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第13章 真恨不得把腦袋都埋進飯盒裡
不止萬山晴,老家屬院住著的鄰居們先忍不住了。
不是,大中午的哪來的香味啊?
尤其是從外面回來的人,猛地被香氣糊了一臉,肚子馬上不爭氣地咕咕叫起來。
“好香!”
“誰家生活開得這麼好,大中午就燉肉了。”
鼻子使勁兒吸了兩口,試圖狗鼻子似的找到香氣來源,有的倒是找到了,但眼瞅就飯點了,只能強行挪開眼睛,忍住厚臉皮想敲門的手。
香成這樣,誰忍得住啊!
“萬家怎麼做這麼好的菜,發達了?”隔壁朱家職工回家在盆裡洗洗手,用毛巾擦著手,鼻子又使勁兒吸了兩口。
“口水收收,看你這饞樣,跟八輩子沒吃過肉一樣。”朱家嬢嬢滿臉嫌棄,把飯菜擱桌上,“發達啥呀發達,在衛生所接的替人燒火做飯的活,家裡這情況,淑蘭不得掙點補貼家用?”
洗菜擇菜的時候,程淑蘭和梁紅麗都沒瞞著,就搬個小板凳在外頭,誰來問都說說。
免得傳出些“萬家天天家裡燉肉、日子滋潤得很”的傳言,平白讓人眼紅不是?
本來萬家也不是人民幣,誰都喜歡,從前有遭人眼紅的時候,現在也有些私底下說不清的風言風語。
“咱大大方方的,憑自己手藝和勞動掙點飯錢,不偷不搶,管別人怎麼說。”梁阿姨邊幫忙邊勸著,沒單位職工體面又怎麼樣,有活幹啊。
她雖然算不清燒這個飯到底能掙多少錢,但就這手藝,肯定比做假繡球花、糊火柴盒掙錢些吧?
又不傻!
這還是比得出來的!
“多虧了你在。”程淑蘭聲音低低的,有個能聊心事的老姐妹在一起,真是感覺完全不一樣。
不好跟孩子袒露的,也不想讓愛人擔心的,總有個人甚麼都能說。
“我不在你還想誰在?咱可是穿一條紅裙子結婚的鐵姐們。”當年年輕,剛嫁人,又拮据,男人也沒衛國這麼疼媳婦,爹不疼娘不愛的,剛剛認識的小姐妹,卻二話不說把自己那身結婚穿的紅裙子借她穿。
那年月,一條紅裙子多稀罕啊。
她這輩子都記著。
更別說後來先後搬進家屬院,這麼些年,經歷了這麼多風風雨雨。
她被婆家給委屈的時候,都是淑蘭姐拉著男人在隔壁指桑罵槐。
那些挽著手去排隊搶肉的日夜、那些同仇敵愾罵男人的時光,那些坐月子時喝的彼此燉的雞湯……
她怎麼捨得淑蘭後半輩子遭罪!
梁紅麗幹勁十足地幫忙打包,看著這一家家飯盒,信心滿滿:“還是年輕人腦子活,你說咱倆怎麼就沒想到衛生所還能賣飯呢?小飯桌,這名字起得多親切。”
倆小的養得好。
沒把這家裡的爛攤子扔給淑蘭一人。
“都是小祖宗,再誇兩句,都敢往天上蹦了。”程淑蘭也是忙得腳打後腦勺,菜勺都揮舞出殘影了,她記性好,哪家飯盒是誰家的,選了幾個葷菜,都記得清清楚楚。
又有萬山晴和萬山紅幫忙,往借來的兩輪平板車上裝,很快就全部準備好。
聽著媽媽和梁阿姨的對話。
姐妹倆對視一眼,萬山紅意有所指的瞅她。
萬山晴摸了摸鼻尖。
嘿笑一聲。
出發前,程淑蘭不忘打了滿滿幾份菜,留給梁紅麗和小閨女:“你們就別跟著忙活了,該回家回家,該吃飯吃飯,小晴你下午還得上班。”
伴隨著輪子咕嚕咕嚕滾過的聲音,載滿誘人香氣的平板車被推走了。
“梁阿姨,我送送你。”萬山晴真心感激她,在未來很多年,梁阿姨對媽媽來說,意義真的很不一樣。
只可惜,梁阿姨日後也沒過上甚麼舒心日子,尤其是男人下崗之後,因為她家一些雞毛蒜皮的事,總被婆家扯舊賬出來說。
最初塞給媽媽的那筆錢,更是每次吵架都會被扯出來說嘴。
梁紅麗端著倆鋁飯盒往外走,邊拍萬山晴的肩膀:“梁姨聽說了,你選了焊工這個崗位來著。”她或許是此刻唯一急切盼著萬山晴真的天賦卓絕,馬上成功的人,“有這個志氣是好事,別聽那些喪氣話,咱廠裡最厲害的焊工不就是女人?”
“好好幹,好好學,咱女人手裡有錢有工作比甚麼都硬氣。有甚麼事要幫忙,或者單位有甚麼事不會處理的,都儘管來找梁姨。”
她邊交代邊往外走,很快也急急忙忙端著菜回家了,家裡也有一攤子事要她忙呢。
萬山晴前腳剛送走梁阿姨,這邊就被叫住,“山晴啊,跟你打聽個事。”
她定眼一看,“朱叔叔。”
“你媽這接的給人燒飯活,燒一份怎麼算錢?你別誤會啊,我就是也想來一份。”被饞得食不知味的朱大志,還是沒管住不爭氣的腿,不知怎麼就走到人家門口來了,他不好意思的搓搓手。
萬山晴眼眸一亮。
媽媽這次的事業起步可真順利,“我媽幫人燒飯,都是一份份飯算的,有飯有菜有湯,每天飯點送到病床邊。”
一塊錢是素的,兩塊錢是一葷一素,三塊錢有大肉菜,有票的話能便宜點,能省大幾毛!
當然不是國營飯店那種一份菜就是一碟子,是蓋在飯上的,但分量肯定夠吃飽。
在國營飯店,還不讓這麼點呢!!
誰家飯店賣你一勺菜?
這方法,其實無形中模糊了價格,尤其是當飯菜口味足夠好,足以媲美國營飯店廚子手藝時,人會下意識覺得“真值!”,病房裡住著,還給送到手邊呢。
其實價格不便宜。
在家屬院肯定就不能這麼賣了,誰家不自己煮飯,買一樣一口菜?
萬山晴想了想,開了個比國營飯店稍微低一點的價格,這邊只賣大肉菜更合適,畢竟誰樂意花大價錢買一碟炒素菜?
“那今晚燒甚麼?我先來一份。”饞蟲在肚子裡翻的朱大志掏兜,顧不上划算不划算了,再站在萬家門口,他哈喇子都要流下來了。
錢都掏出來了。
萬山晴哪有不收的道理?
“應該是燒魚塊,這時候魚最肥美,快有籽了,又肥又鮮,醬汁燒入味,那滋味,吸,保管朱叔你吃得停不下來。”
潭市湖泊多,魚更是一絕,有股別處都養不出的鮮甜肥美。
聽她這麼描述,朱大志喉頭一下下滾動。
萬山晴送走這位被香得邁不動腳的鄰居,想了想,乾脆就敞開院門吃飯。
老家屬院佈局密,院牆挨著院牆,可以說家家戶戶都捱得緊。
她也餓了,盛了飯,拿了雙筷子,埋頭大口大口扒飯起來。
與此同時。
衛生所裡。
萬衛國隔壁床的病友,滿懷期待地掀開了自家鋁飯盒的蓋子。
足足兩大塊燉得軟爛的五花肉,顫顫巍巍的擺在飯上,肉和周圍白米飯上,裹滿了誘人的濃郁肉汁,亮得好像在發光!
看著就令人垂涎欲滴,挪不開視線。
他選的是三塊最好的飯,旁邊還窩著一個金燦燦的煎蛋,雞蛋被煎過,邊邊微泛著焦色,還沒開始吃,光聞著就有種幸福的感覺了。
實在是美!!
“大哥你慢慢吃,我去把飯送了,咱再回來嘮!”程淑蘭看他這一臉滿足的表情,就知道錯不了,誇她家飯的食客要多一個了。
“嗚嗯嗯……”病友大哥一口下去,哪裡還有嘴說話,那真是恨不得把腦袋都埋進飯盒裡,大口大口往嘴裡扒飯。
有平板車推著,很快就把頭天訂的飯都送完了。
正好是午飯的點。
許多間病房裡,都瀰漫開一股獨特香氣。
甭管手頭有沒有吃的,都被香迷糊了。
忍不住側頭去看,就看著附近病友抱著飯盒,埋頭苦吃,有大塊的肉,有香噴噴的蛋,跟著些青菜。
看那急不可耐的吃相,就感覺食慾都跟著旺盛起來了。
“這麼好吃?”
“嗚好呲!!”食客大口大口咀嚼著,燉到軟爛的肉塊,入嘴滿是肉香,肉汁都黏嘴,配上熱騰騰的米飯,那種肉的香味都浸透到米粒上了。
後悔,開口的人現在就很後悔,怎麼就沒訂一份呢?
李翠梅去找昨天那好心腸的小姑娘路上,想著能不能買點昨天的酸蘿蔔、酸豆角,就被這香味吸引了好幾次。
結果才剛剛走進昨天記住的那間病房。
就看到有人鋁飯盒裡,不僅裝著一路聞著香到不行的飯,飯邊上還有熟悉的酸蘿蔔、酸豆角!
“是你啊!”李翠梅有點詫異,也有點驚喜。
萬山紅放下筷子,笑著迎上去:“是不是昨天酸豆角吃得好?好下飯吧,今天剛好帶了些,再給你來兩勺。”
專門多帶了些,給食客們免費加的。
李翠梅哪裡好意思佔這個便宜,連忙問:“我這一路聞到好幾次這個飯,太香了,是閨女你家做的吧?我也訂一份,多給兩勺酸鹹菜就行。”
相比酸鹹菜下稀飯,她肯定盼著小孩多吃點肉和菜,就這香味,要是還吃不下,她吃了也不虧!
萬山紅小驕傲地點頭:“我媽做的,酸蘿蔔和酸豆角也是她的手藝。”
程淑蘭本身就樂觀健談,有人這麼中間一牽線,很快和李翠梅這個同齡人熱絡起來。
這一中午。
陸陸續續有人來訂飯,那咽口水的模樣做不得假,讓程淑蘭笑容掛上嘴就下不來了。
雖然也不算太多,畢竟捨得這麼吃的還是少,但是全都加起來就不少了!
衛生所這邊開展得格外順利。
焊工培訓這邊,卻陷入了略沉凝的氣氛。
張知青退出了。
在來之前,誰都是抱著很大的決心和期待,想要拼盡全力上岸,從此進入國營大單位,這輩子就穩當了。
不是沒有人與他們說過,這行苦、這行難,但沒自己試過之前,誰也不放在心上。
“張知青是被早上那事嚇到了吧?”
“我陪他去醫務室處理了,燙得還有點厲害,說是多半要留疤了。”
“被嚴師傅罵了一頓,估計也有點難受。”
湯陽之前也覺得,有工作比甚麼都重要,他甚麼苦不能吃?但有些事落在頭上了,真沒有想象中容易克服,“其實有別的路子的話,也是好事。”
萬山晴也曾面對過類似的情況。
也曾動搖過,覺得辛苦過。
上輩子,與她一同學習的人,職工子弟偏多,陸陸續續找關係調走,走的時候都興高采烈、甚至有些迫不及待的解脫。
但她沒有退路,她沒法眼睜睜看著媽媽橫生老態,即便所有人都不看好她,覺得她遲早也要放棄,她卻默默走到了最後。
端起了屬於她的焊槍。
成了王秀英最優秀的學生。
這種事,卻最沒法勸。
畢竟……吾之蜜糖,彼之砒霜。萬山晴沒有過多的參與這些討論,而是默默地專注練習。
練力量、練持鉗、練運條,累了休息時就安靜地翻書、琢磨筆記。
萬山晴這樣的做法,在此時氛圍下,無疑很獨特。
儘管她甚麼都沒有說,卻像是定海神針一樣,讓部分人焦灼的心平靜下來。
直到第一個週末來臨。
十幾個知青學員,悄無聲息地離開了三個。
萬山晴的肩膀和手臂上,也終於出現了一點肌肉線條的痕跡。
她對著鑲在櫃門上的鏡子,扭頭看後背的鍛鍊痕跡。
“你這倆鐵坨坨,練著還真不錯,跟女排運動員看著一樣精神!”程淑蘭盤腿坐在床上算賬數錢。
要說這兩年大江南北誰最火,莫過於不畏強敵、奮力拼搏,已經一舉在世界賽場上拿下三連冠的中國女排!
哪個單位不宣傳“女排精神”?
哪個國人聽到不覺得倍感振奮?
程淑蘭覺得,小閨女身上就有點那個勁兒了,看著就精神、亮堂。
倒是也真心信了幾分她說喜歡的話。
把賬又算了一遍,萬山紅把總數寫在作業本上,遞給程淑蘭道:“我算完了,媽,你和這幾天每天記的賬對對看。”她眼角眉梢都在笑,刨除成本,足足六塊三毛七分,不少錢呢!
程淑蘭連忙把目光收回來,倆肩膀頭子,小晴想咋練就咋練吧,有力氣總不是壞事,反正她看女排運動員海報,跳得老高,看著就精神有勁兒。
眼下嘛,她還是得先把賬算清楚,心裡有底,這樣大家來了,才好談還債的事!
鄰居債主們都收到信兒了。
在家吃過早飯,看差不多到約定的九點了,三三兩兩約著往萬家走,相互看看,心裡都不是很有底。
這可不是一筆小錢。
也不知道萬家打算拿個甚麼說法?
作者有話說:
注:
①從1981年,中國女排首奪世界冠軍起,後面一共是“五連冠”,只是文中時間線才進行到三連冠,那時中國女排確實是時代強音,極其振奮人心。有關那個年代的體育故事,還有體育強國的氛圍,如果感興趣,可以看看作者專欄《好大兒快穿指南》第一個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