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第12章 現在的年輕人真是了不得
萬山晴從善如流。
她並不抗拒幫人看焊接問題,它山之石可以攻玉,積累出來的經驗,也會成為她技術底蘊的一部分。
她先看了看焊縫的外觀,又用敲渣錘敲了敲,聽焊縫的聲音,然後在心裡做著判斷。
“也不知道怎麼回事,焊出來就是夾渣,還全都是這種一顆顆的黑渣。”湯陽簡直百思不得其解,明明他就是按照嚴師傅教的方法焊的,也跟別人沒甚麼不同。
真的!他現在也沒嚇到閉眼睛了。
但怎麼好好焊了,看起來也沒比雞屎焊強到哪裡去?
一次兩次。
他現在都不好意思再拿去給嚴師傅看了。
萬山晴把敲渣錘放下,給出了多練練運條的建議。如何運送焊條,用甚麼角度,用甚麼手法,其實都有講究,人可能眨了一下眼睛,手痠抖了一下肩膀,這個地方就會出現看不見的接頭。
手穩……甚至能有針對、有控制的極致手穩,其實是一項難得的天賦。
“我也不是沒練,就是效果不大。唉,說起來,我算是墊底的一批了,這眼瞅第一週都要過去了,平焊還是這個疙疙瘩瘩的焊疤焊瘤的樣子,怕是……”
一個月總共也就四周。
如果連平敷焊都練不出來,練不出個大致樣子,後面再想跟上更難的技術,想也知道會是甚麼樣子。
湯陽語氣不免有些失落,笑容發苦。
反倒是一旁的黃麗娟、榮文康幾人,這兩天練得還行,很多人都覺得,是很有機會能練出來的。
面對現場這種略沉重的話題,剛剛也被萬山晴看完焊縫的榮文康,寬慰道:“距離考核還有三週呢,只要咱們努力練習,肯定還是有希望的。”
聽他這麼說,黃麗娟也積極鼓勁。
她揮揮拳頭:“就是!還沒發生的事誰說得準,咱們有這個機會就好好學,認真練,即便最後沒能留在鍋爐廠,學了這門技術,也可以去別的需要焊工的單位試試嘛!優勢肯定比別人大多了,哪怕是最壞的情況,有這一門手藝傍身,總是不虧的。”
黃麗娟這麼一說,倒是讓緊張沉悶的氛圍舒緩了不少。
萬山晴也不願見氣氛如此緊繃,不將話題往考核那邊帶,而是聊一些純粹的焊接問題。
拋開外物,其實焊東西真的非常有趣,可以將任何兩樣東西固定到一起,變成自己心中期待的樣子。
正交流著技術。
前方焊位傳來“滋啦”一聲異響。
眾人下意識轉頭,入目一片通紅,焊條粘在了高溫鋼板上,火星子嘩嘩噴濺,嚇得焊位上的學員亂叫起來。
“別慌!別慌!”
“嚴師傅?”
“不是,趕緊撲稜撲稜啊,叫甚麼?”
這幾天應該都適應了,身上哪裡熱乎了,絕對是火星子落焊接服上了,趕緊撲稜兩下就好了,衣服上燒個小黑點、小窟窿而已。
不至於這麼亂叫!
萬山晴也覺得不對勁,目光掃過他手腕,眉頭一皺:“袖口好像沒紮緊。”
火星子濺到肉上,一燙一個疤。
哪有不慌的?
焊條還粘在高溫的鐵板上,拉也拉不動,焊位上的人滿頭大汗。
有人嗓子發緊,“要不我去把焊機電斷了?”
“有點晚了,現在去斷,這把焊鉗就徹底被黏上去,鐵定報廢了。”萬山晴覺得有點太糟蹋焊鉗了,指不定還會影響後面幾天的練習。
她目光飛快掃過一圈,彎腰抄起旁邊的冷水壺,對準被粘住的焊鉗口,穩、準、快地澆了一點點水,聲音果斷:“別動!”
“刺——”
黏住的紅熱焊條頭,遇到冷水,急劇收縮。
萬山晴抓住這一瞬,用敲渣錘輕輕一敲。
焊鉗脫開了。
“我、我現在怎麼辦?”這學員明顯有些嚇到了,死死抓住焊鉗不敢動,手臂肌肉繃得很緊,不停打著顫,“我真的就是按正常流程一步步來……”
萬山晴看了一眼熔池的情況,把電流調大了5A。
帶著厚實焊接手套的手,一把固定住他沒扣緊的袖口,穩穩帶著繼續向下。
這時,旁邊著急忙慌的眾人當即也叫了起來:“哎!焊條扯下來了,火花也變小了,這是不是好了?”
萬山晴吐了一口氣。
這其實是一種經驗主義,為了在資源緊張的年代保住焊鉗,老師傅用的一種“土辦法”,核心在於只澆粘住的那一點,時機和量都要非常精準,否則冷水接觸超高溫金屬瞬間,可能有微小熔渣噴濺。
直接噴濺到操作者身上!
最考驗操作者的除了經驗,還是應變和膽量,也是萬山晴此刻面對的主要壓力。
她的手像是鐵鉗一樣緊緊箍住,穩穩地帶著人做完了收弧的動作,不慌不亂。
即便嚴師傅來了,多半也是這麼操作。
一點點冷水只能是短暫脫開,但無論焊鉗口和焊條溫度都仍在幾百度高溫,短時間內若兩次強行降溫,相當於對焊鉗口淬火兩次,對使用壽命來說也不是好選擇,以正常技術手法結束,無疑是此刻比較好的處理。
“怎麼不紮緊袖口?”萬山晴覺得局面掌控住了,不免問了一句。
“沒、沒注意。”這知青後怕不已,不敢說自己覺得焊接服密不透風很悶熱,手套裡也汗如雨下,想著練了這麼多次也沒出甚麼事,鬆開袖口透透氣。
“沒受傷就好。”萬山晴默了默,還是給了一句安撫,嚴師傅的口水可算是白費了,意外為甚麼叫意外,就是在防備和意料不到的地方,才突然出現。
“受傷了,手腕口被焊滴濺到了。”張知青低聲道。
圍觀學員慌亂的情緒稍定,討論的聲音漸大,再不懂情況的人,也都能看出來,熔池裡銀亮的鐵水穩穩的被萬山晴控制,沒有再出現任何意外,十分順利。
整個過程不到一分鐘,嚴師傅趕過來的時候,電焊機都已經關閉了。
大家七嘴八舌地說情況。
萬山晴把焊鉗檢查好放回去,聲音倒是很穩:“上塊板練完了,他去廢料區自己拿了塊板。”
這本身沒問題。
但不巧的是,選的這塊廢板材料強度不同。
嚴師傅一眼就看出來了:“電流太小焊鉗黏住了?”他看了一眼電焊機上最後搖出的電流電壓,果然調大了5A。
這時候的電焊機,電流和電壓都是自己手搖的。
旁邊學員一個勁地點頭。
“是黏住了!”
“看著可嚇人了,燒得通紅一片,拉也拉不動,那火星子要炸了似的。”
“我還覺得要調小點電流電壓,緩一緩的,看到萬同志把電流拉大,真是嚇了一跳!”
嚴師傅後脖頸都冒出細汗,誰知道才剛剛放手一點,給學員一點自主練習的許可權,就出這種事?
確定沒甚麼大傷,就胳膊上燙了幾個黑點子,才鬆了一口氣。
教學生,真不是甚麼好活兒!
“調小也不是不行,就是焊鉗多半要黏死在鋼板上了。”
隨口回了一句,他心裡默默改變教學計劃,還是不能求進度,又去檢查了下焊位的情況。
把整個邏輯梳通順,嚴師傅才醒悟萬山晴到底做了甚麼。
但凡反應再慢一點,人說不定會受傷更重,情況就完全不一樣了。
“謝謝你山晴姐。”被嚇到的張知青,緩了一會兒後,總算是回過神來。
“沒事。”萬山晴聲音冷淡,聽不出甚麼多餘的情緒。
嚴師傅的情緒波動和後怕,都明顯比她大。
其實這一套救場的流程不稀奇,要不也不會有所謂的“土方法”,但凡有點經驗的老師傅,都有不少類似的經歷,畢竟誰敢保證自己一次不走眼,一點意外不出?出現意外怎麼辦?當機立斷、馬上處理是最重要的。
但是,這可是一群新人,嚴鍾此刻覺得,萬山晴心臟顯然比他曾以為的更大。
甚至發現了問題根源在換了塊板子。
這就足以說明不是魯莽和傻大膽,人家是心裡有底氣有把握才上的。
現在的年輕人,真是了不得——嚴師傅看著不遠處的萬山晴,心中突然冒出這樣一個念頭,有的人真的天生就是幹焊接的好材料。
當天上午的培訓內容,不出意外的變了。
不是大家想盡早接觸到的立焊,嚴師傅足足花了一上午時間,給大家講不同金屬,不同材料的特性,又要怎麼針對性的做電流電壓的調整。
“學有餘力的同學,可以去借閱室借《金屬材料學》《金屬熱力學》《焊接工人》這幾本書,相互傳著看看,裡面有章節專門寫我剛剛講的內容,沒事多琢磨琢磨有好處……”
萬山晴認真做筆記。
記錄嚴師傅示範時不同熔池的溫度引數。
又結合講的內容,反覆揣摩每塊材料的特性,心裡打定主意要去借閱室借書了。
中午,萬山晴從借閱室先借了一本《金屬材料學》,帶著書回家。
剛一進院門。
就看到梁阿姨也在院子裡,正在動作麻利地幫忙打菜。
“跟我客氣個啥?”
“我在家洗菜擇菜做飯,也是做,在這裡不是一樣做?等會兒直接從這兒端兩口菜回去,又沒餓著男人肚子,他還能說甚麼不成?”梁紅麗知道今兒第一天,特地自家飯都沒做,過來幫忙。
確實幫了不小的忙,萬山紅雖然也在,可從前哪裡做過這麼多備菜的活?
手腳麻利程度上,就比不了。
看這熱火朝天的,萬山晴趕緊洗手幫忙。
聞著滿院子誘人的香氣,肚子都開始咕咕叫了。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