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0章 告別貝州
“老天奶誒,天姥娘誒,我的信鴿啊。”姜貍一個箭步衝上去抱住湯盅大吼,表情一變,瞪視裴存真,“你偷看情報!”
毫無疑問,裴存真在炫耀:不但截獲大姮與使團之間的信函,還把信鴿做成早餐。
姜貍很樂意讓她高興一把。
“到我手上還有不看的道理?”裴存真嗤笑兩聲,對手的哀嚎令人滿意。
她比了個“請”的姿勢,隨後將筷子插入鴿肉,大口大口享用起來,不一會兒盡數拆骨入腹。
有侍者進進出出添茶焚香,房門開合,隱隱能聽見海東青不耐地鼓動翅膀,似在表達沒吃夠的不滿。
半晌,意識到有段時間沒有聽到吵鬧聲,裴存真再抬頭時,姜貍笑眼彎彎,身前的湯盅碗碟都空了。
“還能邀請我吃早餐。”姜貍擦了擦嘴角,“看來裴家主並不知道自己截獲的情報是甚麼,不過我這人向來慷慨,很樂意為你解答。”
裴存真湊近盯著她:“把信給你?我看上去有那麼蠢嗎?”
姜貍卻神秘一笑,像是早有準備一般,左手探進右手袖口搗鼓,摸出一張寸餘長的紙片,嘻嘻一笑,“呀,我這也有一張。”
裴存真眼疾手快奪過紙片,內容是以蠅頭小字書成的兩句打油詩。
“三倌忮忌天姥娘,坐井觀天一言堂。”
乍看之下是在嘲諷裴家麾下東營、西營和家主親衛,但裴存真清楚裡面藏著大姮來的情報,她的人破譯不出。
“看來飛進貝州的鴿子不止一兩隻。”裴存真神色黯了黯,但不氣餒,揚手屏退侍從,道:“那麼有請使者慷慨解答。”
姜貍直截了當:“梁霄大將軍連下數城,截斷潯江,現已令江左、廣任兩道臣服大姮。那些對你抱有期望的糧商恐怕沒法再提供支援了。”
部分江左富商不滿新政府舉措,便暗中資助貝州,希望裴家能助豐國皇室“奪回”大寶。
不過嘛,世間早就沒有江左富商心心念唸的嗣男留存,最正宗的皇室血脈就是皇帝本人。
商人是不禁打的,一看到梁霄亮出真刀真槍,紛紛跪下投誠。
貝州農業不昌盛,資助一斷,裴家軍隊只能喝西北風。
斷糧草是大事,貝州應當有段時間沒有收到資助,裴存真的疑慮此刻得到證實,臉上黑雲壓城,滿口尖牙大張,像隨時要吞掉姜貍。
很快又風平浪靜。裴存真肩膀一鬆,彎起食指往尖牙一扣,發出悠長哨音。海東青頂開窗欞應聲而入,掠過穹頂,在兩人之間投下巨大暗影,最終落入主人的臂彎。
那兩份截獲的信函藏在它的腳腕,裴存真解下來遞給姜貍。
“另一首詩長得多,寫的是甚麼?”裴存真聲音很淡。
薄薄的信箋捲成小筒,姜貍小心翼翼展開,掃了一眼,回答:“姐姐問我甚麼時候回去,清明也要在貝州過嗎?”
裴存真問:“你怎麼想?”
姜貍想了想,說:“大概不會。”
“嗷——”海東青表示贊同,撲騰著羽翼起飛,像是在慶祝不速之客離開,在主人的號令下偃旗息鼓,停駐在離書案不遠的盔甲上。
那應該是裴存真的戰袍,血跡星星點點,著實受了不少苦。
裴存真說:“我不會輸。”
“你還在想稱王稱霸的事。”姜貍回頭看她。
“坐上皇位的人就別說風涼話了。”裴存真冷笑道,“你贏了,很高興?”
姜貍:“你錯了,我不是為了稱王稱霸才做的,不是為了贏才做的,不是為了‘目的’才做的,我是因為‘應該’而做的。因為我應該這麼做。”
裴存真:“有甚麼區別嗎?”
姜貍:“區別很大,如果只是為了‘目的’才做,那麼當我判斷目的無法達成的時候就會輕易放棄,像你一樣。不用猜,歸海嶂現在已經凋敝了吧,你已經放棄那裡。”
房中陷入名為預設的靜謐,連海東青都不再叫囂。
“瞻前顧後,膽小懦弱,崔沐英很瞭解你。”姜貍開啟房門,“是,我贏了,很高興。”
姜貍走了,再不回頭。
……
疊翠院。
房前屋後忙忙碌碌,大傢伙高高興興收拾行囊,準備返程。
雪原終於有開春跡象,通往大姮的那條漫漫長路破土而出,仔細去看,甚至能看到絨毛似的青草。
有一人繞過人群,進入內室,掩門,走到姜貍身後,偷偷問:“拿到了嗎?”
姜貍差點被嚇一激靈。“裴侯啊。”她舉起手,勾起唇角,“拿到了拿到了。”
裴靜鳴:“大善,能回收閒子,我們也不算全無收穫。”
一張薄如蟬翼的信箋靜靜蜷在掌心。裴存真的確成功截獲了她們的情報,一份來自梁霄,一份卻並非來自姜遙,甚至並非來自大姮,而是來自厲國。
在慕容兆事件之後,姜貍密函姜遙,痛陳利弊——大局雖未見分曉,但中原一亂,厲國必會啟動這些細作,趁虛而入攪渾水,應早做打算。
姜遙思索再三,決定往厲國投放數枚閒子,她們的名字、身份都是最高機密,平常以最尋常低調的生活狀態定居市井,輕易不會啟用。
莫說情報無法頻繁往來,更是沒有任何信鴿能夠飛越東線。
一年只有這一次機會,閒子中的一人會潛伏到接近邊境的安全地帶,放飛信鴿後迅速離開。
無論是閒子還是使團,靠近這條線的路途都危險重重。
“真是危險啊。”姜貍喟嘆道,“她們最多做到訓練信鴿往西邊飛,隨機性很大,不過還好,咱裴家主的鷹厲害,一叨就叨中了。”
裴靜鳴開啟信箋,又從隨身行囊裡取出密碼本,約莫半炷香後,厲國情報新鮮出爐。
她抬起眼,皺紋堆成得意春風:“得告知陛下,厲國生亂,可取。”
兩人剛把情報收拾好,便聽得有人敲門,是姝九來通報隨時可啟程。
裴存真一直想送使團走,而她們總算要走了。
“那……”姜貍還沒開口,門口就多出一個聲音:“等一下,等一下,還不能走啊,元帥!”
崔行之進門,匆匆忙忙地行了一禮,“還有臣的姑母,元帥答應要帶她走的。”
裴靜鳴斜睨她一眼,奇怪道:“先前你還不是這個態度。”
那日與崔沐英會面歸來,崔行之剛出麻袋頭頂還冒著熱氣呢,就義正言辭地勸諫“其中必定有詐”、“萬萬不可輕信”。
站在姜貍的立場,對於崔沐英也是心情複雜。此人是否能用、是否有用,需要多方面評估。
崔行之朗聲:“此一時彼一時,若我等此時失信,怎可取信於天下。”
“這個簡單,我去綁回來,現在戍衛應該沒那麼嚴了吧。”姝九握住刀把,“全體屠夜人聽令……”
裴靜鳴和崔行之按住她,異口同聲:“且慢,你莫衝動。”
這可不是“帶”而是光明正大的“劫”,在裴家地盤劫走裴家的老夫人未免過於膽大包天。
兩個文人辯不過一個武婦,爭辯不休之際,趙融來救場。
趙融攏著袖子,沿著走廊看到這一幕,瞭解情況後長長“哦”了一聲,嘴角高高翹起,十足的軍師模樣。
“這個事情啊,我已經解決了。”
……
裴家大營外,雪道邊。
大姮使團來時未有多少行裝,去時反而增加馬車一輛。
崔沐英坐在馬車裡,裹著厚氈,嬤嬤和童子在一旁為她護著暖爐,生怕這位未出過遠門的老夫人吹到一絲寒氣。
臨行前,趙融向裴存真提議,亂局尋生機,若讓老夫人代表裴家出使大姮,不失為一件美談。
雖是藉口,但裴存真願意順著臺階下,到底還是放了她一馬。
從此天涯路遠,不復相見。
趙融經過時,車簾掀起一角,傳出崔沐英那沙啞的聲音,“多虧了你才能如願,老身感激不盡。”
趙融垂目,低聲道:“我既為泰和行宮的姐妹們出使,必須有所建樹,只是閣下正逢其時,不必言謝。”
聽得“姐妹”二字,崔沐英一時訥訥,未多時,只餘長嘆,回過神來時趙融已不在眼前,馬車緩緩啟程。
童子勸道:“夫人,外頭風大,把簾子拉上吧。”
她恍若未聞,把簾子抬得更高,眯起眼在佇列中尋找,一張張望而生畏的嚴肅臉數過去,總算找到熟悉的面容。
隊伍的最前列,裴靜鳴身負沉重布包,腰懸三尺寶劍,昂首闊步,比年少時更威風凜凜。
“我這輩子,太過畏懼外頭的風。”崔沐英放下簾子。
當初說好要一起當大英雌,如今看來只有一人實現抱負。不像她,一把年紀,何去何從還要由她人決議。
篤,篤,篤篤篤,有人在敲車廂。
再度掀起簾子,外頭是姜貍大臉,她好似剛結束一番重大的心理鬥爭,無比正經地說:“趁現在沒走多遠,有些事需跟你約法三章。”
崔沐英一愣,怕她慊自己累贅要反悔。
姜貍:“峪陽的確是風水寶地,不怪你們崔家世代守著,奈何……嗯,清洗了一番封建餘孽,正是人才緊缺的時候,我看你有點才學,精神頭也不錯,做個縣官厘定一些糊塗賬也很應當。”
一旁嬤嬤面露異色,很久沒有人稱老夫人“精神頭不錯”了。
崔沐英嘆氣:“我都這把年紀了,腿也……”
“是啊,都這把年紀了,再不做可就來不及了!”正說著,姜貍不知被前方甚麼東西吸引了注意,蓋章似的“篤篤”敲兩下車廂,留下一句“就這麼說定了哈”便似風一樣消失。
車廂內一時人心浮動。
嬤嬤琢磨了下,說:“方才,夫人來得及拒絕的。”
崔沐英:“往後,你要叫我崔縣令了。”
她把窗簾完全升上去,原來西風早已止息,世界不再屬於嚴酷的雪,綠蔭就在前方。
後人會從歷史書上得知,大姮立國的第一年發生了許多事,出使貝州並不是史冊上記載的最重要的一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