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第21章 【山晴,你天賦很好,願意跟……
萬山晴和知青學員們, 從焊接車間一起過來。
因為最先筆試,考理論,所以大家都穿工裝, 帶了支筆就來了。
臨到要上考場了,最是忐忑緊張, 抱著“臨陣磨槍, 不亮也光”的心態, 要麼在抓緊時間默默背誦, 要麼在看隨身的小本,或者請教萬山晴技術問題。
“我練立焊的時候,總是手一降低到肩膀下方的位置,焊縫就容易出現氣泡和焊瘤,十次能出現個三四次……”
“山晴姐,之前嚴師傅帶我們練了一次網狀裂縫的焊接, 你覺得會不會考這個?”
“要考這個我就完蛋了,我那天整個都是懵的。”
……
但凡是技術問題,萬山晴都耐著性子逐一解答。
她太懂這種忐忑和慌張了。
有時候甚至能聽到自己的心跳, 感受到顱內頭皮下的神經在微微顫抖。
烏俊平他們都沒有見過萬山晴。
即便這半個月以來, 已經陸陸續續聽到過很多她的事,也從嘴裡說出過很多遍“萬山晴”這個名字, 但確實不清楚她的樣貌。
可即便如此, 當望向越走越近的一行,還是第一眼就認出了人。
“是她吧?”
“中間那個?”
“我也覺得……是。”
太明顯了,即使是一群人走過來, 都能看出隱隱的眾星拱月之勢。
就好像往森林裡看一眼,明眼人都能看出,誰是食物鏈頂端的動物。
萬山晴走到了操場上。
倒是沒注意場邊這些陌生面孔, 而是將目光投向操場中間的對手。
人還不少!
倒也在意料之中。
她目光順著掃過一圈。
有的身板結實,有的面板大麥色,有的臉上滿是信心……這些人也都不約而同地將目光投到她身上。
目光很複雜。
有好奇、有探究、有警惕、有輕視,有不屑一顧,更多的還是按捺不住的躍躍欲試。
——只要勝過她!!
萬山晴掃視一圈,目光交匯過,也就挪開了。
她看到了媽媽姐姐和梁姨。
見萬山晴看過來,她們踮起腳熱情地揮手:
“山晴!”
萬山晴笑了笑,往那邊走過去,程淑蘭握住她的手,笑盈盈地,“怎麼樣,緊張嗎?”
“有點,但還行。”
她是有點壓力反而更興奮的型別,反而能更集中注意力,更容易超常發揮。
“那就好,咱把他們當大土豆子!”
“沒選上也沒關係的,你還小呢。”她伸手揉揉閨女烏黑柔軟的發頂,眉梢一揚,得意得很,壓低聲音湊近萬山晴耳朵,“媽以後可是富婆。”
真算下來,比好多工人工資都高呢!
萬山晴一顆心好像泡進溫泉裡,被暖乎乎的柔軟水流包裹住,不自覺漾開輕鬆的笑容。
“哎呦,你媽這是給你說了甚麼秘訣妙招?還是餵了甚麼靈丹妙藥?笑得這麼開心!”
“小晴,你上次說覺得自己有天賦,居然是真的!你方嬸嬸之前還不信呢。”
“誰不信了?要我說,山晴你放心大膽去,王工那麼厲害的人,哪有輕易錯眼的?”
附近不少等著收回錢的鄰居,這會兒一個個臉上都笑開花了,這輩子都沒這麼虔誠地祈禱過,希望萬山晴一定要一舉成功。
並且在心裡向各路神仙菩薩都拜了拜。
拜託了拜託了。
王工可千萬別看走眼!
這可關乎他們自家的錢。
沒一會兒,嚴師傅領著兩人進來,一人抱著一摞疊起來的紅色高塑膠凳,一人拿著一把小馬紮。
兩人按照列,將兩種椅凳前後放好,每個位置間隔一米五以上,寬敞得不得了。
“別愣著了,自己找位置坐好。”嚴師傅嗓音洪亮地指揮。
萬山晴往裡走兩步,就近找了把小馬紮坐好。
就聽有膽子大的活潑性子問:“嚴師傅,你怎麼兩手空空啊?”
嚴鍾環抱雙手:“在王工那兒,等會兒她親自過來發卷子。”
王工居然連他都防著!
生怕他禁不住賄賂,把題目洩露出去一樣?
他是那種人嗎?是嗎!!
“咳。”
好像是的。
錢的誘惑還是太難抵禦了,誰要是願意送他錢……他一點也不介意多收幾個徒弟啊!!
他一邊安排現場,一邊心裡嘀咕,不知道他出的題目,王工改了多少。
王秀英很快也來了,帶著一摞散發著油墨香的新鮮試卷。
她看了看現場,把試卷按照每一列的人數數好,放到第一排,依次往後傳。
邊說:“理論佔這次考核的2成成績,滿分一百分,如果低於六十分,知青學員代表考核不透過,其餘同志就不必參加後續技術考核了。”
她言簡意賅,說完便直接宣佈:“現在開始,答題時間三十分鐘。”
萬山晴此刻剛剛寫完名字。
‘老師還是一如既往的風格啊。’她心裡感慨。
又把注意力集中到理論試卷上,先掃了一遍題目,發現題量很大。
如果對知識不熟悉,或者答得稍慢一點,怕是很有可能做不完。
沒有選擇題,只有填空和解答題。
比較簡單的:
【鍋爐壓力容器是___裝置,焊縫若存在___裂紋,都可能導致爆炸事故。】
這是潭市鍋爐廠自編撰的焊工入門手冊開篇章節的一句話。
萬山晴很快填寫上“高壓高危”和“”
她很快進入狀態,不斷呼叫腦海裡的知識,奮筆疾書。
常識題,安全題,操作題,英漢焊接技術名詞互譯……
很快進入到最後兩道解答題。
【廠中新到一批金屬,廠家提供成分比例如下,碳、磷、硫、矽、鎳、鉻等成分各佔百分比為……焊條直徑、母材厚度為……請估算焊接選取電流電壓區間。】
萬山晴看到題目開頭,眼皮一跳。
這個熟悉的開頭,她差點以為後面跟著的會是“請計算該金屬的可焊性區間”,這段時間練技術多,還真沒撿到這部分。
等看到後面只是粗略估算焊接使用電流電壓,才悄悄鬆了口氣。
這並不是很難。
她一點點仔細讀材料分析。
卻不知很多人都被這題困得抓耳撓腮。
這要怎麼估算啊!!
嚴師傅好像講過,零零碎碎也都瞭解過一點,可平時用得少,直接記下常用資料、背口訣就好了,哪用這麼麻煩?
題目給的資料多,考慮的因素也多。
看得人眼花繚亂。
還要擔心是不是干擾資料。
平時只用練習鋼材,懶得去研究嚴師傅講的拓展內容的人,看著題目簡直無從下手。
而對萬山晴位置垂涎欲滴的“實戰派”們,則更是兩眼一抹黑,他們是接觸過焊接,也焊過不少東西,但誰會去學這個?
理論測試很快進行到二十分鐘。
嚴師傅提醒道:“還有十分鐘,寫得慢的抓緊時間。”
發完卷子坐在前方讀資料的王秀英,此時也站起來,巡視走動起來,目光從一張張答卷中掃過。
看到連基礎安全題都錯的,眉頭都不自覺擰動一下。
看到卷子上許多空白的,面無表情地直直走過。
很快來到萬山晴旁邊。
一眼看到前面填寫得滿滿當當,腳步不由緩了一拍。
凝目去看。
尤其是她自己加入的七八道題。
竟然都是正確的。
王秀英心中微詫,下意識看了一眼萬山晴的面,她出的題可不簡單。
雖然沒有超出考查範圍,但絕大多數初學者都不會去研究這些細枝末節的問題。
儘管這些細節,才是紮實根基的關鍵,但大多數人只會隨口一句:“學這幹甚麼,有勁兒沒處使了?”
下很大力氣研究琢磨才能弄清楚,但體現在技術進步上卻不明顯。
划不來!
王秀英目光定在焊接詞彙英漢互譯,最後這兩單詞,是她特意加的,就出自嚴鍾提到的,他幫忙借閱的資料中。
居然真的認真看了。
而且還讀懂了、記住了。
圍觀的人都注意到了,王工步子明顯慢下來了。
明眼人誰都看得出來,王工下來巡視,前面都不緊不慢,除了偶爾皺眉,臉上也不外露甚麼表情。
烏俊平納罕,壓低聲音:“王工怎麼了?”
這是看到甚麼了?
“不知道,按理說不應該啊。”
“這種最基本的初級題目,哪有甚麼好看的?”
竟值得駐足?還是王工這個水平的人,她看這些題目,就跟看小學生十以內加減法般輕鬆簡單吧。
烏俊平等人面面相覷,猜也猜不到,只能悶悶地嘀咕:“不會王工就是喜歡她吧?”
萬山晴心無旁騖地寫最後一道計算題,倒是沒發現身邊來了人。
王秀英繼續往後看。
不比不知道,看過萬山晴的卷子,再看後面的,她只覺得看得眼睛難受。
她也能猜到,在眼下大多數人認知裡,焊工是個手上活,有點手上技術就敢來亮一手了。
就是不知道手上技術能精細紮實到甚麼程度了。
王秀英坐回前方。
目光從一眾考生身上掠過,掃過萬山晴黑茸茸發頂的時候,喜愛之餘,又忍不住浮現一點憐惜。
她手指摩挲兩下書頁,腦海裡不由去回憶之前聽說過的萬家的事。
萬山晴答完最後一道題。
感覺還剩下一點時間,從頭簡單檢查了一遍。
確認沒有問題,前方就傳來嚴師傅的聲音:“時間到了,停下筆,卷子都交到我這裡來。”
聽到聲音,很多人的第一反應是加快筆的書寫速度,急得心跳漏了一拍,呼吸都急促起來。
嚴師傅把交來的試卷在手上理一理,就走到還沒停筆的幾人身前,伸手去拿:“時間到了。”
“一會兒!就一會兒!”
“我快寫完了,馬上,就差一點點。”
……
兵荒馬亂的。
萬山晴交了試卷往外走一點,馬上就有人跟上來了。
黃麗娟抱住她的手臂,心有餘悸地哀嚎:“好難啊,山晴,要不是平時找你問問題,你講得多,我差點就完蛋了!”
她之前還一直覺得追根溯源的講解,有點太麻煩山晴了,她有時候聽不懂,花了萬山晴好多時間。
怪不好意思的。
“這次真的要請你吃飯,不能再拒絕了!”要不然以後她都不好意思再麻煩萬山晴了。
“行,先過了考核,晚點再說。”萬山晴這次倒是沒有拒絕,初見不熟人品,相處這麼久了,黃麗娟確實是個熱心活潑的好性子。
黃麗娟歡呼一喝:“太好了!!”又忙不疊拿出自己不確定的題目,想找萬山晴確認一下,安安心。
她開了個頭。
旁邊同樣對自己答案惴惴不安的人,也趕緊開口,緊張地確認:“那道金屬成分題目有干擾項嗎?還是那麼多資料都是有用的?”
萬山晴想了想:“我覺得沒有干擾資料,比較關鍵的是焊條直徑,這是確定電流的核心點,其餘資料也都是有用的,比如母材的碳含量和合金成分……”
一下考場,萬山晴就被圍住了。
這架勢,好像所有人都覺得她的答案肯定是對的一樣。
那些託關係的考生看得面面相覷。
但凡上過學的,都知道這種考後被圍著問答案的學生,在班級同學心裡是甚麼水平。
“這麼厲害?”程航往外走了,都不住回頭去看,又用胳膊肘懟懟旁邊的趙興盛,低聲問,“興盛,你大伯不是鍛壓車間的車間主任嗎?有沒有內部訊息,她真這麼厲害?”
“我剛剛聽旁邊人說,王工走下來巡視,在她旁邊停了一小會兒,也不知道是好是壞。”程航分享著八卦,又問,“你呢,覺得剛剛題目難嗎?”
趙興盛心慌得跳漏了一拍,他壓根沒寫完,怎麼可能覺得不難。
“還行吧,也就佔兩成,大頭還是等會兒比技術。”趙興盛長長吐一口氣,面色緊繃繃地說。
程航倒是不太緊張,雖然理論一般般,但他手上技術是真不錯,還焊過拖拉機,能透過質檢的那種,所以對誇萬山晴並沒有甚麼心理關:
“之前也不知道聽誰傳得,說甚麼王工多半是同情她的遭遇,才想著幫一把,言之鑿鑿的,差點連我都給騙了,後來才聽說……”
程航越說萬山晴近期傳出來的訊息。
趙興盛越是止不住的心慌,後背沁出一層涼悠悠的汗珠。
他想起自己跟人炫耀,當時他是真瞧不起萬山晴,才說出“多半是同情她的遭遇吧”這種話。
不僅他,不也有那麼多人不信嗎?不信王工真看中萬家疼大的小閨女。
一滴熱汗從後脖頸滑下,被風一吹溫度驟降,涼絲絲地沒入背脊。
趙興盛腦子忽然鑽出一個念頭,大伯曾經提起過的鍋爐廠的一件事,有人焊接面罩出了問題,被弧光閃了眼睛,休息了好幾個月。
“我、我先去上個廁所。”
程航說著,冷不丁聽到這話,側頭就見趙興盛走了,“這麼急?”又大聲問了句,“要不要我幫你領好防護服?”
也沒等到回話,嘀咕一句:“腎不好?”
焊接車間。
知青學員不必再去領,回來穿自己用習慣的這身防護就好。
江勝男先一步回來,她也不是對自己的答案信心滿滿,就是性子要強,實在沒法當著一群人的面,問自己寫得對不對。
乾脆先回來一步。
剛踏入焊接車間門側的勞保用品穿戴區,看到一背影在開櫃門。
她下意識以為是誰比她先回來了。
只一秒。
就覺得不對。
“你在幹甚麼!!”她厲喝一聲。
大步前跨,一把抓住他的手。
鐵爪一樣,緊緊禁錮住,痛得鬼鬼祟祟之人“啊——”地慘叫一聲。
痛到感覺手腕要斷掉了!
“鬆開!”
“你是甚麼人?”江勝男怎麼會聽他的,見他掙扎,死死拽住:“跟我走!”
她要揭發,這種陰溝裡的老鼠,壓根不配!不配有工作!
“好好好,我跟你走。”趙興盛垂頭喪氣,似乎認命了,又軟聲哀求,“我配合,太痛了,你松點。”
江勝男見他無顏見人的樣子,手鬆了一點點,拉他去見廠裡領導。
剛剛走到門口。
趙興盛趁其不備,使出最大的力氣猛地一掀,掙開束縛,仗著熟路,一溜煙躥不見了。
“你!”江勝男踉蹌兩步,站穩去追,沒幾步,就看不到人影了,突然感覺到右肩一陣刺痛,伸手捂住。
她之前在鄉下落下的舊傷。
不是已經好透了嗎?
江勝男咬牙。
***
萬山晴一行人回來的晚一些。
她準備穿戴勞保用品,江勝男湊過來,提醒道:“仔細檢查一下。”
萬山晴眼皮一緊,再一看,櫃子的鎖是開的。
她意識到發生了甚麼,“你看到了?”
江勝男猶豫半晌。
還是覺得她應該不會被這事影響,便道:“剛剛看到個人,在你櫃前鬼鬼祟祟搗鼓甚麼。”
“人呢?”
江勝男暗自活動一下右肩,話吞回腹中,只簡單道:“我呵斥一聲,他被嚇跑了。”
萬山晴眉頭皺了皺,仔細檢查櫃中用品,發現焊接面罩被動過了。
但沒發現哪裡被破壞了,“應該是你發現得及時,還來不及動手腳,多謝你了。”
又側頭問:“你有看清他的樣貌嗎?”
江勝男搖頭:“他帶了布口罩,防灰塵的那種,但是如果再看到他,我肯定能認得出來。”
她看向萬山晴,眼神詢問:“要不要揭發舉報他?這種小人,連車間安全都能置之不顧。”
她其實也猶豫過,這麼空口無憑地直接提醒,擔心會不會被懷疑是自己乾的,但現在萬山晴相信她,她自然要站在山晴這邊。
外面響起銅鑼聲。
萬山晴嘴唇抿直,思忖片刻,果斷道:“先完成考核。”
眼看還有十分鐘不到就要開始了,現在突然說自己東西被動了,但又拿不出證據,顯然不是明智的決定。
捉賊拿贓,既沒有抓到人,也沒有物證。
她是相信江勝男的,但口說無憑,貿然去逮人,甚至很有可能被倒打一耙。
“別受影響,”萬山晴拍拍她胳膊,“他動手腳,無非就是想要我失誤,咱們好好發揮,不讓他如意。”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考完有的是時間把人逮出來。”
萬山晴見她神色不好,開解道:“咱們真氣急敗壞了,他就在暗地裡得意偷笑了。”
江勝男不是在想這個。
但也沒解釋,點點頭道:“行,你還是再檢查檢查,我也去準備了。”
在去往操場的路上,江勝男感受到右肩傳來的隱痛,她目光四處搜尋,雷達一樣,像一頭想復仇的狼。
幾臺電焊機一字擺開。
嚴師傅拿著剛剛考完的答卷開始念名字:“唸到名字的過來準備技術考核,沒有唸到名字的可以離開了。”
沒有被唸到名字的,也大概知道自己空的太多,不會答的太多,面上無光,混在人群裡悄然離開了。
剩餘的人分成六人一組,將依次上前在六臺電焊機前進行操作。
這時候,在場人的表情明顯調換過來了。
知青學員們面色忐忑緊張起來,而剛剛還頭疼的,則明顯鬆了一口氣,一副遊刃有餘的自信樣子。
王秀英開口:“今天一共三道考題,①板與板的對接焊,②管與管的對接焊,③管與板的對接焊,每一題都包含平焊和立焊,每一組抽一道題。”
知青學員們聽完,臉色都有點發青了。
“如果沒有競爭我學生的想法,可以不抽題,直接選難度相對較低的①題。”
“呼——”
一陣鬆口氣的長呼在人群中響起。
程航聽到這聲音,不由嗤笑,抬眼去看萬山晴,想看看她是甚麼反應和表情。
只見她的目光注視著不遠處的鋼材,並沒有甚麼特別的表情。
第一組抽籤完。
抽到了第③題,管與板的對接焊。
將一根50mm的管子,和一塊100mm*100mm的鋼板焊接在一起。
要求是管板T形接頭,在水平位置固定。
抽籤的人暗呸一聲,恨不得拿柚子葉洗手,“甚麼臭手氣!”
第一組的兩名知青學員全都放棄,改選“板和板的對接焊”。
嚴師傅看他倆,心底鬆了口氣,“還算有點自知之明,沒想著強出風頭。”
要不然自己帶教的學員,上來兩個炸兩個,他臉還要不要了?
如周永封這樣的老師傅,就抱著胳膊等看好戲了。
圍觀的人不知內情,興致勃勃地討論起來。
“那倆知青學員怎麼都不敢上,焊這很難嗎?”
“看起來還行吧,管子和板焊在一起,三輪車上不就有?”
“能一樣嗎?”
“哎~差不多差不多。”
餘下四個人可沒有選擇的餘地,只能開始用工具,在水平方向固定即將要焊接的板和管。
看著都有模有樣的。
操場周邊的人也都好奇盯著,想看看他們會焊成啥樣。
最擔心的,就屬這四人的親朋好友了,見烏俊平這一小群人聊起來很懂行的樣子,不由湊過來問:“同志,這題目很難嗎?”
“還行吧,要是有一定的焊接經驗,應該也不至於出岔子。”他看了一眼王秀英,忿忿道,“能不能達到王工要求就不好說了。”
話剛說完。
整個操場聲音忽然變大,像安靜的林子驚起成群飛鳥。
“燙到了??”
“太嚇人了,好大的火豆子!!”
“這是怎麼了,火星子怎麼變成這麼多火豆子了,這不得一燙把肉都燙穿了?”
烏俊平不敢置信地看過去。
飛濺的細密火星,突然變成大顆大顆的熔滴,多向下濺開。
焊穿了?
不可能吧!
這麼拉胯的水平,也敢妄想被王工看中?烏俊平簡直不敢置信。
萬山晴距離更近,看得更清楚一些。
原本“滋滋滋”的電弧聲,突然出現“咕嚕咕嚕”的聲音,很快整個熔池突然變大、變亮,整體向下凹陷,掛不住一樣,不斷往下淌。
不到兩個呼吸,隨著紅熱液態金屬熔滴一滴滴掉落,熔池中心出現一個小孔。
穿孔了。
在焊位上的人明顯嚇到了,慌神中立刻猛抬焊條,手都在抖。
萬山晴閉上眼。
完了。
果然,再睜眼的時候,小孔直接變成一個大洞。
看到自家親戚孩子失誤,猛地一拍大腿,滿臉皺著,痛心又可惜地問烏俊平:“這是咋回事?”
怎麼焊著焊著,還能給好好的鋼材焊出個大洞來?
這真是搞焊接?
不是電鑽開孔吧?
圍觀的不少人看著那個大洞,也面面相覷,滿腦子問號。
烏俊平沒說話,他旁邊有人先一步嘆息解答:“不該抬高熄弧的,熔池裡都是液態金屬,重力往下一拉,很快就被拉穿了。”
“啊?”
“就是燒化的鐵水流光了,就剩下一洞了,懂吧?”
受到這人影響,竟又有一人也遇到手抖焊失誤了,不知道是不是同樣遇到突發情況,狀態崩潰,後面焊得一塌糊塗。
第一組焊完,兩個知青學員發揮得中規中矩,另外四個竟然都不怎麼樣。
不由面色難看。
“下一組。”
原本以為第一組是意外,結果第二組也出現各種狀況。
一次是意外,總不能次次都是意外!
這題裡藏著坑。
意識到這一點,後面等待上前焊接的學員都緊張起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前方焊位。
試圖看出點頭緒來。
隨著前面出錯的人變多,緊張的氛圍越發濃重,呼吸被都下意識放輕了。
到底怎麼回事?
每個人出錯的時間很隨機,有的一開始就出問題,有的則是快收尾才出問題,沒甚麼規律。
是材料問題?
是焊條問題?
還是某個意想不到的地方,被提前設下了考核陷阱?
“第四組。”
趙興盛上前站到焊位時,腦子一片空白,他完全看不出哪裡藏著坑,也不知道甚麼時候會突然爆發,緊張得手心全是汗珠。
他幾次深呼吸,還是覺得呼吸抖得有點厲害。
“就是他。”
江勝男靠近萬山晴,低聲說了句,又用眼神示意一下。
萬山晴順著她的示意看過去,幾坨巨大的焊瘤隨著趙興盛控制不住熔池,掛在了焊縫上。
江勝男:“……”
這怕是第一個,還沒遇到王工埋的坑,就自己拉胯的人了。
萬山晴:“……不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
她雖不認識這人,但想來水平不至於這麼點,本來現場氣氛就緊張,壓力還大。
心裡要是裝著事,忐忑不定的,也不怪發揮失常。
“活該!”
江勝男呸了一聲。
萬山晴記住這人的樣貌,就暫時拋之腦後,繼續去思索可能是哪裡的問題。
“第五組。”
說實話,萬山晴也有點緊張了。
她即使對自己基本功再有信心,也不敢保證一定能靈活自如地繞開王工挖的坑。
就好像開車出行,倘若算命的說“今天必有一輛大貨車失控而來,毫無預兆地撞你”,即使車技再好,平時開得再絲滑,今天開車上路,方向盤必然被緊緊握出一圈汗印。
最右手邊焊位站著的是程航,代表著一組抽籤,他伸手一抽,抽到了題目②管與管的焊接。
要求:將兩根直徑122mm的圓管對接焊到一起。
看到這個題目。
所有人看向萬山晴的目光就有些古怪了。
在最開始,所有人都覺得③題是最難的,但是前幾組看下來,反而是②題失誤的機率最大。
沒幾個人能成功焊完的。
而站在對面,少數幾個焊完的,看向萬山晴的表情有些“看好戲”的意味。
顯然親自焊過,他們已經知道這裡藏著的坑是甚麼。
萬山晴深呼吸幾下。
微微顫抖的呼吸帶來興奮的腎上腺素,整個頭腦安靜下來,周遭的喧囂彷彿與她無關。
她靜靜地調好電焊機引數,用夾具固定好兩根鋼管。
管和管想焊接到一起,最少要使用平焊、向上立焊、向下立焊。
想要完美,其實最好還要配合仰焊。
因為管子是圓的。
難度就因此出現,焊鉗夾持焊條的角度要隨時變化,手法必須又穩又準。
稍有差池,就會冒出各種問題。
萬山晴經過這段時間的訓練,手持焊鉗在半小時以內,都不會感覺到酸澀了。
她眼睛一眨不眨,透過焊帽盯住管與管的縫隙,用之字形擺動,小心翼翼的控制幅度、頻率,牢牢控制住每個角度的熔池。
隨著她開始操作,周遭聲音都小了一截。
結束考核的人,在不遠處正襟危站,目光死死地盯著萬山晴。
烏俊平等人在操場邊,也是雙手握拳,眼都不眨地盯著。
也不知道是盼著她失誤,還是盼著她成功。
萬山晴專注在眼前的小塊世界裡,四面八方灼熱的視線都無法打擾到她。
旁邊焊位忽然傳來一陣劇烈的“滋啦”聲,手忙腳亂人仰馬翻,鬧哄哄的。
萬山晴眼睛倏然睜大。
她眼前的熔池也擴大了!
她明明一直保持調整恰好的節奏和速度,怎麼會?
眼看熔池下凹。
萬山晴瞳孔緊縮。
失誤了?
周遭亂哄哄的,雜亂聲音洶湧衝擊耳膜,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觀察紅熱熔滴,感受手掌傳來的觸感。
電光石火間。
萬山晴腦海裡驚閃過一個念頭,鋼管竟有一小段薄壁?
這一小段的厚度,恐怕只比易拉罐厚一點。
順著焊過來,不出問題才怪!
萬山晴當機立斷,馬上切換點弧焊。
她屏住呼吸,從連續焊,改成“點一下就停”。
每焊1~2秒,看到熔池邊緣固化,立刻熄弧,讓熔池自然冷卻3~5秒,再繼續點弧。
萬山晴眼睛都不敢眨。
提著一口氣救場。
周永封、常松軍等人,卻都移開目光,餘光忍不住看向王秀英,低聲:“王工運氣真是好。”
“嚴鍾還真沒說錯,難得的大心臟,腦子也相當聰明,越是關鍵時刻越能沉住氣。”
最關鍵的是,出了問題馬上想辦法,狀態也不會崩。
這太難得了!
“王工怎麼發現的這苗子?”常松軍是真的有點羨慕了。
趙國旺在旁邊聽得一頭霧水,打斷一下:“不是,這不是還沒完嗎?”
怎麼就都一副穩妥了的模樣?
周永封解釋了一句:“點弧焊能快速切斷熱量輸入,讓熔池被拉穿前固化。”
又點評道:“這是最好的解決辦法,能在毫無準備的瞬間想出來,操作也挺穩,沒甚麼懸念了。”
聽他那語氣,如果不是王工,他可能都要上去截胡了。
趙國旺技術聽了個半懂不懂,但意思聽明白了。
他嘆了口氣。
看這滿場的大小夥,頗有一種恨鐵不成鋼的感覺,一個個雄赳赳氣昂昂地來,竟然一個都比不上萬山晴。
等所有人焊完。
焊接成品擺在一起,一眼就能看出差別。
並不是說焊縫美觀就代表質量,但好的焊縫,沒有裂紋,沒有夾渣,沒有氣泡,沒有下凹,沒有焊瘤,每一條痕跡都勻稱協調,就是會降低開裂隱患和風險。
但就像口說無憑一樣,眼睛也不能真的判斷一條焊縫的好壞。
萬一就是金玉其外呢?少數幾個也完成焊接的人,比如程航,就不免這麼想。
看著X射線探傷機開始質檢,程航手指攥了攥,肩頸無意識地繃緊。
看到結果,又失落地吐出一口氣。
他有些不甘心地抬頭看向萬山晴。
發現已經有人先一步朝她的方向走過去,正是他最崇敬的身影。
他不敢置信地聽她開口,竟是主動邀請:
【山晴,你天賦很好,願意跟我學焊接嗎?】
作者有話說:隨機掉落五十個紅包
——
注:本章提及的三種焊接技術考核內容,【】中的兩道題目,以及技術操作部分,學習化用自技術資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