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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橫跨在祖國的江河之上

2026-04-04 作者:渝躍鳶飛

第11章 第11章 橫跨在祖國的江河之上

紙是包不住火的。

更何況萬山晴也沒特意去包。

她一直都知道,最遲到週末,等把大家都聚到一起說還債的事,她選焊工的事,肯定就要被家人知曉了。

或者更早,比如哪次媽媽回家休息,冷不丁就聽到了。

就是沒想到,會被人這麼早捅到衛生所。

就在萬山紅帶著媽媽醃製的兩瓶酸菜到衛生所時,鍋爐廠貨車司機班組也有同事來看爸爸了。

拎著“特意”從羊城捎回來的特產水果罐頭。

錢趕美真是春風得意!

羊城方向這條線,誰不知道是最緊俏、最肥的一條線,就因為萬衛國這傢伙嘴皮子利索,說話好聽,領導說分配給他就分配給他了?

說甚麼技術過硬,腦子靈活能處理問題?

呸!

難道他錢趕美技術不行?給廠裡開上這麼多年的大貨車,誰技術還能差了?

都說擋人財路猶如殺人父母,這些年看萬衛國在單位評優評先,在家屬院人緣好,又有疼媳婦疼孩子的好名聲,錢趕美真是看得心裡跟有火燒一樣。

妒忌從唇齒間一點點滋生,猶如燒刀子酒,一口口順著喉間被嚥下。

可能真的是喝醉了。

他竟然聽到萬衛國出事了!!

在不敢置信和一股巨大的物傷其類的同情後,一絲喜悅不可避免地從心底鑽了出來。

忙忙碌碌這麼久。

他總算打點好了關係,憑一身開大車技術,拿下了空出來的線路。

從羊城趕回來,連家都沒來得及回,就迫不及待換上在羊城新採購的皮夾克,拎著羊城特產,想來看看這位老同事。

遇到了這麼大的事,萬衛國這輩子完了,他徹底爬不起來了,難道還能指望像從前一樣風光嗎?

除了痛苦和狼狽,他想不出別的。

錢趕美得意都要浮在面上了。

理了理新皮夾克,推開病房。

帶風的腳步,像突然被膠水黏住。

萬衛國看起來舒舒服服地躺在病床上,枕頭是特地從家裡帶來的,蓬鬆乾淨還是那種繡了小黃鴨的明亮色彩,明顯是為了讓病人心情更好。

程淑蘭:“錢哥,來看我家衛國啊?”起身接過他提來的罐頭。

錢趕美努力忽略心底那一絲錯愕,得意笑兩聲:“都是這麼多年老同事了,我這接了衛國跑羊城那條線,也來取取經,可不能再犯同樣的錯誤不是?”

這話聽著就不舒服。

甚麼叫犯同樣的錯誤。

程淑蘭看臉色黯然的丈夫,心裡不是滋味,集體主義里長大的人,哪裡受得了工作了半輩子的同事單位往後這樣評論自己。

真是不會說話!

稀得你幾個破罐頭似的,程淑蘭把罐頭網兜往旁邊一放,又不知從哪掏了個杯子,往白瓷碗裡倒出清甜的水果。

看著就比某人帶來的好吃。

“老錢,你這交了車就馬上來的吧?”程淑蘭放了個小湯匙到碗裡,又嘖嘖地眼神打量錢趕美,佯作關切道,“也沒說喝口水,嘴巴都幹得起皮了。”

錢趕美被這眼神上下一掃,突然有點瑟縮。

低頭看看自己。

剛交車下工,灰撲撲的,人累得不行,嘴巴幹得起皮,頭髮也帶著些熬夜的枯燥,手裡拎的罐頭禮物都沒有人家的看起來好吃。

萬衛國呢?

不僅舒舒服服睡在床上,頭髮都被媳婦梳得闆闆正正還給簡單抓了兩下帥氣摩絲樣子。

程淑蘭客氣一下:“老錢,我看你這也累得夠嗆,多謝你這麼操心我家衛國的事,給你倒杯水?”

錢趕美哪裡會想喝水,扯了扯自己新買的皮夾克,又不留痕跡用手抓了兩下頭髮,乾笑:“我這不也是心急,擔心衛國嘛。”同情又嘆息,“回來的時候聽家屬院鬧哄哄說捐款的事呢,就那個王美梅,廠裡也是沒個準話,都私底下猜是不是性質不好。”

之前怎麼沒看出來,這人這麼討厭啊!

程淑蘭臉一沉。

錢趕美可能也發現說冒了,連忙找補:“嫂子可別誤會,我絕對是支援大家給你家捐款的!”只表了一句立場,又藏不住了,“你家也是不容易,原來都說你們兩口子多疼閨女啊,結果讓她接班選焊工了。”

家屬院好多疼孩子的,都不樂意讓孩子吃這個苦頭。

男娃都捨不得送去學呢。

程淑蘭:!!!

萬衛國:!!!

把這落井下石、嘚瑟藏不住的討人嫌趕走。

程淑蘭臉黑了。

萬衛國也顧不上心裡難受,手撐著從床上靠坐起來。

“淑蘭,這是甚麼時候的事?”

“小晴不是選了坐辦公室的崗位嗎?”

他努力回憶簽字的文件,卻發現記憶中沒甚麼清晰確鑿的痕跡。

程淑蘭一回憶,也發現小閨女壓根沒說過選了甚麼崗,每次都含糊其辭,話頭裡都是引導,讓她們以為是輕鬆的坐辦公室的崗位呢!

她臉當即黑得跟烙糊的餅似的。

這簡直……簡直是家中無老虎,猴子稱霸王!!

小猴子翻天了!

程淑蘭又氣又心疼:“臭丫頭還學會先斬後奏了。”

她要是直接說,他們能不同意嗎!

嚯,還真不能。

萬衛國努力壓下心中擔憂,摟了摟媳婦肩膀:“先別急,咱和小晴好好聊聊。”

事情也不是沒有迴轉的餘地。

不用猜都知道孩子心裡咋想的。

程淑蘭眼睛一紅,伸手指使勁兒連戳幾下男人胸膛:“等咱家病號飯開始賣了,你得大口吃,拿出原來一頓吃五十個餃子吃嘛嘛香的吃相來!”

多吸引些食客!

她就想快點掙錢,扛過去這一關,再攢攢錢把欠債還了,一切就能回歸正軌了。

對,正軌。

她還能送倆孩子回去唸書。

就辛苦這一兩年而已,她心疼默不作聲去選了焊工的小閨女,也心疼跑前跑後忙活的大閨女,迫切地想將一切拉回正軌。

***

萬山紅腦門被點了點。

她可憐兮兮地捂住額頭。

真是冤啊!

她真沒甚麼事瞞著家裡啊!!

“小晴真是!”她惡狠狠的譴責,心裡卻想著通風報信的勾當,掏出本本,打算先當一波急先鋒滅滅火,獻寶道:“媽,你看這是甚麼?”

好多錢!好多票!

程淑蘭眼睛一下瞪圓了。

“這麼多人找你訂飯呢?”她感覺不可思議,這飯菜還壓根沒人吃過呢,怎麼就這麼多人樂意掏錢掏票?

她也不是沒出去宣傳。

效果沒這麼好啊!

她還想著一點點靠味道做口碑呢。

萬山紅眉眼微揚,眸中盡是盈盈笑意,挽住媽媽的胳膊:“當然是因為媽媽做的東西好吃嘛!爸你說是吧?”

“那肯定的!”萬衛國毫不猶豫的誇道。

萬山紅遞給爸爸一個讚歎眼神,又坐在病床邊,指著本子上記下的一間間病房和病床號,一點點給媽媽介紹,講她怎麼談成的。

言語裡透出雀躍和自信。

像一小捧年少的朝陽,生機勃勃神采飛揚。

***

夜幕降臨。

晚上去公用水池邊搓乾淨衣服,手夾著紅塑膠盆回家的萬山晴,迎回了提著一堆飯盒的媽媽和姐姐。

姐姐在媽媽背後,偷偷給她使眼色。

萬山晴一激靈。

腦海中不知怎麼的,突然就冒出那小孩被揪耳朵,揪得耳朵紅紅的可憐畫面。

她立馬露出笑容,乖巧得不得了的樣子:“媽,我來拎。”

萬山紅看那一盆衣服,也終於想明白不對勁在哪兒了。

正常坐辦公室的,哪有洗衣服這麼勤、這麼多的?晾得滿院子都是!

居然連她也瞞著!

可惡!

小時候小晴還跟她拉鉤,“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我們以後也要當一輩子好姐妹哦,穿一條褲子的那種!”

她和妹妹咯吱咯吱躲在被褥裡偷笑,都還歷歷在目呢。

現在想想,那時候她們以為瞞過了爸媽,其實做的壞事都被大人看得一清二楚吧?

所以爸媽才老說她和妹妹是穿一條褲子幹壞事的小屁孩。

但此刻,她看著妹妹可憐兮兮地求助表情,只能投以一個愛莫能助的表情了。

萬山晴死心了。

姐姐救不了她!

神不救我!!

伏小做低哄了媽媽一晚上,沒哄好,反而哄得媽媽眼眶邊邊紅了。

直到晚上睡在媽媽身邊,嗅著乾淨熟悉的香皂氣味,萬山晴小聲吐露心聲:“媽媽,我真的很喜歡焊工呢。”

也許這很不可思議,但她確實在奮力一搏後,意外找到了人生理想。

“說甚麼傻話呢?”程淑蘭心疼地拍拍小閨女的背。

又勸她選更輕鬆些的崗位,比如宣傳科、比如後勤科。

“沒說傻話。”萬山晴腦袋依偎媽媽肩膀,眼眸裡閃過回憶,“媽媽還記得咱們全家一起去看的潭市跨江大橋嗎?我現在都記得好清楚,那麼高,就那樣橫跨在祖國的江河之上。”

是當年王秀英帶領全潭市最優秀的電焊突擊隊,衝破焊接技術難關,才讓這樣一座世界級的橋樑,誕生在中國人手上。

締造了中國橋樑史上新的篇章,也打破了全世界不看好的目光。

而往後數十年。

萬山晴眼底映著說不清道不明的光。

“我們中國會修建更多世界級的大橋。”

“我們能造出比美國更厲害、比全世界都快的高速列車。”

“我們會有最好的鍋爐壓力容器,承受得住最先進的反應堆,有朝一日,我們中國也能擁有用不完的電力。”

……

“我們也能造出最強的坦克、最厲害的戰機、最具威懾力的導彈,最有大國威儀的航母鉅艦。”

然後……再也不被欺負了。

不用家家戶戶日以繼夜的挖防空洞,提心吊膽擔憂著核威脅。

不用在嚴峻的局勢下,擔心敵機的轟炸聲會在頭頂響起。

不用前赴後繼的做三線建設,抱著“就算敵人打到腹地”我們也能在縱深地區,馬上拉起一個工業體系完備的後方戰略基地。

這並非書上寥寥幾筆的歷史,而是她的童年!

她生在六十年代末,整個幼年期,就生活在這般中國、這般氛圍裡。

曾經那個小小身影,藏在防空洞,仰著小腦袋看外面天空的時候。

是否就已經童言童語地呼喚過“我們中國自己的大飛機”這樣一個蓋世英雄從天而降呢?

她已經記不清了。

但手握焊槍的時候,當大傢伙在她手底下成型的那一刻,她的身體和呼吸都不受控制地興奮顫抖。

媽媽,她是真的喜歡啊。

喜歡到骨子裡了,一輩子都沒能釋懷、沒能捨下。

程淑蘭心裡說不清是甚麼情緒,只是看著懷裡好像長大了的小閨女,摸了摸她的腦袋:“睡吧。”

也沒有多說甚麼。

只是第二天,萬山晴起床就發現,她的小挎包裡,有媽媽準備的雞蛋和傷藥!!

剛準備做一組俯臥撐,平復一下激動的心情。

忽然發現她放在角落裡,那個粗糙簡陋的小啞鈴,突然變可愛了!

萬山晴有點愣住。

目光被停住,走近瞅瞅?

媽媽給她的小啞鈴織了一件“小衣服”?

小毛線衣一樣,穿在小啞鈴把手上,又可愛又有趣,一看就知道是誰的手筆。

萬山晴有些鼻酸。

儘管這個年代沒有那麼好的條件,但媽媽還是會花點心思這樣做,她總是樂意給家裡小東西穿衣服,用上一些碎布頭、草珠子,小團毛線……

家裡的各種小東西,都穿著媽媽牌的小罩衣。

現在她的小啞鈴,穿著媽媽的衣服,可愛地躺在那裡,就像是正式成為了這個家的“一員”。

萬山晴仰了仰頭,朋友都說她走不出、看不破,但她要怎麼才能不窮盡一生去懷念媽媽,懷念她的家?

“醒了?”

“你肯定是累狠了,睡得那麼死。”程淑蘭都已經麻利準備好早飯,準備出發了。

她給小閨女留了一份飯,又叮囑:“早飯給你留好了,包裡給你裝了兩雞蛋,留著上工餓了吃。”

吃食可得跟上,要不身體怎麼撐得住?

幸好現在做吃食營生!要不然哪裡養得好這小祖宗?唉,小小年紀怎麼長忒大一顆心。

萬山晴乖巧地坐在家裡吃過早飯,又練了三組俯臥撐,五組啞鈴,身體熱乎透了,才帶著雞蛋出發去單位。

一進焊接車間。

就能感受到明顯與先前不同的嚴肅沉凝氛圍。

在公佈了第一個月末的淘汰標準後,知青們明顯焦慮了起來,尤其是近幾天進步甚微的。

連平焊都摸不到達標門檻,更別說難度更高的立焊,在難以排解的壓力下,便顯出人生百態了。

“山晴姐!”

受這種緊張焦灼氛圍的無形影響,不少人開始自發這麼喊萬山晴了。

儘管她年齡最小。

但無疑她是此刻能抓住的那根稻草,“能不能過來幫我看看?”

作者有話說:

碎碎念:

①“致力於給家裡每個傢俱穿衣服的媽媽”——不知道大家有沒有看過這個梗。

②關於“世界級的橋樑”這一段,取材上時間略有模糊,但確實背後有一名叫王中美的焊工,帶領一支女子電焊突擊隊,做出了非常耀眼的成就,曾七次走進人民大會堂,獲得了很多榮譽。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年代更近,還是說焊工確實更適合,在查到資料裡,女性出現的痕跡和資料明顯多了起來,如果說鉗工查資料時是“寥寥無幾”幾乎是男人的世界,焊工則是“星星點點”總能冷不丁看到婦女能頂半天的精神,看到她們留下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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