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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2026-04-04 作者:Fisher

第7章

臨近年底,房東開始頻繁地發訊息催促,讓他們儘快搬走。

兩個人就這樣在一星期內緊急看了六套房,最終敲定了一套六十平的小二居。

房子在一樓,方便林侑平出門,南北通透的格局,採光佳,有客廳餐廳,一間主臥,兩間次臥。

除了房齡大點,價格幾乎翻了一倍,軟裝一概沒有之外,沒別的毛病。

眼下也沒有更合適的房子,決定下來以後,迅速和中介簽了合同。

搬家那天,京市暴雪,正式進入寒冷的深冬。

新房押一付六已經讓兩人的銀行卡大出血,林侑平行動不便,幫不上甚麼忙,為了省點錢,他們選擇了普通搬家和日式搬家相結合的模式,大件的東西讓普通搬家拉走。這次搬家時間緊,大部分的活還是由柴露萌來做。

她睡前只覺得累,等一大早睡醒,卻驟然感到渾身痠痛極了,像被人狠揍了一頓,只能先側身,再用手肘支著床沿艱難坐起來。

骨頭如同生了鏽的鉸鏈,刷牙時抬胳膊都困難,她呲牙咧嘴,哎喲哎喲小聲叫喚著,也是在這時候,手機收到了母親的轉賬。

五千塊整,附帶一條訊息。

萌:侑平身體不方便,你們找個好的搬家公司,能幫你們把傢俱全都歸置好,媽出錢,你別累著。

柴露萌疼得不想打字,於是將虛弱的語音轉成文字,回覆:媽,我已經找好了,放心,我肯定不會虧待自己

洗漱完看看時間,搬家公司的人快到了。柴露萌換了一身黑色起球的運動套裝,耐髒,頭髮紮起高馬尾,戴上兩層口罩。

她有輕度鼻炎,怕一會兒吸到灰塵,打噴嚏停不下來。

很快,門鈴響了,柴露萌去開門,兩男兩女進來,她領著搬家公司的師傅在房間裡轉了一圈,跟他們說搬運時的注意事項。

她雙手叉腰,指了指正打算起身幫忙的林侑平。

眼睛盯著他那隻行動不便的腳,悶悶的聲音從口罩後面傳出來,“你就坐那兒吧,別動了,一會兒摔了怪麻煩的。”

能說出這種話,當然是因為柴露萌心裡有怨氣。但林侑平是殘疾人,對殘疾人發火,她不佔任何道德優勢,只能用這種看似無心的話語去傷害他,經由他的痛楚找回一些心理平衡。

她心情不痛快的時候嘴尖利得很,他早就領略過這張嘴的威力,更難聽的也不是沒聽過,這次策略同樣奏效了,柴露萌輕飄飄的一句話像一把鹽撒在他的心口,溼潤柔軟的肌肉扭曲皺縮著,向外滲出粘稠的水分。

男人坐回沙發,眉頭蹙起,薄唇緊抿著,一言不發地又從紙箱裡拿起了幾本書,仔細包上泡泡紙。

箱子裡大部分是她平常看的書,還有一些她大學時寫的隨筆,手賬,排隊讓作家籤售的書,也有幾本是他買來看的,一些懸疑和科幻小說。

他把剛剛翻開的那本手帳也包了進去,那一頁上是他們去南京旅遊時拍的合照,戀愛三個月後共度的第一個假期,兩個人表情都有點拘謹,她略顯生澀地挽著他的手,頭靠在他的肩膀,抿唇淺笑,長髮在風裡飄起,還有書店的發票,中山陵的票根,她在頁尾用水彩筆畫了一碗桂花小湯圓。

花花綠綠的舊紙箱們的前身是裝水果和小家電的包裝盒,也有鞋盒,邊角開裂變形,不再適合堆起來存放。

新的紙箱是林侑平一個個親手摺的,用透明膠帶纏好的三十七箱書從沙發一角擺到陽臺門口,每個箱子都貼有標籤貼紙,上面記錄著書籍的名字,全都是林侑平的筆跡,遒勁有力,行雲流水。

最後一箱馬上搞定。

林侑平理工男的好處在這時候顯現出來,新家的書櫃是他畫好圖紙找廠家定做的,獨佔一整面牆,尺寸和牆面卡的嚴絲合縫,用活動板做了合理分割槽,柴露萌挑挑揀揀,把常看的書塞進去,幾乎擺滿。

剛搬進新家的一段時間裡,油漆、宜家膠合板和某些化學制劑的味道始終揮散不去,在知曉裝修工人一天的工價後,柴露萌果斷選擇買回地毯和乳白色油漆,將老舊的木地板和脫皮的電視櫃改造成簡約的北歐風格。桌上放玻璃花瓶,滑軌掛淺色紗簾,鞋櫃擺薰衣草味道的擴香條。她需要一些緩衝,將生活和生活窘迫的本質切割開來,香氣和柔軟的布藝能夠遮掩的僅限於表面,其他的,比如衛生間牆壁裡發黴的味道,失去彈性的彈簧床墊,由回收木屑填充的無法支撐脊柱的沙發,他們只能暫時忍受。

不過柴露萌覺得一切已經很好了。

一年以前,那時候她在醫院給林侑平陪床,最大的願望是在京市有一張一米二或者一米四的床,能讓她伸展四肢睡個好覺。

但現在除了臥室,她竟然有了一間屬於自己的書房。下班回到家,拉窗簾,換拖鞋,屋裡的供暖一般,她穿上厚實的睡衣,整個人變得胖乎乎毛茸茸,像一截蓬鬆的狐貍尾巴。

從書架抽出一本書,王安憶的《長恨歌》或是馬爾克斯的《愛情與其他魔鬼》,也可能是別的,每一本她都讀過不止一遍,拿著書躺在沙發上,隨便翻到某一頁。

她看書的時候不老實,一會兒坐在桌前正兒八經地看,一會兒斜靠在飄窗上看,一會兒跪在地毯上看,要麼就把腿伸直了搭在沙發後面的牆壁上,一邊瘦腿一邊看,只是這樣血液會倒流回大腦,很快就兩眼一黑,書掉在地上,書頁裡桂花書籤也會掉出來,細細的梗,熱烈的金黃色花瓣,那是R大的金桂,紙張中似乎滲入馥郁的香氣,以前她們文學院明德樓門口的桂花樹最多,林侑平每次等她下課的時候就會折一兩朵,他們一起將花做成書籤,她在書籤大小的卡紙上裁出一個視窗,用透明膠帶粘上桂花,林侑平的字好看,按照她說的在留白處寫下幾筆,比如“一枝淡貯書窗下,人與花心各自香

雪碴子一陣一陣敲打著玻璃窗,她從地上撿起書,又想起曾經上課的日子,很多知識點早已印象模糊,但她記得有一年京市下雪,古代文學的教授在講元曲,講到功名半紙,風雪千山,忽然一停,讓教室裡的同學們往窗外看,那天白茫茫的雪真大啊,像是從幾百年前的小劍關一直下到了眼前。

大學四年,她從壓抑苦悶的高中解脫,迎來了人生的黃金時間。她從來沒有那麼不功利的活過,喜歡做夢的壞習慣大概也是從那時培養起來的。

她在夢裡逃避著生活,失去著世界,時間聚集,再像波浪一樣流散,迴圈往復,直到手機鬧鈴準時在十點鐘響起。

——她要寫更新了。

其實情況還要更糟糕,除了斷更三天的小說,入職一個月,她寫的十個劇本提案,一個都沒透過。

就連最新來的實習生也已經過了六個提案,柴露萌知道自己沒開竅,但想破腦袋也不知道具體是哪裡出了問題,只能一遍遍刷劇找靈感。

復仇小保姆將女主推下樓梯,霸道總裁男主趕來時眼角通紅,掐著小保姆的脖子抵在牆上。

她腳踩椅子,啃了一口手裡的蘋果,點選暫停,認真把掐脖子寫進筆記本上的爽點一欄。

順著總結的爽點看了一遍,她敲下第十一個提案:

《與千億大佬離婚後,我成了首富小叔的白月光》

幾十頁垃圾寫得她想吐,完成十集劇本和大綱,她再也堅持不住,終於肯放自己去睡覺。

另一間次臥就在隔壁,現在成了林侑平的工作間。

她想了想,路過時輕輕敲了兩下門。

聽到椅子挪動的聲音,幾秒後,門開了。

“怎麼了老婆。”她的個頭剛到男人的肩膀,他站在門後,略微彎下腰跟她說話,微微凹陷下去的眼眶裡,雙眸暗淡,眼底倦意難掩。

“睡覺吧。” 柴露萌戳戳男人堅硬胸口,揪起一點衣料,繞著手指擰成麻花,弦外有音道,“好久沒一起睡了......”

“好,睡。” 他對她笑笑,爽快地反手拍上房間的燈,然而電腦還開著。

暖光的小夜燈只照亮了臥室的一角,他們滾到床上接吻,吻到一半,柴露萌竟然睡著了,紅潤的嘴巴微張,鼻腔裡冒出細細的鼾聲。

林侑平停下動作,拉起被子給她蓋好。

流逝的時間帶走了一部分皮下的脂肪,雕刻著稜角,她的面板很薄一層,像一張白色宣紙緊繃在頭骨上,埋著青色的毛細血管,裡面有溫熱的血液在流動。

他的愛人在熟睡。

男人欺身靠近,她的睡顏在眼前放大,他的視線像一隻看不見的手,輕輕揉揉她的髮絲,在鼻尖點一點,最後揉撚摩挲起唇瓣。

說實話,他都想親一遍,但最後嘴唇只是很輕地碰了一下她的眉心。

他關掉檯燈,離開臥室,重新回到書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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