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7章 出使貝州
兩個月前。
貝州寥廓的藍天之下,景色永遠不變。
大漠,戈壁,淒厲的風,灰黃的草場,以及猛禽尖利的爪。
一隻海東青翺翔天際,通體雪白,狀如雷電,越飛越高似要叼走白雲,忽然調轉方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俯衝,將天鵝撞散。
白雲般的天鵝跌落,被海東青吞入腹中。
“好孩子,到這兒來!”
骨哨召喚,未來得及享受饜足的片刻,海東青鼓動翅膀,飛越草場,落到主人的手臂。
玄色駿馬之上,裴存真狐襟貉袖,側頭逗弄寵兒,“沒吃飽吧?好孩子,走,咱去打兔。”
裴存真單手執韁繩,大喝一聲,朝貝州的方向飛馳而去。
一路長驅,直入裴家大營,裴家男兵見她歸來,皆伏身大拜,高呼少主,裴存真沒關注任何人,直到回到自己的院落才下馬。
她邊脫手套,邊問守門的手下:“父親出來練兵了嗎?”
手下是個細皮嫩肉的男兵,下頜留著短短的鬍鬚裝成熟。他始終垂著頭:“沒有,說是今日不見客。不過我們探到西邊的人進出過家主的院子……少主,我們都很不安,該怎麼做?”
裴存真:“拿野兔,喂鷹。”
“是。”
裴存真回到房間,一頭扎進羊皮椅,喟嘆一聲。
海東青繞著她肩膀飛。
裴存真笑了,挑開它翅膀欣賞,“雖然這些人對我又跪又拜,但這裴家大營之中,對我忠心耿耿的,只有你而已。”
海東青發出低沉的咕咕聲,翅膀有力地張開,羽毛掃過牆上的軍事圖,插入界碑的小旗歪了一些。
裴存真伸手拔出小旗,眯眼檢查了下地圖,重新插進更西邊的地方,“還好有你提醒,上個月這裡被我攻下,現在貝州的版圖更大了。”
裴存真很能打,這是邊城人盡皆知的事實。
當裴家長男自請入伍,被厲國人撕碎時,人們把希望寄託在裴二郎身上。後來裴二郎斷了腿,死於高燒,三郎被戰馬踩成肉泥,人們都認為裴家要完了,貝州要完了。
就在這時,裴存真橫空出世,掃平貝州土地上的厲國賊子,贏得邊城十二州所有人的擁戴,再桀驁的鷹犬都會折服在她掌心。
然而,這引起她爹的不滿。
東線兩端一直纏纏綿綿,並非厲國兵力強盛,而是裴家家主一直用豐國朝廷的錢糧養自己的私兵。
裴家家主有私心,於徹底擊退厲國一事並不上心。而裴存真卻動用了額外的兵去打厲國,相當於用他的私兵養她的名聲。
此外,厲國無勇武之士,他的三個男兒卻死於戰場,他不止一次大發雷霆,表示懷疑。
他懷疑她,卻不得不用她。
想到這,裴存真不得不笑出聲。她伸了個懶腰,轉頭時瞥見角落的暗金書櫃,翹起的嘴角又抿了起來。
暗金書櫃裡放著一疊《橋報》。
貝州是個甚麼地方,男人多得像蒼蠅,女人少得像寒星,這種東西只會在軍中引起軒然大波,威脅她的地位,然後淪為廢紙。
天知道她演了多少出父慈子孝才將場面壓下來。
裴存真嘆了口氣,有些事情是壓不下來的。
昨日探子回報,豐國淪陷,姜遙登基,中原改朝換代,四方尊其為大姮。
裴存真早就知道那兩姐妹將豐國攪得一團亂。她很高興地隔岸觀火,趁機壯大勢力,將貝州開拓到比以往任何時刻都要強大的地步。
可裴存真沒料到她們會那麼快。據說她們手握神器無人能敵,但裴存真清楚不止這個。
姜貍在西南大行變法,自古變法者十死一生,她卻沒遭到反噬,西南的經濟一日日興隆,百姓對她馬首是瞻。
或許有甚麼改變了百姓的思維,新的語言?新的體統?
裴存真想過馭馬東奔,親眼見識,卻無法放下貝州的權柄。
如今朝廷沒了,裴家失去了掐在脖子上的韁繩,也失去了源源不斷的餵養。
裴存真想,父親一定很著急。
門口傳來通報,手下拎著野兔進來。裴存真挑了挑眉,手下便小心翼翼去喂鷹。
海東青張大喉嚨,把整隻兔子連毛帶骨頭吞入,手下怕得閉上眼,身體不自覺後縮。
在貝州,這種怪事時有發生,太多不適合當兵的人被迫當兵,太多不知君主為何物的人在吶喊。
裴存真:“去叫東營西營,晚上我請喝酒。”
聞言手下眼皮抖了抖,連忙去辦。
無星無月的夜晚,很適合釀造一場密謀。
美酒佳餚,裴存真與麾下同飲。
她唉聲嘆氣,聲音嘶啞,提到當得知朝廷覆滅,父親慌不擇路,企圖倒向厲國。她這個當女兒的,實在痛心。
東營將軍皺著眉,說:“家主說,家國既然不存,應化干戈為玉帛。厲國缺少勇士,會以國士之禮相待……”他說不下去。
西營將軍怒摔酒杯,痛罵:“放屁!我們的主子甚麼時候變成龜孫了!”
裴存真橫眉怒目:“我勸了他很多次,朝廷雖然沒了,但裴家還在,世仇還在,我的兄長全死於厲國之手,怎能以虎謀皮?可惜,他沒有聽。”
眾軍皆垂頭嘆息。
裴存真問東營將軍:“你後背三個箭洞,右腿八寸刀傷,徹骨之痛能否忘記?”
“不能!”
裴存真問西營將軍:“你的村子被厲賊屠戮殆盡,此仇要不要報?”
“要!”
裴存真問眾軍:“如今血仇未消,我爹卻決定向厲國投誠,將我等多年追隨之義拋諸腦後,我等還能不能依從?”
“不能!”
火光中,眾軍的情緒被推到最高,裴存真站在中央,高舉火把,將寒夜染成紅海。
所有人高呼她的名字。
有此聲勢,事情發展全如裴存真所料。
三日後,男兵忽而暴起,攻入重兵把守的主院,將家主生擒。
裴存真站在父親面前,大聲問他是否後悔,是否覺得對得起東營西營。
她記得當時父親狐貍一樣的眼,他冷笑,覺得她又在演一出大戲,不信她會真的殺他。
他說:“你以為你能取而代之嗎?我要是死了,很快你也會死。”
“我知道。”裴存真譏笑,比起狐貍,她的眼睛更像虎狼,一旦撕咬就不死不休。
裴存真抽出大刀,乾脆利落地割下父親的頭,轉身對手下們宣佈:“此人通敵賣國,不但毫無悔意,還滿口胡言,為人子者雖然萬分痛心,但要是留他一命,日後必成禍害。吾今日割去叛徒之首,向上蒼表明決心。”
“今日開始,裴家所有兵,我說了算。”
在場無一人敢反對。
裴存真半身浴血,將刀丟給手下,草草葬了父親,又重新整頓軍隊。
內鬥往往比外鬥傷得更狠,因為自己人才知道往哪裡刺最痛。
經此一役,裴家男兵損失慘重,東營西營善戰者驟然減半。裴存真好幾個手下被主營的箭刺中,不幸身亡,她表現出恰當的悲傷。
在一段時間裡,東線差點維持不住。
好在先前裴存真打過勝仗,加之近日天氣不良,短時間內厲國不敢進犯。
裴存真牢牢把持軍隊,所有人誓死效忠。她下令將連通大姮和厲國的道路全都燒爛,要是火|藥不夠就人力去湊。
她早就計算好,那些被她攻下的山脈相互接壤,連線成牢不可破的關隘。為了運輸糧食,有幾條狹窄的通道倖存,裴存真卻也在這些小路底下埋藏炸藥。一旦發現有敵國軍隊經過,通道立馬會被衛兵炸燬。
一個月的時間,裴存真決絕地、不計成本地將貝州經營成一座堡壘。
貝州的冬日來得很早,雪花紛紛揚揚,凍結了農田。寒冷與飢餓席捲軍營,赤膽忠心的誓言產生些微鬆動。
東營西營蠢蠢欲動,裴存真將那兩個老傢伙的小動靜盡收眼底。
裴家人擅長豢養私兵,裴存真自然不例外。
有時候,她會避開耳目,獨自馭馬往戈壁灘去,繞過低矮的叢林,拐入亂石嶙峋的河灘,停在一片灰撲撲的農舍前,一絲聲音也沒有。
在裴存真童年的記憶裡,這裡每逢春秋都會有一場集會,人們宰牛殺羊,十分熱鬧。後來連年徵役,農戶十不存一,到最後徹底荒廢。
她把馬栓在灌木邊,沒進農舍,轉身走向旁邊那座山。
山是空的,底部藏著一扇門。這是很多年前的智慧,參加集會的百姓會將牛羊儲存在裡面。多年過去,如今恐怕整個貝州只有她還記得。
裴存真開啟門,一把刀迎面閃來。
她側過頭,抓住握刀的手腕,“太慢。”
持刀者瞧見是她,立馬鬆開刀把,“對不起,我還以為被士兵發現了。”
室內燃起數盞油燈,照亮約莫二三十個女人的臉,樓上地下還有更多人,但遠遠未到一支部隊的數量。
即便達到,裴存真覺得自己也不一定敢用。
裴存真問:“沒住村裡?”
“不敢,你的兵巡視得好頻繁。”
裴存真坐下:“口音還沒改好,路邊的狗都能聽出來你是厲國人。”
“我會努力的。”對方嘆了口氣,“沒有人教,學不好。”
裴存真:“羌離,以後你教。”
“是。”
被叫做羌離的女人五年前就來到裴存真身邊,口音比起其她人要好很多,但裴存真還是不敢帶她進軍營。
裴存真:“快要過年了,有甚麼想要的嗎?”
“這次要殺誰?”
裴存真:“不著急,這次不是死一兩個人就能解決的,你們還不夠格。先過年。”
室內的人們小心翼翼傳話,她們有許多想要的東西,一塊流淌肥油的豬肉,一把鋒利的刀,抑或一雙嶄新的馬靴。
裴存真聽著那些興奮的議論聲,聽慣那些謀權篡位的宏圖偉業,這些小到不能再小的心願顯得很新鮮。
裴存真打斷她們:“你們不想出去嗎?”
她一說話,所有人都停下來向她致意,同時面露不解:“去哪裡?”
裴存真:“隨你們去哪,不想恢復自由嗎?不求我放你們出去?”
每日都在這種狹窄的地方訓練,拳腳哪裡能得到伸展。在貝州大營,光是練拳的場地就是這裡的百倍大,練馬場更是廣闊,就這樣也好些兵不滿意。裴存真都不知道她們是如何忍受的。
“將軍,我們是自願追隨你的。”羌離抱住她大腿,“我們背叛厲國,又得罪豐國,哪裡都要殺我們,就讓我們藏在你這裡,為你做事吧。”
這不叫自願,裴存真想,這叫迫不得已,自願應該是不受到任何威脅的前提下,她們還選擇她。
“哈……”裴存真猛地搖頭,把奇怪的想法趕出腦子。
姜遙的信不能再看了,每次看完都渾身不對勁。明明她們不會談到各自的謀劃,但裴存真就是能看出她的進展有多順利,收穫了多少她人的心甘情願。
裴存真:“把願望寫下來吧,我會帶回來的。”
裴存真離開時,外面已經入夜。
孤月高高懸於層雲之上,駿馬疾馳在亂石之間。天昏地暗,馬燈的光芒微乎其微,這條走了無數次的歸程,卻讓她感到分外寂寥。
海東青盤旋在她身側,羽翼在耳邊扇動,好似在安慰。
裴存真第一次藏起厲國女人,是在十三歲。
當時父親要求大郎巡察邊境,只要見到厲國人便一個不留,寧可錯殺,不可漏放。
裴存真揹著母親跟了過去。她看見大郎扯起一個瘦骨嶙峋的厲國男兵,毫不猶豫破開對方的肚子,臉上是一副有趣極了的表情。
看見妹妹,大郎邀請她也來試試。
“刺進去,他馬上就涼了。”
大郎命令扈從扳住一個厲國男兵的手臂,裴存真舉起劍,用力刺入拼命吞嚥和呼喊的咽喉。
血流一地,裴存真沒感受到人死亡時猝然降低的體溫,也許是因為貝州很冷,生或死的人體都是冰冷的。
裴存真沒感覺好玩,但看見大郎在笑,她也笑,於是她得到一匹沒有雜色的好馬。
她笑著回家,得到父親表揚,得到母親嘆氣。母親把她的血衣脫下來,用力刷她的面板。
她說疼。母親問,你要當將軍嗎?
她說要。母親說,那就忍著。
由於殺過敵軍,她得到很多東西。母親不再強迫她待在房間,她得到自由。父親準允她到邊境巡察,她得到屬於自己的扈從。
於是裴存真頻繁地跑到邊境,拼命殺掉每一個見到的敵軍。可能是逃兵,可能是潰兵,可能只是失散的新兵,裴存真一個一個揪出來,割下頭顱。
某天,她發現有個敵軍長得不太一樣。
她沒讓扈從跟隨,自己勒馬到草叢邊,揪起對方的衣領,反應了好一會兒才意識到是哪裡不一樣——對方是個女人。
以往裴家不是沒在邊境發現過女子,父親說那都是細作,不可心慈手軟,兄長說你要是碰到不忍心,那就交給她處置。
裴存真不會把自己的戰利品交給別人,但殺掉?
女人的眼神充滿憎恨和慌張,隨著時間流逝彼此增長或消減。
也許存活時間超出想象,女人不堪忍受這種折磨,要求她給個痛快。
裴存真依舊揪住對方衣領,逐漸好奇:“你不是軍人,為甚麼在這裡?”
女人是從厲國逃出來的。當然她沒想著往邊境線走,但她逃跑時分辨不清方向,等察覺豐國兵在咫尺之遙,只能無用地躲進草堆。
裴存真沒問對方逃離母國的原因,在當時的她眼裡,厲國應當是個人人唾棄的地方。
那個女人自稱羌離。裴存真知道想留她性命,那就要讓她遠離軍營。
後來隨著裴存真長大,生活中需要解決的人和事越來越多,身邊扈從無一稱心,她開始秘密訓練收養的女人。
不過,邊境苦寒,以往每年她頂多偶遇五六人,救下其中兩三個,直到去年,不知怎的,姜貍弄出來的報紙竟然越過東線,飄到厲國那去,使得翻閱邊境的厲國女子陡然增加。
她們將裴存真視作救命恩人,願意成為她的手裡刃。
如果能再多一些時間的話。
思緒回到孤月之夜,裴存真回到大營。
東營西營燈火通明,老傢伙們等著與她烹酒詳談。內容無甚新鮮,不過是旁敲側擊地分她權力。
裴存真應對得熟練,藉口明日帶兵操練,早早離席,漠視餐桌上的浮動心思。
只要再多一些時間。
翌日,探子回報,大姮皇帝聲稱要出兵討伐厲國。
大姮計程車兵想要攻打厲國,絕對繞不開貝州。誰都看得出來,大姮說是要討伐厲國,實際上是想收服貝州。
一夜之間,裴存真又成為無比英明的家主。
於是,她真的多了一些時間。
裴存真拿下了一些老傢伙,換上更忠於她的新傢伙,更頻繁地命令麾下修築防禦工事。槍也好,炮也好,只要進不來都是廢鐵。
她沒想到,真有人爬進來了。
年節剛過的早上,滿營都是醉醺醺的臭男人。裴存真出門透氣,一如往常騎馬巡視邊界。
皚皚雪原,忽然多出幾個小黑點,離近看,是幾個人的腦袋,她們正掙扎著從崖底往上爬。
裴存真毫不猶豫提起馬槊,指向來人。
來人抬起頭,看見她後一臉欣喜,毫無半點畏懼。
“太好了,終於看見人了!”
裴存真大喝:“甚麼人!”
“是使團!講和的!”對方捏起衣襟擦臉,半刻後才把黑灰擦淡一些,露出一張頗為眼熟的面孔,“姜貍,我是姜貍。”
裴存真後退了半步,狐疑著打量這群人。
衣服破破爛爛的,連一匹馬都沒有,不知道的還以為是找不到出路的乞丐。
遇到乞丐很好處理,給點吃的,將其驅趕到遠離軍營的地方就行。可裴存真偏偏認得姜貍,在電光火石之間就確認對方使團的身份。
裴存真只能將她們帶回去。
姜貍一邊走一邊哭訴,“我們出門的時候多麼光鮮亮麗,你看你,把路都毀了,弄得我們只能一點點爬,自己開路,輜重也在中途拋棄了。哎喲,我的步槍,我的乾糧,我的年貨,我的……”
裴存真失笑:“你何苦來。”
姜貍肅然:“貝州自古以來就是我國不可分割的領土。”
等抵達裴家大營,男兵們都已酒醒,警惕地看著她們。在此之前,很多人幻想過大姮會與裴家講和,但當目睹大姮使團到來,男兵們卻感覺很不舒服。
使團這邊,趙融被盯得脊背發毛,躲在附近最強壯的姝九身後,讓大批屠夜人包圍自己,小聲為自己鳴不平:“我從來沒有去過軍營,嘖,好可怕。”
“我去過軍營,但不長這樣。”姝九昂首挺胸走在前面,沒覺得一點可怕,反而有點新鮮。
從姝九入伍開始,周圍士兵就全是女人,這還是她第一次看見軍營裡如此密集地塞滿男人。
流雲走在姜貍身側,用鄙夷目光掃視所有不友好的眼神。
裴靜鳴與崔行之目不斜視,唇邊掛著一絲標準的淺笑。隊伍裡只有她們還秉承著身為使者的要求,面對任何人都表現得不卑不亢。
裴存真吹出一聲骨哨,軍營安靜下來,男兵朝她伏身行禮。
使團走了很久才離開那地,進入裴存真自己住的院落,一名女性副將和幾個侍者出面相迎,先帶她們先去沐浴更衣,再去吃飯。
一個時辰後,使團終於人模人樣地坐在桌邊享用午飯。裴存真一邊抬頭看像餓死鬼投胎的姜貍,一邊低頭看她送來的聖旨。
聖旨上的墨字蒼勁有力,透著股盡在掌握的從容,不用問就知道絕對出自姜遙之手,措辭也和她為人一樣滴水不漏又話裡有話。
無非是說貝州弱勢,夾在大姮和厲國中間不會有好日子過,勸她歸降。
裴存真手臂一鬆:“講和,怎麼講?”
門外窗外,時不時傳來通報的聲音,不是這個營的將軍求見,就是那個營的人靜坐等候。
很多人都想見大姮使團。
姜貍腮幫子塞滿食物,含混地發出一些毫無意義的音節,伸出食指,指了指吵嚷的大門,又搖了搖。
裴存真:“你要和裴家和談,繞不過那些老傢伙,我的人最多拖延到明日。”
姜貍吞下嘴裡的東西,說:“誰說我要和裴家談。”
裴存真挑眉:“那你們是來蹭飯?”
姜貍:“我們是要和你談。”
裴存真:“沒有意義。門外那些就是我談判的籌碼,我繞不過的。”
姜貍:“你想要甚麼?”
裴存真:“我想要稱王,想要你的位置,你覺得姜遙會答應嗎?”
姜貍連同使團一起沉默。姜遙當然不會答應。
裴存真胃口很大,不肯屈居人下。
房間佈滿猛獸的頭顱和皮毛,四角站著衛兵,門外的嘈雜片刻不停,面前的裴存真譏笑著,等待她們出棋。
流雲深深呼吸,出聲緩和氣氛,“還沒給裴家主介紹我們使團呢,我來介紹一下吧……”
“我見過你,也見過你。”裴存真的視線毫不客氣地掃過流雲和裴靜鳴,落在崔行之身上,“你是誰呢?”
被點到的崔行之起身作揖,答:“我從前在宮裡擔任尚儀之責,被大姮政府選中,有幸出使貴地。”她注意到趙融的小動作,補充道,“令堂是我的姑母。”
裴存真頷首道:“我母親?她很久不出門了,你要想陪她就去吧。”
門邊副將側過身,似有意引路。崔行之剛要抬腳,又聽得裴存真嬉笑。
裴存真:“就算你有本事討得她歡心,對和談也沒有甚麼好處,我跟母親很久不說話了。”
崔行之坐了回去,微微側頭,躲開裴存真戲謔的目光。
出使的路途太過顛沛流離,在座幾人的思考能力似乎都被顛跑了,凡是說話的,都被裴存真嘲了回去。
裴存真:“看來今日是談不成了,明日再議吧。”
裴存真直起身,正打算離開,卻被一聲吆喝圈住腳步,回頭看,竟是使團裡最寡言的成員。
趙融拍案而起,人不高卻格外有力,桌板被震得發抖,“等一下!”
“你叫……趙融?”裴存真看她。
趙融撐著桌子站起來,她知道不能等明天,她一點兒都不想跟那群男兵談判。
趙融死死盯著裴存真,說:“你斷絕外界與貝州連通的路,出於兩個目的。首先,讓外界軍隊無法靠近,爭取時間,可你爭取時間要幹甚麼?
裴存真挑起眉,像是在說:“看樣子你知道咯。”
趙融繼續道:“顯然,你想成為大姮和厲國溝通的唯一通道,如果兩國想通商,都要向你交過路費。”
貝州位置特殊,像是一條蜈蚣一樣死死扒住兩國邊境,無論兩國是想開戰還是求和,只要走陸路就無法繞開。
“從前除了朝廷支援,裴家還會收到江南富商的錢糧,然而隨著大姮崛起,西南財政越來越好,江南沒落,江南富商甚至自身難保,不會再往貝州送糧食,就算你斷了商道也損失不了甚麼。”崔行之補充。
裴存真賭姜遙想當仁治之君,以安民為上,即便朝厲國放了狠話但不會真的打。另一方面,厲國對改頭換面的鄰居亦頗多好奇與疑問。
與其任人魚肉,不如主動出擊。裴存真計劃讓貝州成為一股新的勢力,缺的只是時間。
也許就在一年半載之後,等貝州能製造出足夠多的火|藥,等她培養出足夠多心腹,便可以分別在面向大姮和厲國的兩邊開闢商道,唯有商隊可以安全透過,而敵軍一來便會因火|藥而埋葬在狹道之中。
對於大姮來說,西域人煙稀少,南域不講道理,厲國是周邊不可多得的商業市場。
裴存真冷笑一聲,盯著趙融問:“你倒是說說,我第二個目的是甚麼。”
趙融:“你以城池為賭注,除了想換來錢和糧,當然還有權。貝州現在最大的劣勢莫過於人員構成過於單一,難以持續。如果能讓兩國的百姓在境內流通甚至定居,你可以操縱的地方就更多了,出了軍營,門外那些老東西玩不過你的。”
看裴存真反應,趙融就知道自己完全猜中對方的心思,不免邀功似的瞥姜貍一眼。
姜貍激動地眨眨眼。
她現在開始好奇,趙融她們每天都在行宮裡聊些甚麼,怎麼比天天在外面視察的她還頭腦活絡。
裴存真敲了敲桌子,反駁道:“我這是陽謀,就算你們知道也沒用,我倒是想知道,姜貍,你打算拿甚麼來談?”
姜貍笑了笑,邀請別人發言。
裴靜鳴:“要實現你的計劃,貝州需要鐵血的統治,決絕的思想,以及足夠多的火|藥。前兩項已經成立,唯一缺乏的就是火|藥。據我所知,過去十年豐國朝廷運到貝州的軍備裡,火|藥只佔很少部分,而且質量不高。”
如果裴存真有足夠多的炸彈,也不會只留一點羊腸小路,害使團一行不得不拋棄馬車和大部分行李。
裴存真被戳到痛處。貝州人不擅長研製火藥,以前家族裡或是豐國那似乎有靠譜的配方,但相互都藏著掖著,隨著幾次戰亂很快散佚。
一直以來對中原紛爭隔岸觀火的裴存真很想問為何姜貍的火|藥能夠源源不斷,難道她得到了配方?
姜貍只是睜著清澈的大眼,笑容可掬,“我們使團比較孱弱,所以面對損毀的道路只能一點點爬上來。但我們的軍隊就不一樣了,根本不用走路,輕輕鬆鬆就能翻過幾座山。”
裴存真知曉在好幾場戰役中姜貍的空中部署都立大功,她端詳著姜貍,冷冷道:“輕功我也會,你們打算空著手飛過來嗎?”
姜貍依舊笑容可掬,驀地,袖中火光乍起,一顆子彈飛旋著擦過裴存真的頭頂,扎入掛在牆上的野豬頭。
獠牙被崩掉,冒著黑煙落到地面,咕嚕嚕滾到角落,牆角的貝州衛兵驚得握住刀把,大氣都不敢喘。
使團的槍和炮不是都沒帶來嗎?
副將惶恐地對上裴存真的眼睛,她保證送使團洗漱時就已經檢查過,她們兩手空空,連換洗衣物都沒帶幾件,莫說那傳聞中的玄鐵神器。
姜貍亮出袖口裡的袖珍手槍,開朗道:“一點小戲法。”
她忽然不好意思地笑笑,一副很遺憾的樣子:“沒有真正見識過大姮武器的人,總會對自身的防禦抱有信心。你看這事鬧的,有這種東西,你還能信任大姮的商人嗎?”
裴存真不語,目光停駐在那隻僅有拇指長的火器。
崔行之推波助瀾:“除非貝州到處都埋下火|藥,只要有人動槍立馬引爆。不然僅僅在東西兩頭的通道作防範,並不足夠啊。”
風水輪流轉,此刻使團歡欣鼓舞,換姜貍坐主位,微笑著靠近裴存真,餘音繞樑地問:“那麼,你打算用甚麼來換大姮不打你?”
裴存真抬眼與她對視,既不顯得慌亂,也全無懼怕,彷彿剛剛真的只是看了一出有趣的戲法,笑容甚至有些玩味。
“你們的陽謀我也知道。”裴存真愜意地說,“大姮的武器霸道,文化更霸道。姜遙對自己百姓太有信心了,她堅信只要大姮跟別的國家通商,商隊帶去大姮的文化,那麼她國民眾遲早會被大姮同化,不費一兵一卒。”
姜貍“哦”了一聲,不滿意對方轉移話題。
裴存真:“你們需要貝州。正如我無法防範每一個商人,你們也無法保護每一個商人。厲國如此仇視我等,無論旗子上繡的是‘豐’還是‘姮’,都一樣深惡痛絕,你會願意讓子民到厲國去嗎?”她用近乎推銷的語氣說,“貝州能很好地充作兩國的緩衝地帶,我會保證境內交易的安全。”
裴存真很會談判,一番話下來,使團成員就不得不考慮她言語中的可行性。流雲看趙融,趙融看崔行之,崔行之看裴靜鳴,裴靜鳴嘆了口氣。
別人說話姝九是不聽的,她只看姜貍。
姜貍別過頭:“其實我更不想子民到貝州來。”
裴存真哈哈大笑。
姜貍站起身招呼成員回去商量,走之前她直嘆:“得不到你,真是大姮的損失。”
使團的住宿安排在裴存真院子裡。
透過窗欞,隱隱可見不遠處貓眼似的點點燈光,不知對面是喜歡點燈,還是在暗中窺伺。
趙融拿布蓋住窗,一轉身又迎面撞見齜牙咧嘴的老虎頭,灰心地跟流雲抱怨。
“裴家的裝潢煞氣太重!”
流雲招呼趙融喝茶,其餘人或站或徘徊,沒幾個能氣定神閒。姝九袖子裡也藏了槍,她反覆檢查槍匣,又不時到窗邊打量外界。
崔行之看穿她心思,好心勸道:“我們人太少,一夜之間你殺不光外面的男兵的。”
有一點其實被裴存真押中了。她把交通要道封死後,大姮的大型武器無法進入,憑藉袖珍手槍的射程和傷害,就算真心決定對貝州開戰也是經年累月的事。
“開會啦。”吃飽喝足的姜貍走進門,帶入一陣快活的風。她敲敲杯子,呼喚大家圍坐桌邊。
這番出使並非不順利,第一天會面,雙方就都露出各自底牌,接下來就是相互調和。
“目前最大的矛盾,在於裴存真稱王稱霸的夢想,與大姮想以最小損失收服失地的計劃之間的矛盾。”姜貍把會議記錄攤開在桌子中央總結道。
裴存真寸步不讓,要當陰雨天的旭日,絕不肯沐浴大姮現成的溫暖日光。
目前使團還未和貝州其她人聊過,但她們並非毫無準備,一路上打聽到許多情報,可惜並不樂觀。貝州大部分人都討厭使團到來。
裴存真好歹在吃住上不曾虧待使團,表現出應有的禮節,如果落到那些跟隨裴家幾十年的男兵,大概從她們進入州界開始就想方設法來圍捕吧,本地民勢對姜貍一方毫無助益。
流雲摸摸下巴:“其實,我們根本不用聽裴存真的。黃金號不是有出海計劃嗎?我們想跟厲國做生意,完全可以繞海路啊。”
“不妥。”
裴靜鳴輕吹熱茶搖頭,說:“陛下剛剛才發出討伐的昭告,貿然將黃金號停靠在厲國口岸,恐怕會步阿達蘭蒂的後塵,我們要為船員考慮,不能讓她們當炮灰。”
在裴靜鳴看來,大姮在與厲國通商之前,必有一仗要打,無論是跟誰打。
眾人七嘴八舌地議論,生怕遺漏一點。
有人提出西南的石油礦場最新研究出一款鑽機,可以用於鑽洞,當然也可以用來開路,“我們另闢蹊徑,鑽出一條行軍的通道,貝州自然是囊中之物。”
有人認為大姮不是必須立馬跟厲國做生意的,就讓貝州自己玩好了,圍城自困,撐不了幾年。
還有人想到……
“等一下,等一下,大家好像搞錯了重點。”姜貍拍拍手掌,引起注意,“我們這次出使的目標不是貝州,而是裴存真。”
眾人都眼巴巴看她,姜貍抱著雙臂,說:“說實話,貝州最危險的就是那十多萬男兵,但這對大姮來說不過等閒。我們只要把裴存真弄到手,一切問題都會迎刃而解,到時貝州只是無主之物罷了。”
趙融酸溜溜地提醒:“她想要當王,將你取而代之。”
姜貍嘖嘖搖頭:“哎呀,她只是有點後悔。當她意識到無法戰勝我姐姐時,大姮已經是完成時,她沒有辦法成為王朝建立的中流砥柱,所以跟我們賭氣。”
雖然有些道理,但眾人表示質疑。
裴靜鳴:“雖然你解釋得像是童子沒搶過玩具一樣簡單,但我們確實沒有辦法勸她歸降。”
姝九:“那就除掉。”
姜貍按住姝九,繼續說:“你們說她的夢想是稱王稱霸,但人的夢想很容易變的,我記得前年她的夢想還是當太子妃呢,見了我一面就變了。”
流雲思索道:“這次她見完你一面,似乎稱王稱霸的決心更堅固了。”
姜貍當沒聽到,轉身叮囑兩位跟裴家沾親帶故的使團成員:“裴存真不是說內院我們隨便去嗎,你們去挖點情報回來,姝九帶人保護著。”
崔行之與裴靜鳴對視一眼,無奈地推門外出。
好似料定她們會半夜出門,曲徑燈火通明,幽幽指引著內院。
越往內走,雪就越厚,若說外面軍營洋溢年節的喜慶,那麼內院深處簡直比清明還要森然。
“怎麼連個掃雪的都沒有。”裴靜鳴一邊嘆氣,一邊小心掀起垂落的藤蔓。
與其說是藤蔓,更像是無人清理的枯枝,裹了一層扎手的冰,撲簌簌垂下來,門簾似的隔絕外面屬於裴存真的氣息,裡面是另一番世界。
右側泉水叮咚作響,流入蜿蜒的小溪,溪邊一方結霜的菜圃,左側步步高的竹梯倚靠著涼亭,涼亭靠著堂屋,屋內有幾個賞雪的小兒。
看上去像是個簡單幹淨的農舍,與裴存真院子裡的野獸風格大不相同。
屋內小兒瞧見來人,輕呼一聲,問明來意。裴靜鳴如實相告:“裴靜鳴與崔行之挾皇命自京城出使貝州,事間憶起故友崔沐英,特來拜訪。”
小兒撓了撓頭,扭身小跑著進入屋內。
見同伴如此淡定,崔行之內心頗感不安,這裡住著的那位姑母沒有在她回憶中出現過,連在長輩口中都很少聽到。一個從來沒有見過面的親戚,有甚麼好拜訪的呢?姑母能瞧得上她這個便宜侄兒嗎?
不多時,一名老嬤嬤披著外衣探出身子,稀奇地瞧了她們半日,說:“請進吧。”
裴靜鳴點頭致意,領著崔行之跨過門檻。
……
翌日,軍營大堂。
按照裴存真對外的說法,大姮使團與貝州的正式交鋒在此刻才剛剛開始。
一張長方形的櫸木桌放在中間,裴存真坐在主座,一側坐著東營西營的軍官,另一側坐著以姜貍為首的使團成員,其餘人則隔絕在大堂之外。
令裴存真感到意外的是,母親竟然出席了這場會議。
崔沐英深居簡出多年不管事,但名義上是家主的母親,是有資格參與這些事務的。
裴存真瞟一眼姜貍,然後集中精力到櫸木桌前。她不知對方昨晚做了甚麼小動作,但無論談判桌上多了誰,她都不會動搖。
裴存真不知道的是,姜貍也很好奇這位沒見過的參會者。昨晚姜貍把兩人趕去攀親戚後就呼呼大睡,還不知道發生了甚麼。
姜貍身體後仰,意圖從裴靜鳴或崔行之的臉上找到蛛絲馬跡,奈何兩人毫無破綻。
主座旁邊,崔沐英坐著輪椅,腰以下覆蓋一層毛毯,神情懨懨,對周圍探詢的目光視而不見。
這張桌子上的談判無甚可言,基本就是聽一些老傢伙炫耀肌肉,繞了七八個彎才慢悠悠進入主題。
貝州人不瞭解大姮,也不瞭解自家主子的底牌,如果不是裴存真多次左右走向,恐怕連姝九都能讓對方簽下奇奇怪怪的條約。
當然看這幅衰樣,對方大機率不會遵守條約。
姜貍不打算跟她們做生意,眼睛只盯著裴存真,幾輪下來,其她人意識到自己的無用,紛紛偃旗息鼓。
調和雙方關係,實現互利共贏,態度不卑不亢,立場堅決不讓。離開京城前,姐姐千叮嚀萬囑咐,要她牢牢記住使者守則。
“如果以後你想出使更多地方,想見識萬千世界,就必須保持平和的心態,適當的時候退一步。你只有一把槍,不可能殺光……好吧,兩把。總之,我希望你能每次都全須全尾地回來。”姜貍還記得姜遙那能把人體開洞的嚴肅眼神。
等真正上了談判桌,面對使人心煩的對手,姜貍只能在心裡對姐姐說對不起。
“使者為何一言不發?”裴存真挑眉。
真不知道讓手下出來煩人是不是她的策略,姜貍抱起雙臂,說:“你們不提供任何好處,卻想得到大姮優待,任何一個大姮使者都不會答應。”
對面一個老男人大喊:“怎麼沒有好處,貝州大片大片的土地,還有我們強勁的軍隊!”
“首先,貝州自古以來就是大姮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其次,處理垃圾不是好處。”姜貍挑釁地笑。
對面當即群情激奮,大叫著甚麼“士可殺不可辱”站起來,使團一方反應極快,雙方指著彼此鼻子互罵起來,音量音調節節攀升,好幾人爬上桌子準備幹架。
那老男人臉色脹紅,準備用爬上桌子幹架的方式把沒掛住的面子撈回來,“無恥豎子!你們才立國幾個月啊就自古以來……甚麼垃……讓我說……”
那老男子被人捂著嘴拖了下去,使團身後多了一圈壓迫感極強的貝州兵。
因這一插曲,眾人逐漸恢復理智,很快意識到首次談判基本告吹。
兩方的心思如同此刻的桌椅一般散亂,好幾個貝州將領想摔門而去,看在裴存真的面子上沒動。
裴存真放下發出指令的手,好整以暇地掃過使團眾人,那神情彷彿在說,不是每次出使都能得到結果的,乖乖陷入我的陽謀吧。
氣氛再尷尬也尷尬不到姜貍,她在桌底用手勢傳遞訊號——我故意的,回去從長計議。使團成員表示瞭然,準備一同起身告辭。
“平洲。”
聲音來自裴存真身側,屁股準備離開椅子的人們朝同一個角落看去。
“平洲,歸海嶂。”這是姜貍第一次聽見崔沐英開口說話,聲線像鋸木頭一般沙啞,也像鋸木頭一般單調重複,“歸海嶂。”
歸海嶂?
姜貍琢磨著這個陌生的地名,當下並不瞭解其深意,餘光卻清晰地看到,裴存真的表情有一瞬凝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