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DAY 12
神明聽見信徒的疑問,此刻卻無法給出答案。
更糟糕的是,危機並非只有大雪。
女巫與黑金羊不知何時離了心。
黑金羊生來就是為了約束魔法而出現,秩序之力讓它們團結在一起,只要它們下定決心,沒有任何一個種族能出其右。
而女巫們,她們每一位都崇尚魔法自由,因此愈發厭惡黑金羊定下的條條框框。
最初,黑金羊要求女巫停止使用叫人恢復健康的魔法,女巫對此百思不得其解,恢復健康的魔法對大家都好,哪怕是黑金羊自己,也會因此受到裨益。
黑金羊認為這只是暫時的,這個魔法只是過度消耗生命內在的能量,看似當下恢復如初,實則在無形中縮短了原有生命的長度。
黑金羊:“生命理應走向消亡,至少魔法不應對此進行干涉。”
雙方的矛盾最盛之時,鹿靈神並不在此,它因大雪慌了神,被尊稱為神明太久,都讓它忘記了自己比起其他生命,實則並無更多過人之處。
可是等它察覺到女巫與黑金羊的矛盾時,回來卻已經沒有斡旋的餘地,雙方大戰一觸即發。
已經到了它不得不要求兩族的新族長簽訂和平契約的地步。
它沒能更及時地處理這場矛盾,所以它最終只能帶來表面的和平。
兩方私下角力,黑金羊認為是魔法讓女巫們如此高傲,所以四處蒐集女巫的屍體,想要研究魔法究竟從何而來。
而高傲的女巫們積累仇恨,魔法就是她們反擊的武器。
一開始是女巫惡狠狠的嘲笑——
“現在長著可愛的白色小羊羔的模樣,誰不知道你們的先祖是一頭醜陋的黑色山羊!”
女巫宣判後,那隻小羊就變了模樣。
這就是魔法的力量。
後來詛咒口口相傳,終於失控,咒語如刮骨的刀,將黑金羊的某任族長變為了怪物。
神明大人匆匆趕來,因為它找到了一個解決方式。
不是解決兩族仇恨,而是解決那場能夠使一切生命滅絕的天災。
……
寧微聽到這裡,心中有些疑惑,她開口打斷了芙良。
“恕我直言,”寧微儘量委婉,“這樣聽下來,似乎黑金羊的做法也並非全無道理。”
寧微對黑金羊並無好感,從它們破壞寧微的帳篷開始,這樑子就算結下了,但從芙良的敘述中,寧微不得不摒棄過往成見,重新審視這故事中的各方勢力。
單單就治癒魔法這一點來看,倘若治癒的本質是讓生命“借新還舊”,那犧牲生命原本的長度換取當下的健康,未必真是合適的舉動。
寧微並非女巫,所以能夠快速地放下對黑金羊的成見,但芙良是女巫,所以她沉默了許久。
芙良抿了一口茶,似是而非地反問:“是嗎?”
她托腮,看著寧微,目光卻又漂移:“算了,對錯是最不要緊的事。”
但過了良久,芙良嘆息。
“難道現在的女巫都這麼理智了?”她嘟囔著抱怨,“比我想象中要敏銳得多啊……”
寧微思索片刻,終究沒有說出自己並非女巫。
芙良無奈地說:“好吧,那我就簡單地說說自己的想法,說起來,我在這片海中獨自等待的歲月太長了,所以有足夠的時間調整自己,放下仇恨,去儘量還原事情的本相。”
在寧微的目光中,芙良語氣低落地承認:“其實,女巫在魔法之事上,的確過於放肆了。”
她方才舉的例子只是治癒魔法,治癒魔法的初心至少是好的,是希望身邊的人不被病痛折磨。
芙良見過一個女巫,她的身體患了不治之症,胳膊腫脹,無法抬起魔杖,連簡單的魔法都不能用出來,在那樣的情況下,任何一個有良知的女巫,都會使用治癒魔法去治療她。
但是即便是出於善意,也正如黑金羊所說的那樣,魔法被濫用得嚴重,這樣的治癒魔法並非是根治疾病,而是一味地將未來的健康支取到現在來用。
還有一些魔法,甚至出發點本身就不是善意。
比方說女巫對黑金羊的詛咒魔法。
只要魔力足夠強大,女巫就能言出即成,這對許多動物來說都是極其恐怖的能力。
芙良沉著臉,她花了很久很久才接受的事實,如今被一個後輩輕而易舉地點破了。
芙良心情並不算好。
何況黑金羊後面的確針對女巫又做了許多下作的事情。
這一樁樁一件件,互為因果,盤算到最後,說來說去就又是那句話——對於戰爭雙方而言,對錯是最不重要的事情。
寧微也看出她的鬱結,她並沒有在這裡過於糾結,畢竟這是女巫與黑金羊的往事,她沒忘記自己原本的目的,那就是搞清楚系統釋出的“三神隕落時代”任務是甚麼意思。
寧微接著芙良剛才的故事繼續問。
“芙良,你剛才說,女巫和黑金羊都復刻出了神明,這句話又是甚麼意思?”
她對面的女巫喝了口茶,遮掩了方才短暫的失態,繼續說起“女巫的歷史”。
……
鹿靈神消失了一段時間,在這段時間裡,女巫和黑金羊已經拉起架勢,分庭抗禮。
神明的缺位,除了放縱仇恨生長髮芽之外,還為雙方都埋下了疑惑的種子。
疑惑一旦發芽,曾經無懈可擊的信仰一碰就碎。
黑金羊認為鹿靈神是一位過於溫柔的神明,它們希望鹿靈神能夠更加深入地干涉到各族之中;女巫認為鹿靈神是一位偏心於黑金羊的神明,所以她們希望鹿靈神可以更加強大,徹底釋放魔法,不再打壓女巫一族。
雙方各有所盼,又各自跟隨神明大人多年,在女巫和黑金羊的眼裡,她/它們瞭解神明,就像神明瞭解她/它們那樣。
黑金羊研究女巫的屍體初有果效,也逐漸掌握了運用魔法的能力,並研製出了魔力盤,能夠讓除了女巫之外的其他生命也有機會使用魔法。
而女巫,魔法就是她們呼吸之間自然發生的事情。
所以在神明缺位的時代,陷入冷戰時期的雙方,都為自己重塑了一位神明——那都是鹿靈神。
……
芙良回憶著。
“鹿靈神,我是說最開始的那位鹿靈神,它是一頭純白的鹿,有長長的脖頸和高聳的鹿角。”
她晃了晃手指:“但是女巫重塑的鹿靈神,是人族的形象,但保留了鹿角。”
隨著她手指的指點,海面凝聚成冰,用水匯成了一個雕塑,女人筆直地站立著,端莊自持,頭頂有彎彎的鹿角,鹿角交錯,繁複而美麗,她修長的手中拿著魔杖,這正是女巫一族重塑的鹿靈神。
彷彿是魔法的代言人。
芙良又指了指另一處空地,於是海水重新凝結出新的塑像。
“而黑金羊重塑的鹿靈神,在外貌上遵循了鹿靈神原本的樣子,”她著意點亮了神明的眼睛,還有鹿角,“唯一不同的,就是它們讓自己的鹿靈神擁有‘信仰’的力量,這種‘信仰’是一種實際,只要信仰這個神明,就會被神明所操縱,變成神明的一部分——還有鹿角,也變成了山羊角。”
於是在寧微面前,站立著兩位“鹿靈神”,一個是長著鹿角的女巫,她是魔法的代言人,另一個是類羊的鹿,這鹿有一雙晶藍色的圓瞳,詭魅異常,彷彿能夠看穿一切。
兩位神明都有著居高臨下的壓迫感,哪怕只是海水凝結出的塑像,但對視時,也讓寧微脊背發涼。
魔法就是強大到這個地步,可以為自己創造神明。
可寧微總覺得心中有說不出的哀傷縈繞著。
因為她想起在幻境中看見的鹿靈神,那是何等溫柔而強大的神明啊。
眼前兩尊塑像威嚴有餘,卻因信徒的私心,顯得邪佞而疏離。
寧微回憶起那隻通體純白的鹿,它的雙眼如同月光那樣溫柔……
芙良揮揮手,兩尊塑像便重新歸於水中,也打斷了寧微的思緒。
“這是對原本信仰的背叛。”芙良平靜地繼續說,“神明怎麼可以容許信徒隨意塑造自己呢?倘若信徒希望神明是甚麼,神明就是甚麼,那到底誰才是信徒,誰才是神明。”
“所以,在鹿靈神回來後,女巫一族首先因愧疚承認了錯誤。”
……
鹿靈神回來了。
因為它偶然想到了在消亡之後重啟生命的辦法。
不久前,鹿靈神救了一個形似女巫的人類,她來自一艘遊蕩在宇宙中的飛船裡,人類說,她們的母星被隕石襲擊,在一夜之間,資源極度枯竭,無法容納人口。
而她們是背井離鄉的火種,離開母星,乘著一艘方舟,在宇宙中漫無目的地飄蕩,為了尋找另一個宜居的星球,方舟就是她們的飛船。
鹿靈神發現,飛船裡的生命,與女巫相似極了,除了她們體內沒有魔法,其他幾乎一模一樣。
這些沒有魔法的人類,卻向鹿靈神介紹了一顆美麗的星球。
她說那是宇宙偶然垂落的一滴淚珠。
三分之二是鹽的海洋,三分之一是岩漿冷卻的痂。
但是曾經有數不清的植物沉默地進行著光合作用,終於能將一顆恆星的輻射轉為溫柔的氧氣。
於是,生命出現了。
一幅瑰麗的畫卷藍綠交織,就這樣在鹿靈神面前徐徐展開。
它不可避免地想到一個問題,如果和女巫那麼相似的人類能夠在這顆星球上生存,那麼其他生命呢?
它找到了一種大雪之下的可能性,像個帳篷,會在極寒中撐起一片充滿希望的安全區。
鹿靈神原本擁有漫長到不可思議的生命,近乎永生,但是為了讓它所憐愛的生命躲避這場足以滅頂的雪災,它最終的做法竟然和女巫們創造治癒魔法的思路不謀而合。
它犧牲了自己原本的生命長度,效仿著偶遇到的人類那樣,它將自己的生命換成能夠存留火種的方舟。
而這艘方舟遠航的目的地,就是在遙遠宇宙中的另一個蔚藍色的星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