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第 80 章 被撿來的雌性?
眾人原本都在全神貫注地學習, 但都聽見了谷地入口處突然傳來的嘈雜聲。
那些人的腳步聲急促粗重,還伴隨著粗聲粗氣的呵斥和低沉的嘶吼聲,眾人只聽聲音, 便感覺對方充滿了挑釁。
誰這麼大膽, 居然趕來挑釁神農部落?
眾人忍不住地往後望去,還有人在竊竊私語, 猜測那邊發生了甚麼。
一時間, 就連臺上正在講新知識的巫醫也停了下來。
黎溪禾正端坐在臺上,一個人跑了過來,在她耳邊輕聲說了甚麼。
黎溪禾聞言, 眼底閃過一抹興味, 她語氣淡然:“沒事,放他們進來。”
黑石居然敢在這時候來神農部落。
那人愣了一下,隨即點頭, 快步跑向了外面。
站在黎溪禾身邊的蒼夜和佘霧也聽到了那人說的。
蒼夜微微低頭,看了黎溪禾一眼。
黎溪禾察覺到他的目光, 對他笑了笑, 眼底帶著安撫的意味, 讓他放心。
蒼夜薄唇微抿,默默站在了黎溪禾的身後。
他雖然甚麼話都沒說, 但氣場驟冷,握緊了手中的武器後,眼神越發冷冽了起來。
佘霧則低頭調整了一下腰間的短刀,而後默不作聲地和蒼夜一起,離黎溪禾更近了一些,隨時準備應對突發狀況。
黑石的人竟然敢選在今天過來,想必是有備而來。
就是不知道, 他們手裡有甚麼證據,竟然能讓他們選在今天過來。
片刻後,入口處傳來一陣喧囂,一大隊人馬囂張跋扈地闖了進來。
手中握著尖銳的武器,臉上滿是挑釁和不屑,氣勢兇狠至極。
他們一走進來,就毫不顧忌地穿過正在學習的人群,橫衝直撞地將場地踩得一片狼藉。
正在座位上的獸人被他們蠻橫地推開,擺放在地上的草藥樣本、工具也被他們踢得七零八落。
那些草藥被踩成草泥,樹皮和燒火棍也被踩得黑漆漆的,被踢得到處都是,場面瞬間十分混亂。
周圍的人對他們怒目而視,但看到來人是黑石部落的人後,又不敢多說甚麼,只敢偷偷怒視著他們。
但有人年輕氣盛忍不了。
“你們幹甚麼!”一個年輕的獸人怒喝著,眼中滿是憤怒。
為首的隼冷笑一聲,猛地揪住那名年輕獸人的衣領,獰笑道:“你這種廢物,也敢這麼跟我們黑石部落的人說話?”
話音未落,他隨手一甩,便將那名年輕獸人丟了出去,好在那人被周圍人接住了,沒有大礙。
但周圍人見狀,憤怒更甚,卻懾於對方是黑石部落,不敢上前。
黎溪禾站在高臺上,雙眸已經徹底冷了下來,她低聲吐出兩個字:“動手。”
話音剛落,原本圍繞在她身邊,全副武裝,早就按捺不住了的神農護衛,立刻如獵豹般迅猛地衝了過去。
他們動作極快,眨眼間便將鬧事者團團圍住,而那幾個極其囂張的,更是被他們直接按在了地上。
隼剛想掙扎,猛地感受到一股強烈的危險氣息,抬頭一看,竟發現不知從何處冒出的黑漆漆箭頭正對準他們。
周邊埋伏的神農部落的人,已經拉滿了弓弦,這些箭頭或遠或近,都直直地對準著他們的要害,黑色的箭尖更是在陽光下泛寒光,殺氣凜然。
隼心頭一緊,身體瞬間僵住,連掙扎都有些不敢了。
他見識過這些武器的厲害,一箭便能洞穿巨獸的頭顱,射穿他,更是不在話下。
而且他能清晰感覺到,這些黑箭,是對準他的腦袋的!
其他黑石部落的人也瞬間察覺到了危險,原本還想逞兇的氣焰瞬間熄了大半。
但他們又不願示弱,只能色厲內荏地叫囂了幾句。
蒼夜冷冷掃視他們一眼,聲音如寒冰刺骨:“這裡不是你們能撒野的地方。再動一下,後果自負。”
黑石部落的人被那冰冷的目光一掃,心頭一顫,氣焰瞬間矮了三分。目光掃過那些冰冷的箭頭的時候,表面也不由自主地噤了聲,不敢再肆意造次。
就在此時,人群中傳來一陣低沉的騷動。
一道佝僂扭曲的身影被人抬著,緩緩擠到最前方。
那是一個蒼老到幾乎看不出人形的老者,四肢耷拉在身側,身體扭曲得詭異,每動一下都疼得面容猙獰。
他就這樣坐在木頭做的,稱不上椅子的椅子上。仔細看,甚至能看見,他是被藤蔓固定在這個椅子上的。
“是黑日……”人群中傳來低聲驚呼。
黑日怎麼會變成這個樣子?!
他們以往見到他的時候,他哪次不是風光無限,被眾人簇擁著,
他此時已經手筋腳、筋脈斷了有一段時間了,因為疼痛,身形十分扭曲。
甚至只是被人這樣抬著,稍微移動,他都能感受到猛烈的痛苦。無論他如何強忍、習慣,都無法適應這樣持續不斷的痛楚。
他的頭髮已經徹底變成了白髮,滿是皺紋的面容上,一雙渾濁的眼睛卻透著刻骨的怨毒,死死盯著高臺上的黎溪禾。
黑日喘著粗氣,聲音嘶啞地開口道:“你……就是那個……神農使者?”
他的語氣充滿了怨恨,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中擠出來的一樣,眼裡的怨恨也幾乎要溢位來了。
曾經的他,被萬眾追捧,宛若神明。
這片大陸上所有部落的人,為了求他一次診治,不惜獻上最珍貴的獵物和獸皮,將他奉為至高無上的存在。。
直到黎溪禾橫空出世。
她的醫術被傳得神乎其神,所有人都在說,她能起死回生,無論哪種疾病,她都能治癒。
他已經放下身段,親自來神農部落求她醫治了。他甚至主動承諾了,只要救他,他就會對她俯首,把她捧上神壇,但她一次次將他拒之門外,甚至說他治不好了。
治不好?!
黑日咬緊牙關,眼中恨意滔天。
她能治好黑獰,為甚麼治不好他?!
她無非是讓他被折磨得慢慢死去,或許當時就是她授意黑獰,讓黑獰弄斷他的手腳,好讓她擁有這片大陸最厲害巫醫的名號!
劇烈的疼痛撕扯著他的身體,黑日死死盯著高臺之上的黎溪禾,用盡全身力氣,勉強撐著身體坐直。
他的聲音沙啞得如同枯木,即使用盡了力氣,聽起來也十分地虛弱無力。
但他接下來說的每一個字,都帶著滔天的恨意,清晰地傳遍了全場:
“你是個騙子!”
“你根本治不好人!你所謂的醫術,全都是假的!”
“你也不是甚麼神農使者,不過是被人從叢林裡隨便撿回來的一個雌性!”
黑日話音落下的瞬間,全場譁然。
人群中議論聲瞬間如同炸鍋一般響了起來。
“黑日在胡說甚麼?神農使者怎麼可能是騙子!”
“就是!要不是神農使者,我們早就餓死了!那些——怎麼吃,就是神農使者教我們的!”另一個巨木部落的人激動地反駁道。
他差點就把“樹皮”二字脫口而出了,這可是部落機密,幸好幸好,他頓時一陣後怕。
金山部落的人也紛紛點頭附和:“對!我們守著那些可以吃的植物那麼多年,根本不知道怎麼吃。還有我們部落的苦苦魚,那麼好吃,就因為我們不知道怎麼處理,這麼多年才吃上他們。如果不是神農使者一眼就看出問題在哪,我們現在還吃不上呢!”
“沒錯,神農使者的知識可是像森林一樣廣袤,像銀月一樣耀眼,要說她是騙子,怎麼可能!”
……
黎溪禾站在臺上,聽到黑日的指控,眼中卻沒有半分慌亂,反而閃過一抹趣味。
她看了一眼身側的蒼夜,發現他周身氣息驟然一沉,殺意幾乎要凝成實質,連她都有些感受到了。
因為黑日提到的“從叢林撿來的雌性”這句話,明顯觸及了只有少數人才知道的秘密。
她被蒼夜從叢林救回的事,只有銀山部落和狐燼、佘霧知道。
現在黑日能當眾提起,必然是有人洩了密。
她腦海中迅速過濾著可能的人,但找了一圈,都覺得不太可能。
蒼夜和佘霧顯然也想到了這一點,二人眼底都是寒光。
而其餘銀山部落的人,他們面面相覷,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震驚,隨後便是怒不可遏。
大家的腦子已經開了智,稍一思考,也知道了肯定是銀山部落的人說出去的。
距離黎巫醫突然出現在他們部落,已經過去快半年了,他們其實都快忘了黎巫醫原本是被蒼夜首領從叢林裡救回來的。
但是,銀山部落怎麼可能有人會背叛神農,投靠黑石?!
這讓黎巫醫以後怎麼看他們,怎麼信任他們!
不少人當即咬牙切齒地,暗暗發誓但凡能抓到那叛徒,非得將他大卸八塊,丟進河裡喂水獸不可!
就在此時,黑石部落的人中突然傳來一陣騷動。一個被獸皮袋子矇住頭、手腳被綁得嚴嚴實實的人,被粗暴地推搡著丟到人群前方。
黑石獸人冷笑著,粗暴地扯下了那人套頭的袋子,袋子下面,露出一張滿是恐懼和傷痕的臉。
他嘴裡還塞著東西,黑石獸人又粗魯地拔下了堵住他嘴的獸皮。
眾人定睛一看,瞳孔驟縮。
那人竟是銀山部落的前任巫醫——洪一!
洪一居然沒死?!
要知道,洪一可在寒冬最冷的時候,被銀山驅逐出去的,而且他當時極有可能感染了致命的水痘。
按理說,他早該死在荒野之中,可他如今不僅活著,而且身上雖有傷痕,但精神看起來不錯,身上穿的獸皮也很好,顯然是找到了落腳點,甚至活得很不錯。
洪一被鬆開堵嘴的布條後,大口喘著粗氣,眼中滿是驚恐,身體微微發抖。
他掃了一眼周圍熟悉的面孔,更是大驚失色。嘴唇哆嗦著,似乎想說甚麼,卻又不敢開口。
洪一覺得自己真是倒黴透頂了。
他被銀山部落逐出後,憑藉從黎溪禾那裡學來的半吊子醫術,在路上救了一個鳥族獸人,隨後又被對方帶回了部落。
那部落離銀山部落,甚至是這裡都極遠,他在那隱姓埋名,乾脆改了名字,自稱“黎一”。
因為他醫術不錯,很快就在那個部落混得風生水起,整個冬天都過得滋潤無比。
然而,幾個月後,他突然聽到了神農使者的傳聞。
他們說,那是一個面板白皙如雪的雌性,他腦海中當即就浮現出了黎溪禾的身影。
這片大陸上,除了她,哪裡還有第二人擁有如此白皙的面板,如此豐饒的知識,和能起死回生的醫術。
那段時間,幾乎所有人都在談論神農使者,談論黎溪禾有多厲害。
他沒忍住,開始吹噓自己是神農使者的徒弟,名字中的“黎”字就是由她所賜,醫術也是她教的。
為了抬高自己,他甚至說出了許多與黎溪禾有關的細節,烘托她的厲害。隨著黎溪禾的地位越來越高,甚至還解決了蟲災天罰,他的地位也跟著水漲船高。
周圍都有不少部落慕名而來,就為了看看神農使者的“徒弟”長甚麼樣子,醫術有多厲害。
原本那部落離這裡極遠,訊息應該不會傳到這裡才對。
但幾天前,突然就冒出了一批人找上門,把他強硬抓走了。他的新族人想救他,還被重傷了。
這些人用袋子罩住他的腦袋,沒日沒夜地折磨他,向他逼問神農使者的訊息。
起初他以為對方只是想找黎溪禾求醫,後來才發現,對方只是想挖出不利於她的東西。
更可怕的是,對方甚至知道他原本的名字叫“洪一”。
洪一被折磨得受不了,只好將之前的事全盤托出,對方這才放過他。
甚至因他說得多,說得夠匪夷所思,他們還給了他不少肉吃。
為了活命,他自然各種亂說,反正把黎溪禾說得越不堪、越無能,對方就越高興。
此刻,黑石部落的人將洪一推到前面,冷冷道:“你們應該知道他是誰吧?”
然而,等了片刻,周圍人卻毫無反應。銀山本就是小部落,除了周邊幾個部落外,旁人根本不認識洪。況且,周圍的人大都被收編進了神農,誰會在此刻順著黑石的心意,說出得罪神農的話?
那人見無人應聲,狠狠踹了洪一一腳,怒道:“他就是銀山上任巫醫,洪一!臺上這位自稱神農使者的人,是銀山現任巫醫,黎溪禾!她根本不是甚麼神農使者,也沒甚麼醫術,只是認識幾株草藥罷了!你們都被她,被銀山、豐澤、臨水這些小部落騙了!”
話音落下,他滿以為眾人會恍然大悟,憤怒地圍攻黎溪禾。
但預想中的譁然並未出現,全場詭異地安靜。
甚至圍觀的人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眼神中沒有信任、沒有錯愕,也沒有激動,只有一抹近乎漠然的嫌棄和厭惡。
像是在看一群無理取鬧、可憐又可笑的螻蟻。
他們怎麼敢這樣看他們!
“你們過來,就是要說這種鬼東西嗎?”有人冷冷開口。
“真是浪費時間,別在這打擾我們學習醫術了!”另一個人不耐煩地附和。
“就是,快滾吧,真是礙眼!”更有人直接開罵。
黑石部落的人萬萬沒想到會是這種反應,氣急敗壞地將洪拉過來,怒道:“你們難道沒有聽見了,他們就是騙子,根本沒有傳得那麼神的醫術!”
“使者大人教我們辨認毒草,學用草藥,還教我們處理傷口,這些難道也是假的?!”
“沒錯,你們黑石總是這樣高高在上,以前把醫術藏著掖著,其他部落的人病死、痛死,你們看都不看一眼!現在有人願意把救命的本事教給我們,你們就跑來亂咬人?”
洪一也不是傻子,他眼看眾人有膽子對黑石的人說這種話,當即大喊道:“救救我!我不是真心說那些話的!她就是神農使者,是神農部落派來拯救我們、教導我們的神使!是黑石的人天天折磨我,逼我說神農使者的壞話,我才會那麼說的!”
他掙扎著在地上磨蹭,露出身上的傷口,聲淚俱下:“你們看,是他們天天打我!如果我不那麼說,我可能活不到今天!我的醫術也是神農使者教的,她怎麼會是騙子?!”
黑石的人氣得七竅生煙,揪住他的領子怒吼:“你胡說甚麼,信不信老子現在就讓你活不成!”
洪一立刻嚷嚷:“你們看!黑石部落的人根本不把人當人!”
那人更是氣急敗壞:“你不是說,就是因為他們聯合起來把你逼走,你才離開銀山的嗎?”
洪一趕緊辯解:“是因為我做了錯事,和神農使者沒有任何關係!銀山能留我一命已經很好了,神農使者那麼厲害,怎麼會浪費力氣對付我這種人!”
黑石的人怒不可遏,抬手就要教訓他,洪嚇得閉緊眼睛。
然而下一秒,有人擋在洪身前,狠狠甩開那人的手,甚至將洪一拎了出來,鬆了綁,又對那群人冷喝道:“神農部落不是你們胡鬧的地方!”
黎溪禾站在高臺上,將這一幕盡收眼底,覺得自己真是看了一場大戲。
她真沒想到,洪一不僅沒死,整個人似乎還大變樣了。
但不得不說,洪一此刻做出了一個極其聰明的選擇。
她緩緩起身,目光落在黑日身上,聲音清冷:“黑日巫醫,你是覺得,我故意不給你醫治?”
黑日抬頭看向她,劇痛幾乎模糊了他的視線,呼吸急促,咬牙道:“不是嗎?誰親眼見過你救人?不過是認識幾株草藥罷了!你說得那麼厲害,卻不肯救我,不就是因為我是這片大陸最厲害的巫醫,怕我好了之後,拆穿你的騙局。”
他喘著粗氣,眼中滿是痛苦與不甘:“你根本沒有本事救人!”
到這一刻,黎溪禾算是徹底確定了。
黑日今天鬧這麼大一場,帶著黑石的人衝進來砸東西,當眾潑她髒水。
與其說是想要戳穿她、毀掉她,不如說他從頭到尾,都只是在逼她出手救他。
逼她當眾證明自己的醫術。
逼她展現所謂的仁慈。
逼她在所有人面前,親口承認能治好他,然後親手給他醫治。
今天所有人都齊聚在了這裡,確實是個證明她醫術的好機會。
黎溪禾垂眸看著他,目光清冷。
她清楚地知道,黑日的痛苦有多難熬,但她心中其實沒有太多的同情。
不是她冷血,而是這個時代,治不好就是治不好。
筋脈一旦徹底斷裂,別說這一無所有的遠古,就算是在醫術高度發達的後世,也未必能完全恢復如初。在甚麼都沒有的情況下,她總不能拿他的命去賭一場註定失敗的手術。
而且,他們以往任由人病死、痛死的時候,一直都不以為意,甚至對傷者的痛苦視若無睹。
說白了,就是刀子沒落在自己身上,他們就永遠不會覺得痛。
黑日享受著巫醫的至高地位,卻從未承擔過巫醫該有的責任,甚至仗著巫醫的身份,肆意妄為。
黎溪禾的目光掃過臺下所有人,最後落回蜷縮的黑日身上。
她聲音清越,“你這傷,我治不了,也沒人能治。”
“不過,我今天可以告訴你,為甚麼你治不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