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DAY 12
寧微睜開眼,就看見一片明亮而純淨的海。
她低頭,發現自己身著一條素淨的亞麻色長裙,這肯定也不是她的衣服,因為她從來沒有穿過裙子,這不方便活動。
冰涼的海浪洗刷著她的裙襬和腳背,但奇異的是,竟然沒有那種熟悉的冰寒刺骨的感覺。
而她竟然站在海面上,不被風浪侵襲。
寧微極目遠眺,過於明亮的海面倒映著三輪明月,被大海撕扯成細碎的銀色浪花。
在不遠處,大海的中央,竟然有一張桌子、一座涼亭,桌子邊並非空空蕩蕩,反而坐著一位身披長袍的女性。
她舉起茶杯,在寧微看向她的同時,就抬眼望向她。
兩人四目相接,對方朝寧微綻出一個善意的笑,坦蕩如天上的三輪明月。
寧微怔了怔,她很少在這個世界遇見對她保有善意的人。
海浪聲中,寧微下意識抬步朝那邊走去。
察覺到她的目的地,海浪也助力她向前,大海彷彿有自己的意識,助力她在水上行走。
腳下的觸感很神奇,她明明是踩在水上,但卻不會墜落——和她之前從小麻雀們的安全洞xue中逃往海中的經歷截然相反。
這片溫和明亮的海送她到達了那個美麗的弧狀涼亭。
寧微坐下,對面正好是方才那個對她微笑的女性。
對方在她落座的瞬間送上一杯熱茶,笑眼彎彎地做了自我介紹。
“終於有女巫來了,”她眨眨眼,抬手放在自己的胸口,鄭重地做了個自我介紹,“你好,我是芙良。”
寧微挑眉:“你有名字?”
她頓了頓,接上了自己的名字:“我是寧微。”
對方依然笑眯眯的,環顧了周圍的海:“這是個隱秘的名字,照理來說,我該和所有女巫一樣,被稱為‘女巫’即可,但是我將自己的一部分送入海中時,我想為了將這片海和現實世界區分開來,我就給自己起了個名字。”
她又託著下巴深思狀:“等等,或者我應該叫別的名字?唔……我記不太清了,我都忘了在這裡等了多久,連給自己起的名字都模糊了。”
寧微並未搭話。
但對方完全不需要寧微回答,自顧自地就喝了一口茶,然後抬頭望天——
“看,海上的月色很美吧。”
寧微抬頭,看見了三輪明月。
芙良看上去是發自真心這樣認為,但寧微一瞬間的遲疑並未逃過她的眼睛,她歪了歪頭,眨眼:“怎麼,難道在你的時代,已經只剩兩個月亮,或者一個月亮了嗎?”
寧微拋開對地球的印象,在穹頂的演繹中,地球上應該只有一輪月亮。
她細細回想極寒天災世界,最後搖頭:“在我活著的時代,並沒有看見月亮。”
芙良一怔,她本悠哉地往自己的杯子里加花茶,聽了這句話,卻如墮冰窖般僵住了。
“一個……都沒有嗎?”芙良怔神地問。
得到了寧微確認的回覆,她方才愜意自在的神情終於消失不見了。
芙良雙手放在桌上,好看的眉深深地皺著,她慎重地再問:“那,在你的時代,大雪下了多久?”
寧微:“不知道,至少兩百年吧。”
芙良徹底愣住,卸力般彎了脊背,朝後靠在椅背上:“兩百年?竟然至少兩百年……”
看見她的反應,寧微也抬頭看向那三輪明月。
寧微兀然問:“所以,這三輪月亮是三個神?鹿靈神是哪位?”
芙良訝異於她的敏銳,這個問題將她從世事變遷的悵然中抽離出來,如果外面已經過了二百年,那眼前的女巫應當對這裡一切都十分陌生,卻沒想到她一開口就將頭頂明月的意義闡明。
芙良多看了她一眼,苦笑:“難怪過了兩百年還能有人進來這裡,果然你對那些事情瞭解得不少。”
就著她的問題,芙良就從明月講起。
“其實,這三輪月亮,誰也不知道哪一個是鹿靈神,”她的聲音縹緲,彷彿是從天空傳來,“畢竟,女巫和黑金羊的力量太過強盛,被她們復刻出的神明,早就和鹿靈神一模一樣了。”
嗯?
甚麼?
女巫和黑金羊復刻了神明?
怪不得系統的任務名稱是“三神隕落時代”。所以,三神,指的是鹿靈神,以及女巫和黑金羊復刻的神明?
只是,既然是復刻出的神明,那隻能是以鹿靈神為藍本,既然如此,它們造出的神……就是假神?
如果是假神,憑甚麼能夠擔當得起“三神”這個寬泛的指代。
她猶疑地抬起頭,再次細細檢視頭頂的三輪月亮,但她根本看不出它們有甚麼區別。
芙良見她久久不語,這才小心翼翼地問:“你,難道不知道這件事?”
寧微收回望月的目光,看向芙良,誠實地搖頭:“確實不知道。”
芙良:“……”
接下來,寧微在這片海上的涼亭中,從芙良那裡聽到了一個久遠的故事。
而故事的起因,竟然還是這場天災。
……
在女巫們最早的記載中,並沒有萬物生命的起源,畢竟在那個時候,女巫們還沒有記錄歷史的意識。
在那時,倘若有少部分人真的需要知道從前發生了甚麼事情,需要進入到森林的深處。
在那裡有一汪泉眼,只要耐心地等在泉眼邊,總有一天,會遇到一頭優美至極、純白色的鹿經過這裡,它知道這世界上發生過的一切事情。
這頭鹿行蹤莫測,似乎一直在追尋甚麼,永遠不會為任何事物駐足,但即便如此,至少在喝水的時候,它還是需要暫停下來。
它只是森林中動物中普普通通的一員,不知道為甚麼,其他動物都害怕它,只有一些人族會偶爾與它搭話,問一些無傷大雅的問題,那些都是簡單的問題,它喝水間隙回答幾句,並不費事。
鹿也習慣了這樣的事情。
但這次的人族,她提出的問題,卻讓鹿思索了許久,卻沒有答案。
來人是個小小的人族幼崽,還不足它的前蹄一半高。
她問:“鹿,我的妹妹答應了會將果子給我吃,為甚麼她今天卻反悔了?”
鹿:“你的妹妹還是孩子,尚不能夠記住昨天發生的事情,並非故意反悔愚弄你。”
她又問:“鹿,那她甚麼時候會記得昨天發生的事情。”
鹿:“等她像你一樣大的時候。”
她彷彿明白了甚麼:“只要長大,就可以記住從前的事情?”
鹿耐心答:“是的,但你是人族,你有一天會死去。”
人族幼崽一怔,她知道死亡的含義,她的父親有很長一段時間沒有回家,等她去問母親時,母親憂愁地說父親死了——很多男人都莫名奇妙地死了。
她不懂那麼多的含義,但此刻卻深深皺起了眉。
如果她死了,妹妹怎麼辦?
於是她急切地問:“鹿,用甚麼辦法可以不死?”
鹿:“任何生命都會走向終結。”
她問:“你也一樣?”
鹿答:“我也一樣。”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鹿已經飲足了泉水,打算離開。
“既然一切最終都會消亡……”
人族的幼崽問了最後的問題:“萬物怎樣可以重新開始?”
只要一切還能重新開始,她就可以在死亡之前告訴妹妹,她們以後還會再次相遇。
於是,博學到了解一切知識的鹿,被困在了這個問題之中。
——如果生命終將結束,那一切的盡頭難道就是死亡嗎?
萬物能夠重新開始嗎?
為了尋求這個問題的答案,從此,鹿不再蹤跡莫測,它與人族、與松鼠一族、與白鼬一族、與一切生命親密共處。
它陪伴萬物走了很久很久。
它喚醒了人族中擁有魔法的那一支脈,魔力幫助所有生命走向快車道,魔法能夠生火、魔法能夠採集、魔法能夠烹飪、魔法能夠防禦、魔法能夠攻擊……於是便有了女巫一族。
它拯救了一頭失足的黑色小羊,那小羊聰明超過一切,對秩序有著近乎病態的執著,如野草般生長的魔法終於學會了生長在和平的方向……於是便有了黑金羊一族。
眾生都景仰它的博學,眾生都敬重它,眾生稱它為鹿靈神,但它始終記得那個問題——
萬物能夠重新開始嗎?
可惜,滅亡比答案來得更快。
一個溫暖的清晨,鹿靈神漫步在它的花園中,它已經培育出了四種魔法植物,足以支撐這顆星球上的生命一直走下去。
……但,一場大雪即將降臨。
鹿靈神忽地看到了一片白茫茫的雪,無數的雪覆蓋在這顆星球上,魔法、生命、一切……
都會在這場大雪中迎來最終的滅亡。
神明大人垂下頭,看著一切都如此可愛,就好像很久很久以前,那個不及它前蹄一半高的小女孩。
她問世界上最聰明、最博學的鹿:“既然一切都最終會消亡,那萬物怎樣可以重新開始?”
在鹿眼中,人族幼崽極其可愛,只是,它遺憾無法回答她的問題。
時間回到現在,它不得不閉上眼。
因為,它好像再次聽到了那個問題。
這次,整個星球的生命齊聲向它發問——
萬物怎樣可以重新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