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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9章 邦交與試驗

2026-04-04 作者:冬藏於海

第379章 邦交與試驗

年關過後是元宵,京城十里燈火如晝。

許是皇帝忙著過年,沙南丸人在大姮的日子相當悠閒,不是流連街市投壺鬥馬,就是輾轉各大酒樓搶好位置看戲,偶爾的幾次召見,也只是同大臣宴饗遊樂,輕輕鬆鬆。

她們住在皇宮裡,只要在宮門落鎖前回去,領慧不會為難。她還贈與一本《商旅常用句》,方便她們與市民交流——阿魯什卡由此學到,凡是不確定該如何稱呼對方的,尊稱一句“領慧”總沒錯。

歷來西域多番出使,草原風聲長,中原王朝是如何對待外邦使團的,阿魯什卡自然有所耳聞。

皇帝待她們堪稱寬厚。

阿魯什卡年過半百,看得清楚,這份寬厚有部分來自於宮門城門上真槍實彈的甲士。

現在的中原與過去的中原已經不是同一個。現在的中原更友好,更講道理,也更危險。

可危險又如何?

過去的中原絕不會善待沙南丸人。

能在第一時間與大姮建交,阿魯什卡感到無比慶幸,沙南丸得到一個強有力的友邦,足以震懾整片草原,往後斯羅店或是其它部落還想像蚊蟲一樣滋擾她們的領地,總要掂量掂量。

元宵節,沙南丸人收到賞燈夜宴的邀約。力塔很興奮,立馬張羅著備禮,“每次見皇帝,都能見識到好東西。”

“此話不假。”一向穩重的阿魯什卡也很期待。

她開啟衣箱——沒有人強制她們穿中原衣冠面聖,但她還是挑中一件長及小腿的棉襖,正符合開春的天氣。

出門一瞧,其她人都穿得差不多,據說是京城時興的款式。

阿魯什卡失笑道:“要不是你們在講沙南丸語,我都以為是大姮宮人。”

力塔白牙一晃,打趣她:“還說別人,你現在說話都帶大姮口音了。”

賞燈夜宴的地點安排在金鏡湖岸,建築和樹木掛滿燈球,水平如鏡,上下燒成一片紅霞。

皇帝身居光華深處,宛如天神。

簡單拜謁後,沙南丸人一身輕地投入宴會。戲臺子上演新戲《江湖鴻雁之武林會》,遠方永定門升起朵朵煙花。

阿魯什卡把《商旅常用句》背到第五十句,已經能和隔壁桌的官員聊上兩輪,推杯換盞,最是愜意。

“我們兩邦有緣,大姮話裡有些詞跟沙南丸語差不多。”阿魯什卡摘了張字謎箋研究半天,忽地眼前一亮,“林侯,這短語似乎是……”

“伊特語。”林舉荷與她碰了碰酒杯,坦然一笑,“幻語,啊,也就是大姮話里約有兩成詞彙來自異邦。在學習沙南丸語之前,我從未想過母女姊妹之間的感情能有這麼多描述的詞語。”

這不是很正常嗎?阿魯什卡正疑惑著,便聽見身後傳來爽朗的笑聲。

“我們的大語言學家,又在偷喝了。”玉姿緩步走來,換走林舉荷手裡的酒,又朝阿魯什卡作揖,“大使,陛下新繪一副煙火圖,邀你品鑑。”

皇帝嗜丹青是眾所周知的,阿魯什卡熏熏然起身,“好,好!煩請玉媖帶路。”

時已夜深,絲竹漸息,賓客三三兩兩散去,阿魯什卡轉過璀璨燈火,行過湖面棧道,搖搖晃晃地登上湖心亭,視線率先被桌上的畫卷吸引。

線條明快,色彩大膽強烈,衝擊力十足,烈焰一般的情緒似能破開紙面,很襯元宵佳節的氣氛。

阿魯什卡朝皇帝行禮,祝完國運昌隆後又誇讚了兩句安武王,她發現無論何時,只要先提及姜貍,皇帝總會很高興,可謂百聽不厭。

果不其然,皇帝彎起嘴角,“大使快坐,今夜可過得愉快?”

見阿魯什卡頷首,皇帝又問:“大使提及吾妹,可知她如今身在何處?”

阿魯什卡回答:“她主持出使東線,如今身在貝州。”這在京中不是秘密。

“沒錯,與你一樣,為了家鄉的和平穩定遠赴千里。”皇帝眼中浮現哀傷之色,“貝州何其苦寒,今日是團圓之夜,若非大姮四面楚歌,阿貍本該在這裡玩得很開心。”

阿魯什卡失笑道:“我看街上每個人都長得膘肥體壯、紅光滿面,如果這樣大姮還能叫四面楚歌,那天下就沒有安全之地了。”

皇帝意味深長地看她一眼,看不出滿意還是否認,不經意垂下的手指敲在煙火圖上,輕輕開口:“你可知外邦如何看待我國?”

阿魯什卡想了想,說:“外邦範圍太大,不過西域的看法我猜也猜得到。這些年中原紛爭不斷,各個部落虎視眈眈,如今一朝改天換日,男人坐著的位子從此變成女人,估計不少人都會感到十分驚愕,這份驚愕裡既有看不慣,也有拿不準。旗剎裡、三黎這些部落不足為懼,見識到貴國強悍的實力自然會臣服。值得警惕的是以斯羅店為首的大漠部族,那個單于像出生時走錯道一樣,冥頑不靈的羊屎蛋,他如果派使團來,直接當諜探、刺客抓起來就好。”

皇帝哈哈大笑,接連拍了幾下掌。

在姜遙看來,阿魯什卡已經在考慮大姮的利益,而不是西域。這也符合預料,沙南丸本就與其它部落交往不多,當年阿達蘭蒂成為大使讓沙南丸在西域有了名字有了朋友,但也暗中結下仇人,剛提到的斯羅店就是其中最大的一個。

“大使說得對,也不對。”姜遙往前傾,表情認真,“先是驚愕、試探,再是拜服、討好,一遍遍求朕給予好處,胃口越來越大,最後變得忮忌、怨恨。朕可不想看到這個結果。”

阿魯什卡:“怎麼會?”

如同一股濁氣堵在鼻腔,撥出後才覺察遲來的清新,半晌,阿魯什卡語調弱了下去,“的確,是這樣的。”

她重新看那張畫卷,發現畫中朵朵煙花的構圖,都與西域各部落在草原的位置遙相呼應。

最大、炸得最烈的那朵,是斯羅店。

阿魯什卡驚訝地說:“這是軍事輿圖。”

“不愧是大使,一下就看出來了。”姜遙指著那朵大煙花,言簡意賅,“朕願助沙南丸攻下斯羅店。”

阿魯什卡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滿臉狐疑相,姜遙又把“朕願助沙南丸攻下斯羅店”這句話重複了兩遍,一旁玉姿抑揚頓挫地翻譯了兩遍。

“陛下,沙南丸很小,斯羅店很大,兩個部族隔了一座巨山,一片大漠,離得很遠,沒有交戰的必要和勝算。斯羅店的確看我們不順眼,來滋擾過幾回商隊,但我們也還回去了。”阿魯什卡誠懇地說,“若是開戰,沙南丸要面對可不只有一個斯羅店。”

姜遙:“朕知道,沒有打算為難你們。”

她把煙火圖轉了個方向,讓阿魯什卡聚焦於角落的小部族們。

“斯羅店能夠如此壯大,不止吸了沙南丸的血。”姜遙指出,斯羅店把持商道,對過路駝隊肆意劫掠,周邊小部族早就苦不堪言。

阿魯什卡無法否認,但也無法應允發起戰爭這種大事,正要嚴肅回絕,就聽得帝王淡然地說:“況且,斯羅店遲早會盯上沙南丸的。”

阿魯什卡猛然抬頭,只見姜遙捏起瓷白茶盞,慢悠悠地說:“朕款待大使,如同款待至親。”

大姮一朝崛起,引來各方猜忌,而沙南丸在第一時間受到大姮盛情款待,結下深厚友誼。任誰都會覺得沙南丸審時度勢,直接越過西域傍上大國,甚至成為附庸。

大國兵強馬壯,沙南丸人加上牛羊馬都沒有京郊一個兵營多,誰更好欺負一看便知。

換句話說,“打不動大姮,還打不動小小沙南丸嗎?”

此為陽謀,沙南丸除了聽從大姮,別無自保之道。

阿魯什卡無法面對現實似的閉上雙眼,“我只是著急打探女兒的下落而已。”

姜遙安慰她:“我們體統與世間各邦大相徑庭,免不了惡戰,不過是提早解決,在敵人準備好之前就解決。”

阿魯什卡心道,這的確是部落裡討論已久的難題。隨著西域商道開啟,沙南丸與外界的交流越來越頻繁,也越來越迷茫——她們既對外界的技藝產生興趣,又厭惡與男子社會交談,尤其斯羅店,心眼比針眼還小。

“當然不會讓你們硬打,虎山大將軍柳晚青,你隨時都能去見她。”姜遙捲起煙火圖,伸手遞去。

話說到這個份上,阿魯什卡已有了決斷,接過煙火圖,頷首道:“我會將陛下的提議傳達給長老的。”

答應了。姜遙瞭然,微笑道:“等大使好訊息。”

玉姿靠近欄杆,目送阿魯什卡筆直的背影消失在長長棧道的另一頭,耳邊響起姜遙胸有成竹的低語。

“合縱連橫,掃平障礙,西域能成為很好的試驗場。”

……

貝州大營,家主臥室。

“喲,看報呢?”姜貍一屁股坐在書桌對面,語調爽朗。

裴存真沒好氣地說:“你又想幹甚麼?”

不請自來和胡攪蠻纏是姜貍的兩大特性,昨晚裴存真方巡邊歸來,今兒天剛矇矇亮,就聽到外頭姜貍纏著守衛要見她,裴存真忍無可忍,才放她進來。

姜貍說錯了,裴存真並沒有在看報,報紙疊在桌角忘了收起來而已,她長臂一掃,把報紙掃進廢紙堆。

姜貍不以為意地聳了聳肩,笑眯眯地看著她:“我聽說了一件趣事,關於你的試驗場。”

“還以為你發現了甚麼大事,歸海嶂是吧,她告訴你的?”裴存真冷笑一聲,不稱呼崔沐英為母親,只用“她”來指代,“她要是有證據在手,還會找你一個外人?”

一年前,在攻下平洲之後不久,裴存真揹著所有人圈了一塊地兒,仿照磐州模式興建村落,也就是後來的歸海嶂。分田地、興商業、扶持女工,分明學了個八成九,卻收效甚微,不了了之。

不知怎的,崔沐英知曉了此事,她認為輕了說,是裴存真瞞著裴家養了一支規模不小的私兵;往重了說,更是她早有投誠之心,急不可耐地替大姮開疆闢地。無論是哪一條,都能動搖她的名望。

眼下大姮與貝州的談判止步不前,崔沐英以回家為條件,把這份把柄告知姜貍。

雖然生氣,但裴存真看上去還算淡定,看來這段時間足以讓她想好了對策,不止如此,姜貍注意到,桌上放著兩盅湯。

“還沒用早膳吧?”裴存真戲謔地邀請她,“喝點鴿子湯吧?”

湯色溫潤,還冒著繚繞熱氣,姜貍低頭看去,嘀咕:“我以為這麼冷的地方,不會養肉鴿。”

裴存真得逞似的勾起嘴角:“是信鴿,你們的信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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