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柴露萌喜歡光腳穿拖鞋,現在腳心溼涼,貼在男人側臉上取暖,曲度和下頜的弧度剛好貼合,冒尖的胡茬扎出一點點癢意。
她笑點低,一下子就受不了了,哼哼唧唧地笑起來,男人單手握住她的腳腕,不讓她跑,故意使壞,抬起下巴用胡茬去蹭,鼻息溼熱的氣流讓柴露萌忍不住蹬他的臉。
安靜到能聽見心跳聲的客廳裡,兩個人有一句沒一句聊著天,時不時傳出一陣低笑。
柴露萌不知道自己是甚麼時候睡著的,也不知道林侑平是甚麼時候睡的,只知道第二天睜開眼是在床上。
八點,林侑平進房間叫她起床,她哼哼著賴床,林侑平又進來,在她耳邊說已經十一點了。
柴露萌嚇得從床上彈起來去洗漱,一看客廳時鐘,才八點十五。
早餐已經擺在桌子上。
“八點四十六有一班地鐵去你們公司。”昨晚又是寫程式碼到三點才睡,男人說話的嘴唇隱隱透出不健康的白。
柴露萌低頭刷手機,朝他晃晃手裡抹了巧克力醬的麵包,“不急,我今天開車去。”
小兩口有兩輛車,都是從柴露萌家開過來的。一輛灰色兩廂高爾夫,是N年前的老款,另一輛是更古董的桑塔納,那是她爸做生意賺的第一桶金買的,他爸說做生意不能忘本,一直沒捨得賣,保養得很好。
父親剛知道自己患病就和母親離了婚,留下了一小部分財產用來給母親養老,車子也都掛在母親名下,賣得上價的賓士寶馬已經全都賣了還債,這兩輛車二手車行都不收,最多隻賣幾千塊,於是就留下來了。後來她爸去世,她媽沒駕照,去年過完春節,索性就開回京市。
她平常出門坐地鐵,但是公司位置刁鑽,地鐵需要換乘兩次,算下來這時間就長了,不如開車方便。
林侑平把水果洗好切好,裝進保鮮盒密封,兩個盒子摞起來,放進柴露萌的帆布袋。
“空腹不能吃火龍果。”
“空腹不能吃火龍果。”
柴露萌就猜到他要說這句,兩個人異口同聲道。
“路上注意安全。”
“路上注意安全。”
夫妻對視一眼,同時笑出來。
“走了走了,來不及了。” 柴露萌拎上包,不再想聽男人多餘的羅嗦,跟他揮揮手,匆匆踩了雙鞋就出門。
她是在高考結束的那個暑假考出來的駕照,四捨五入,也算有十年駕齡的老司機。
點火,掛擋,倒車,利落的動作一氣合成。
開啟導航,播放起後搖樂隊的新專輯,她調大音量。老舊的車載音響高頻上不去,低頻下不來,震動時會發出“滋滋”的劣質動靜。
柴露萌卻感覺這聲音像石子拔地而起衝撞過來,從眼前過,從耳邊過,路邊的高低錯落的樓房變成一片連綿沙丘,打喇叭的車子像搖著駝鈴的駱駝。
樂悠悠地開了十分鐘,拐過彎,車子駛入CBD,景象一變,馬路寬闊起來,玻璃立面的建築物尖銳高聳,鬆軟的沙土上重新矗立起一座城市。
第一次在早高峰開車,車比她想象的還要多,一個不留神就有人打著轉向從前面插過去,柴露萌心裡難免發怵,像小老鼠一樣抱著方向盤,眼睛緊盯著正前方。
她聚精會神,完全沒注意到斜後方有輛跟了一路的黑色桑塔納。
林侑平單手開啟紅牛易拉罐,看著右前方那輛一會兒靠左,一會兒靠右的灰色小車,輕抿了一口。
她第一天上班,他實在放心不下,便開車偷偷地跟在後面。
看到她開車不急不搶,安安穩穩的靠邊行駛,他有種自己掛念的孩子突然長大的錯覺。
一股油然而生的欣慰,和意識到她的一部分正在脫離他的落空從心裡緩慢湧了出來。
跟著柴露萌的車到公司樓下,看她停好車,鎖車,拎著包跑進寫字樓,背影消失在人群,男人帶著一顆折角的心掉頭離開。
短劇公司的節奏很快,第一天上班,準確來說,坐進工位的第一個小時,柴露萌就被分派了任務。
主編讓她改一本霸道總裁強制愛劇本的第二集 。
寫網文這麼多年,長篇短篇都寫過,三分鐘一集的劇,她還算輕鬆的完成初稿,頗有自信地拿去給主編看。
對方十幾秒看完。
“重寫。”
“你不能用寫小說的思維去寫短劇,短劇更不是節奏快就萬事大吉了,你得拉滿觀眾的期待值,” 主編往椅背一靠,手指用力敲著桌子,重聲強調,“寫的時候要動腦子。”
“另外去準備幾個提案,明天開會講一下。”
柴露萌很久沒有被人劈頭蓋臉罵過,擱上大學的時候免不了哭一頓,但還好,跟生活磨擦了幾年,現在心裡只是麻木。
回到工位,戴上耳機又開始敲字,不停刪刪改改,同事們組團點奶茶她都沒顧上,卡在六點鐘下班前,最後一版總算險險過稿。
她伸了伸胳膊腿兒,神經末梢的血液迴圈加速,小腿和手腕一陣發麻,等辦公室人走的差不多了,她才身心俱疲地趴在了電腦桌上。
比狗血小說還要求強情緒的短劇寫得她彷彿得了腦損傷,頭暈腦脹,生理性想吐。
現在才有空看林侑平的訊息。
攢了一天,對話方塊裡滿屏的訊息泡泡,他每隔一兩個小時就問問她工作怎麼樣,同事領導好相處嗎,壓力大不大,一切是否還順利。
柴露萌挑了幾條訊息回覆,說自己還在忙,晚飯不回家吃了。
今天的連載還沒寫呢,存稿箱,危。
忙了一整天,睏意已然襲來,在家裡吃完怕是就要睡過去,不如在辦公室耗著,多寫一點是一點。
另一邊,林侑平那裡也忙得不可開交,展會在下週一舉行,週末李子晨他們就要出發去A市,意味著週五之前必須完善好所有的細節。
週四週五晚上,林侑平自結婚以來頭一次沒回家,十一點左右,他打了個影片過來,囑咐柴露萌要鎖好門窗。
手機開了擴音,柴露萌剛改完稿子,把電腦放到床頭櫃。
身邊忽然沒人,還有些不習慣,她摸了摸旁邊平整的枕頭和床單,橫橫豎豎的淺綠色細格紋,上面還有洗衣液的香氣。看網上說男人睡過的枕頭床單會發黃變黑,林侑平倒是沒有這個跡象,他永遠是整潔乾淨的,睡覺抱住她的時候還很暖和,像那種天天拿去拆洗再暴曬太陽的棉花被子。
她向下鑽,縮排被子,側躺拿著手機,只露出一雙大眼睛。
同事來和林侑平講話,他移開手機,剩半張臉在螢幕裡。他今天穿了一件讀本科時他們學院發的長袖文化衫,半圓領口處的墨綠色已經洗得有些發白,青色的胡茬貼近鏡頭,短短凌凌亂亂,左支右絀,看起來更憔悴。
她一直沒說話,同事走了以後,他走到窗邊,翻轉攝像頭,對著天空。
畫面左側的邊緣,一棟居民樓不小心入鏡了,窗戶從上到下亮著,像一排整齊的發著光的小牙齒。
萬家燈火,甚麼時候能有他們的一盞,柴露萌想。
“今晚外面能看到星星。”林侑平低聲說。
“看不到。” 她說,“快關上窗吧,你穿太少了,當心感冒。”
柴露萌看著畫面裡的漆黑的夜空,男人的聲音忽然貼近聽筒,尾音上揚,似乎藏著一絲計謀得逞後的心情愉悅,“老婆是在關心我麼。”
“切,” 她快速翻了個白眼,一點不嘴軟,“你病了我才不照顧你。”
他沒說話,幾秒鐘後,手機震動,柴露萌點開看。
轉賬2766元
他的聲音緩緩流出:“老婆先替我照顧好自己,這兩天我不在家,點外賣多吃點有營養的,別挑食……我看天氣預報說下週要大降溫,明天去商場買件厚衣服。”
柴露萌想都沒想,直接退回他的轉賬。
上學時兩人原本存了些錢,她以前大手大腳慣了,兜裡有多少就花多少,那些錢大部分是林侑平的。林侑平是那種用網際網路最嚴苛的標準也挑不出毛病的男友,朋友圈全是她,很少給自己買東西。獎學金,比賽獎金,實習工資除去兩個人的共同開銷和花在她身上的那部分,剩下的都存了下來。
但畢業後這幾年,意外一起接著一起:她爸病重,廠子破產,債主追到頭上來,林侑平又出車禍,存款除了幫她還債,幾乎全部扔進醫院。
現在好不容易緩過來一口氣,每個月存一點定期,手上哪裡有甚麼閒錢。
“太少了不要,等哪天加兩個零再轉給我。” 她揉揉眼睛,開玩笑說。
林侑平愣了愣。
過了幾秒,柴露萌聽見他好像真的回答了。
他用很低的聲音說,“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