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第72章 正是無數個縮影,組成了迎浪……
張文東拿到了行程。
在火車站外翹首以盼, 他望啊望,望眼欲穿、望穿秋水,百爪撓心, 終於在人群中,看到了萬山晴的身影。
“萬工!”
萬山晴對這個面孔很陌生, 直到他走上來, 聲音有些如釋重負, “可算等到你從北方回來了。”
她認出來聲音了, 這就是外經貿部的那個張文東。
她伸出手與張文東握手,“您好。”
行李也被司機接了過去,張文東邊走邊道明來意:“我這邊直接到火車站,也確實是有些心急。”為打探行程的冒昧稍表歉意後,他解釋,“主要是我們做了商業評估。”
“這個窄間隙埋弧焊的全自動化焊機, 在對外貿易這方面,價值非常大。”
張文東覺得,如果用打仗來比喻現在的外經貿部, 那麼這場經濟戰中, 萬山晴一個人能頂得上一個團。
這一個團的兵力。
如果發揮得好,可以打出相當漂亮的戰績。
他實在等不了排隊了, 更怕自己不小心慢一步, 萬山晴又跑到哪個自己許可權夠不到的單位或者專案去了,他甚至變得有點話多:
“不僅僅是對外貿易,咱們可以有技術優勢。在咱們國內, 像是造船廠這些需要厚壁焊接的單位,也能一起進行技術升級,提高質量的同時還能降低成本。”
“依託於這項焊接技術的上下游企業, 有了出口優勢,也能養活更多的工人。”
萬山晴:“……”
這不是她用來說服張文東的話術嗎?
再反過來和她說,是幾個意思?
“你專注鑽研技術,可能不知道,咱們現在產能真的很大,一年比一年大,發展得特別快,但是內需增長卻不快,這樣下去,是會出問題的。”張文東隨口說出。
萬山晴眼皮一跳。
所以身處首都,位於高視角工作的人,這麼早就已經看出問題了?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面不改色:“甚麼問題?”確實會出問題,廠子大量破產、下崗潮,簡直是一個時代、一批人最慘痛的記憶。
更是九十年代一個抹不去的烙印,無數普通人掙扎求生的縮影。
她當年身處其中看不清,但如今站在不同的角度,更高的視野,卻覺得一清二楚。
“甚麼問題?當然是很多廠子經營不下去了。”
張文東自己說起來都覺得唇齒髮寒,甚至希望自己想錯了,“你想想,內需就這麼多,全國各地這麼多單位,改革開放、三千項引進,做生意的人指數級增長,產能以恐怖的速度擴大,爆炸式的擴大,競爭也同樣很大,一年兩年還好,三年四年也勉強,然後呢?賣給誰?”
尤其是引進高新技術的單位。
民生消耗品還好,步子別跨太大,不瞎折騰,在當地也能活下去。一些昂貴的科技產品,內需就這麼大,內需填完了,後面怎麼辦?
賣到國外?
別開玩笑了,那是國外落後的、淘汰的、不要的生產線和技術。
萬山晴有些沉默,張文東的預測與未來驚人的吻合,“假如,我說假如有重來一次的機會,有辦法避免嗎?”
張文東搖搖頭,“反正以我的水平,想不到更好的解決辦法。”
難道不買,不引進嗎?
不可能的。
至於引進更新、更先進的生產線和技術,那就更是痴心妄想了,一來買不起,二來人家也不賣。
好好的掙著錢,為甚麼要把下金雞蛋的雞賣給你?
當然是已經不下蛋的淘汰雞,便宜賣出去回回血。
張文東有時候在想,制定戰略時,到底有沒有想過這一層?或許有,或許沒有,他無從得知,但都沒有甚麼太大意義了。
這或許是工業升級必須經歷的陣痛。
他們30分的工業水平,不先升級到60分,是不可能跳過60分,直接去夠90分的。
歷史車輪滾滾碾過。
沒有人能抵擋。
他張文東唯一能做的,就是儘量多做一些,儘量延緩這一天的到來,比如現在!催促萬山晴趕緊開工,趕緊幹活!
於是在悲情的鋪墊結束後,他單獨把萬山晴捧一下,上價值:“起碼這條產業鏈上的人,能幸運的遇上你這樣的技術專家,但凡能做到策劃的六七成,不,一半,相關的一整條產業鏈都能躍過這道天塹了。”
萬山晴:“……”
如果不是她做過生意,她就信了。
這語言的藝術,直接把她吹成力挽狂瀾的關鍵人物了。
“不是誰幸運,是有很多人在努力。”她否決了這種個人英雄主義的吹捧。
這個時候,她就突然很贊同岑知秋那一套“人民史觀”了,“還是得靠上下齊心,從你們這兒,到各省,再到各個單位,再具體到某單位的帶頭人,哪怕是一個廠長、一個車間主任,一個技術工人。”
但凡哪一個環節出了問題,就會被時代的浪潮捲走。
儘管時代的巨浪滔天而來。
但她認識底線靈活、放得下臉皮、想得了辦法的羅建設;在北京聽說過海爾前身是快要宣佈倒閉的廠子;她的老師,是甘願犧牲一部分自身發展也要幫鍋爐廠渡過難題的王秀英……
正是無數個縮影,組成了迎浪而上隊伍。
沒有幸運的人。
這片土地從來不奢求誰來憐憫,哪怕是神。
是有人衝在前面,力求破局,才有了一屋一瓦的安穩,才有了巨浪衝刷後屹立不倒的參天建築。
張文東:“……”
他詭異的沉默了。
怎麼這麼難忽悠?
講情懷講不通。
打雞血也打不進去。
還是說技術到這種水平的人,想法和思考都更重邏輯,所以難忽悠?
他當然不會想到,萬山晴實際上是同道中人。
萬山晴雖然不接受忽悠,但確實感受到了張文東的急切,“我們找個地方坐下來聊?”
“那肯定好,我做東。”張文東喜道,吃飯好啊,吃飯的時候好說話,這可是老祖宗留下來的智慧。
萬山晴把人帶去了自家館子。
下了車,萬山晴徑直拉著行李往後面走,只留下一句,“你先坐。”
把張文東都看傻了。
這是程淑蘭到北京之後,租的一個小門臉,位置不算特別好,但是方正又寬敞,稍稍佈置一下,還挺清幽。
她對甚麼都投以美好期待。
用她的話說:“現在多好,出來總能想辦法掙點錢,咱原來可沒這條件。”
眼見倆閨女要在北京讀書,愛人也要在北京做手術,這小館子就開起來了。
依舊沒做薄利多銷的,那種太辛苦。
萬山晴穿過廊道,想把行李箱暫時放到後面一間,推開一看,發現裡面堆了不少東西,還都是時新玩意。
放好行李箱,程淑蘭也聽到動靜出來了,吃了一驚,怪道:“回來了怎麼也不說一聲,我好去接你。”又左右看看,“你看看這,我都沒提前燉一吊子湯。”
真是!
“現在燉,我睡一覺起來就能喝。”萬山晴上前抱了抱程淑蘭,“媽我好想你啊。”
程淑蘭一下就把持不住心軟了,拍了一下她後背,“這麼大人了,還用這一套!”
“我記得之前這裡沒放東西的,這都是啥?”萬山晴好奇地往裡指了指。
收音機這樣的裝置就有好幾臺。
程淑蘭說起這個就高興,高興多到要從笑容裡溢位來,“給你梁姨進的貨。”
萬山晴在洗手池裡洗了手,洗了把臉:“梁阿姨現在賣這些?”
“是啊。還不是你之前說的,讓我想想你梁阿姨有啥跟別人不一樣。”
程淑蘭要來首都的時候,其他朋友倒還好,雖然有些捨不得,但最最捨不得的,還是梁紅麗。
她本來想把小飯桌轉給梁紅麗,掙錢呢!
可惜那就是個榆木疙瘩,怎麼教都不行,哪怕只學幾個菜,手把手教,燒出來也完全不是那個味道。
倒也不難吃,就是平平無奇。
“後來咱們走了之後,不是你梁姨賣衣服也沒成嗎?”萬山晴點點頭,給梁阿姨捎帶貨,她和姐姐都支援。賣衣服最簡單,好上手,梁紅麗自己也是這麼想的,就是沒想到還是不成。
萬山晴努力回憶梁阿姨的天賦點,卻覺得想不起來,很是模糊,只覺得她累於家庭半生蹉跎。於是對有些擔憂發愁的程淑蘭說,“媽,你最懂梁阿姨,知道她喜歡甚麼,擅長甚麼。有甚麼和別人不一樣的地方?”
“她也沒甚麼特別擅長的手藝。”程淑蘭苦惱了一陣。
一直在想。
還真讓她想起來一個。
她看看這小屋子裡放的掌上游戲機、電子錶、隨身聽、電子琴,“你們小,可能不記得了,咱家好多大件,都是我找你梁阿姨去一起買的,就沒出過錯。”
早些年紅麗家裡窮,就喜歡琢磨別人家的縫紉機,哪個牌子好,哪個用起來舒服順手,叨叨叨能講上一個小時呢!
縫紉機、手錶、腳踏車,然後再到電視機、洗衣機、電冰箱……梁紅麗和她一起去看電影,都要羨慕指著電影裡那些新玩意,“淑蘭你看!”
然後這樣那樣的說半天,暢想著那個東西的用法,要是買回來,自家有了,要怎麼用,怎麼過,日子有了它會有甚麼美好的變化。
每次都說得程淑蘭心癢癢。
特想買一個回來。
萬山晴把臉擦乾,完全沒想過樑阿姨還有這一面,“我怎麼一點不知道?”
“你哪裡去知道?”程淑蘭瞅她一眼,“你梁姨難道跟小孩子八卦誰家縫紉機好,也不跟你們一起去看電影。”
都跟她呢!
她倆才是好姐妹。
萬山晴:“……”
好了,知道你和梁阿姨感情好了,“聽起來生意不錯?”
“那是!”程淑蘭一揚下巴,得意道,“這些本來就是時髦、稀罕貨。她那張嘴會說,能把人說得心癢癢。”
本來可買可不買的,都被說得想掏錢買一個了!
程淑蘭光是說一遍都覺得心情舒暢,“你梁姨早該幹這個了,一開始還是你姐幫忙選些東西,後來都是她寫單子過來訂貨了。”
萬山晴日後其實也想了不少辦法,哪怕關係被主動淡了,也喜歡媽媽這輩子最好的朋友能過得好些,但都沒有眼前程淑蘭乾的效果好。
要知道,她那時候的財力和資源都更豐富了。
情感啊。
真是複雜的東西。
就像是她對焊接一樣。
“等咱回去,梁阿姨肯定要拉著你進房間說好一陣悄悄話。”萬山晴笑著想那些畫面,換了個外套往外走。
程淑蘭也樂,又疑惑:“怎麼還往外頭走?我給你做點東西吃,吃了回家洗洗睡。”她跟著追了兩步。
然後就看見外面坐著的人。
程淑蘭:!!!
這又不是飯點,怎麼來人坐著也不喊人。
就聽萬山晴說:“喏,去火車站接我的人,有些事還得聊,聊完再回去睡。”
“你怎麼不早說,咋能把人幹晾這兒?”程淑蘭嗔怪,多失禮啊。
“我就洗了把臉,又沒多久,而且我都沒怪他冒昧,去火車站堵我。”萬山晴能體諒張文東的心情是一方面,但自己風塵僕僕回來,還沒回家就被截住了。
才是真的有點失禮了!
半個強盜。
“等會兒他請客,媽你別客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