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荒謬、震驚、極度的害羞
黎溪禾不知道時間過了多久,只覺得隨著他的奔跑,天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暗了下來。
風在耳邊呼嘯,黎溪禾撥出的氣息裡已經帶上了潮溼冰冷的水汽,鼻腔裡都是冷意。
這小半天,別說吃東西了,她連一口水都沒沾過。加上剛剛才劫後餘生,現在整個人又累又餓又冷。
好在身下的男人體溫滾燙,像個發熱的大暖爐,硬生生將她凍得發僵的四肢焐熱了幾分。
旁邊猛地一道黑影躥過,黎溪禾又下意識地將蒼夜抱緊了一些。
一路上,耳邊時不時傳來樹枝的脆響,野獸的嘶吼,所有動物都長得完全違揹她的認知,她甚至還遠遠看見了一條七八米長,比她身體還粗的巨型眼鏡王蛇。
毫不誇張地說,今天如果不是遇到了他,她絕對見不到今晚的月亮。
想到這裡,黎溪禾雙臂緊緊圈著他的脖頸,在他肩膀上翻了個面,把臉埋得更深了一些。
再次慶幸,還好她剛剛不管不顧地,強行給他處理了傷口。否則這一路跑下來,他的血怕是要流乾了。
就連他的左臂,在暫時脫離危險地帶後,她也立刻掏出手術箱裡的工具,幫他緊急處理了一下。
外翻的皮肉上嵌了不少的樹屑和碎石子,這些異物不清理乾淨,很容易感染化膿。她清理傷口廢了不少力氣,清創後,又就地取材,找了兩根粗細適中的樹枝充當夾板,用藤蔓固定。
就衝他本來就受傷還跑出來救她,傷成這樣之後,又硬生生抱著她跑了這麼遠,黎溪禾就絕不願意看著他落下殘疾,甚至落得截肢的下場。
萬幸的是,他的左臂只是移位骨折,而不是更嚴重的粉碎性骨折。做好清創止血和外固定處理,再靜養一段時間,骨頭就能慢慢癒合。
原始叢林、部落、獸人……
男人應該是準備帶她回部落,但她對這個世界一無所知,偏偏他又沉默寡言得厲害。
黎溪禾乾脆主動開口,試探性問道:“你叫甚麼名字?是哪個部落的呀?”
她特地放柔了聲線,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溫軟無害。
但她離得太近,溫熱的呼吸全都吐在了蒼夜脖頸的面板上。
是一種他從未聞過的清新味道,隨之泛起的則是一種極其陌生的酥麻癢意,時不時順著頸側蔓延進了他的身體。
這股癢意極其陌生,甚至讓他下意識地繃緊了身體肌肉,呼吸也粗重了幾分。
蒼夜想要稍稍將她拉開一些。
但他們現在可是在到處都是兇猛野獸的密林裡高速移動,黎溪禾又離地一米多高,哪敢和他拉開距離,但凡覺得有些鬆動,便立刻調整自己的姿勢,努力摟得更緊一些。
他沉默了兩秒,偏過頭,避開了她呼吸的落點,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蒼夜,銀山部落。”
見他回應了,黎溪禾頓時覺得有戲,於是聲音依舊保持著軟乎乎的調子,還帶著恰到好處的惶恐和茫然,“剛剛沒來得及說,我也不知道我為甚麼會出現在那裡。”
“我之前遭遇了一場大災難,等我再睜眼,族人都不見了,就剩我一個人在那。”
具體怎麼說,到時候再看情況。
“你現在是要帶我回部落嗎?”
“你怎麼一個人出現在那,是出來狩獵的嗎?要不是你及時出現,我肯定沒命了,我看你還受了傷……”
黎溪禾說話間,一直在腦海裡思索黑豹的相關資訊。
正常來說,黑豹的領地意識極強,核心領域內是絕不會允許任何陌生生物進入的。
他們現在這種距離,已經非常近了,所以黎溪禾覺得,他雖然表面十分冷淡,看不出甚麼情緒,但內心應該已經對她放下了部分戒備。
更何況,她還幫他處理了腹部和手臂的傷口,這足以證明她的存在是有價值的。
她以前接觸野生動物的時候,都會遵循高頻次、零干擾的原則。就是用固定的氣味和形象,在固定的時間出現,以降低野獸的警惕性。
思考間,黎溪禾又用手腕在他脖頸後側蹭了蹭。
貓科動物的頸部、臉頰和耳後,是腺體分佈最密集的地方。他既然能變回黑豹,想必身體特徵和動物也差不多。
動物靠氣味辨認同類,劃分歸屬,獸人應該也不例外。
待會兒到了部落,她一個穿著奇怪、氣味陌生的外來者,肯定會被警惕。但如果身上沾了他的氣味,部落的人或許會因為她身上散發出的熟悉氣味,對她少幾分敵意。
所以她這一路都秉持著能蹭就蹭的原則,恨不得將自己全身上下,都沾染上他的汗液、血液之類的氣息。
黎溪禾滿腦子都是待會兒要怎麼應對部落裡的其他獸人,確實沒怎麼考慮蒼夜的感受。
她過分親暱的舉動,對蒼夜來說實在有些陌生。
她的身體很輕,軟得像球羊獸的獸絨,指尖連一點薄繭都沒有,和他平時接觸的所有東西都不同。
氣味也十分乾淨,無論他怎麼仔細聞,都沒有任何特定族群所特有的獸味,只有清淺乾淨的草木甜香。所以他一直搞不清楚,她到底是甚麼種族。
還有那個像月光一樣的瑩白的箱子。
他的視線不時落在那個銀白色的箱子上。
他從來沒見過這種東西,外表光滑冰涼,泛著細膩的光澤。就連箱子裡面裝著的工具,都精巧得超乎想象。
之前,他確實猜測過她是周邊某個強大部落走失的雌性。
可現在,奇怪的止血辦法、從未見過的銀白箱子、還有她身上那股全然不屬於這片山林的氣息,都讓他清晰地意識到,她絕對不屬於周邊的任何一個部落。
黎溪禾頸側的髮絲被風吹得有些凌亂散落,髮梢拂過他的下頜,又帶起了一陣細碎的癢意。
他下意識地偏了偏頭,鼻尖又蹭到了她柔軟蓬鬆的發頂,比兔毛還軟。
這是他第一次以這種姿勢抱一位年輕雌性,她還這樣緊緊掛在他身上,溫熱的臉頰時不時蹭過他的頸側,柔軟的觸感和酥麻感一直蔓延上來,讓他的身體始終處於一種過分緊繃的狀態。
終於,在黎溪禾又一次故意地將手腕內側貼著他的後背蹭了蹭之後,蒼夜的腳步一頓。
他偏過頭,那雙墨色的豎瞳在已經有些昏暗的密林間,閃著懾人的光澤。
原本冷冽如山溪冷泉的聲線,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滯澀和沙啞:“你到了發情期?”
在意識到自己的耳朵聽到了甚麼之後,黎溪禾的大腦“轟——”地一聲,瞬間一片空白。
她不是,她沒有,他在想甚麼!
荒謬、震驚、極度的害羞,所有情緒齊齊衝上了黎溪禾的頭頂。但是在對上對方極其純粹的墨色豎瞳後,黎溪禾又瞬間反應了過來。
在獸人世界裡,一個雌性對雄性做出如此親暱、不斷磨蹭的行為,最合理的解釋,可不就是到發情期了嗎?
她張了張嘴,喉間乾澀,大腦飛速運轉,終於在極度窘迫之際,憋出了四個字,“我太冷了。”
話音剛落,她聲音瞬間低下去,換上了幾分恰到好處的顫抖和委屈,“風太大了,我又沒有獸皮。”
為了增加可信度,黎溪禾直接把雙手放在了他的脖子上。
這個理由無懈可擊,因為她確實雙手冰冷,甚至牙齒和身體都在打顫。
原來是冷。
蒼夜的墨色豎仁定定地看了她幾秒。
四目相視,黎溪禾硬著頭皮沒有躲開他的視線。
蒼夜沒有說話,只是沉默地轉回了頭,再次邁開了長腿。
不過這一次,他將裹著她的手臂收得更緊了一些,高大的身軀幾乎將她完全籠在了懷中,為她擋住了更多迎面而來的冷風。
黎溪禾默默鬆了口氣,但臉上的熱度卻遲遲退不下去。
被他這麼一打岔,她現在突然之間,就能清晰地感覺到他身體上肌肉線條的起伏,胸腔有力跳動的心臟,以及他身體傳來的,熱感十分明顯的體溫。
略顯滾燙的溫度,就這樣透過薄薄的衣料,滲進了她的肌膚。
月亮出現的時候,他們終於從密不透風的原始叢林裡走了出來。
或許是純粹自然的緣故,他們頭頂的月亮美得驚心動魄。
像玉盤一樣瑩潤的月亮,足足有她原先見過的三倍大,清冽的月光潑灑而下,給大地蒙上了一層銀輝,讓他們連腳下的花草、碎石都看得一清二楚。
遠遠望去,一條河流在夜色中奔騰而下,月光傾瀉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又在河水的奔流中,碎成了漫天閃爍的細碎銀光。
黎溪禾在野外看過不少次星月,但從來沒有哪次像今天這樣,給她帶來如此強烈的視覺衝擊。
但很快,一個更具衝擊力的畫面撞進了黎溪禾的眼底。
不遠處的河對岸崖壁上,竟豁開一個巨大的天然山洞,月光流淌在洞口邊緣,裡頭卻是黑沉沉的甚麼也看不見。
崖壁底下堆著層層疊疊的獸骨,白森森的骨頭山就這麼壘在洞底四周,風一吹,小骨頭相互碰撞,還會發出細碎的咔嚓聲。
洞門口寬大的平臺上,幾堆篝火正熊熊燃燒,火勢碩大,時不時有火星從那噼裡啪啦的火堆裡濺出來。
幾道身形壯得像小山一樣的獸人,手上正攥著一根用獸骨製成的尖銳長骨矛,在洞口來回巡邏。他們同樣是肩寬背厚,肌肉緊實遒勁,只在關鍵部位圍了獸皮。
幾乎是他們一出現,洞口巡邏的人就發現了他們。
黎溪禾還在仔細觀察,就聽見了一聲驚呼。
“首領!是首領回來了!”隨著這聲興奮的高喊,部落瞬間被點燃。
歡呼聲此起彼伏,無數道身影從山洞裡湧了出來。
呼喊聲、腳步聲混在一起,全是對蒼夜安全歸來的激動和喜悅。
部落裡的人已經等了整整三天,每天都心急如焚。就連巫祭,也在每日為了蒼夜的安危進行占卜。
今年雨季過長,部落裡又添了太多小崽子,存下的鹽巴根本不夠熬過冬天。
但鹽荒,就是部落最大的危機。所以五天前,蒼夜帶著部落的勇士,去了異林的鹽地。
整片大陸只有那片灘塗藏著鹽土,可那地方長滿了各種兇猛的異植。
那些植物比尋常草木粗壯數倍,身上全是倒刺,葉片也都是鋸齒,有些甚至還長出了滿是尖牙的口器。一旦被纏上,藤蔓就會瘋狂往血肉裡鑽,極難掙脫,稍有不慎就會被啃得只剩骨頭。
今年大概是雨季過長的緣故,那些異植吸足了水氣,體型竟然比以往要恐怖不少,一行人剛挖了小半袋鹽土,就被成片的藤植圍了上來!
緊要關頭,蒼夜當機立斷地讓他們先走,自己用獸血和火苗,把藤群引開,眾人才得以帶著鹽土原路脫身。
之後他們在周圍找了一天,只勉強嗅到了他殘留的血跡。更要命的是,他們隨身攜帶的食物已經耗盡,再耗下去所有人都要困死在異林外圍。悲痛之下,其餘人只能先行返回部落。
這一等,又是兩個日夜。
幸好,幸好他平安地回來了!
但下一秒,所有的歡呼聲都戛然而止。
幾十道目光,混雜著驚奇、震撼、不可置信,齊刷刷地落在了蒼夜懷裡的黎溪禾身上。
首領竟然,抱了個年輕雌性回來!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