話回撥了過去。
早早猜到對面會猶豫、斟酌、討價還價。
萬山晴將手頭擁有的東西,像是釣魚打窩,將誘食料直接團成團、對準、一股腦砸了過去。
張文東被砸暈了。
原本準備的“萬事好商量”的策略,都被盡數打亂。
大連造船廠啊,那是甚麼實力!其實他在得知萬山晴身處大連造船廠時,心中天平早已經傾斜了。
先聽邱廠長給他灌了一耳朵這個全自動的裝置,對造船業的效率、工期、焊縫質量都有相當大的意義,“……如果能成功研發,咱們很多中等大小的船,相比之前,成本和工期都能減少很多,再出口就相當有優勢了。”
“對了,不僅相當有優勢,還相當有利潤。”
張文東:!
他都沒想到這一遭,光想著賣焊機了,忘了還有上下游行業。
他心跳急促著,心臟好像叫囂著要幹掉一整瓶速效救心丸。
還沒平復,又被一群造船廠技術方面的同志,打了一波雞血。
那話說的,好像萬山晴多半能成?
張文東咬了咬牙。
此前的猶豫再猶豫,斟酌再斟酌,方方面面都考慮仔細,也抵不過這一時熱血上頭。
幹!
在做出這個決定之後,張文東簡直盼星星盼月亮似的盼著萬山晴歸來。
還專程去醫院瞭解了一下,到底是個甚麼樣的手術,竟然能逼出萬山晴擺出這樣的陣仗賺外匯。
盼得花都謝了。
終於盼到了萬山晴從北方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