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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6章 泰和行宮

2026-04-04 作者:冬藏於海

第376章 泰和行宮

在金鑾殿內產生的每一句話,都會隨著西風吹入千家萬戶,即便偏僻的泰和行宮也是如此。

阿達蘭蒂的信讓行宮居民深刻認識到一件事——世界很大,比想象中大得多。

人們聚在屋中烤火,想象自己也搭乘一艘小船乘風破浪,在海島之間輾轉流連。她們談論旅途中可能遇到的綺麗景色、風土人情,以及隨之而來的種種風險,興致越來越高漲,興奮與驚懼交替在臉上出場,卻在某一時刻,議論聲忽而消弭,四周歸於寂靜。

盆中燃燒的火苗隨氛圍一同冷卻,趙婕妤,不,趙融站起身,低聲說:“我去取些柴禾。”便推開門走了出去。

粒粒分明的白雪飄然落下。

趙融停在門前,伸出手指去碰,心想這應該是姜遙登基以來的第一場雪,明日……或許今日,京城就會舉辦盛大的活動,熱熱鬧鬧慶祝瑞雪的到來,只是與她,與她們無關罷了。

姜遙入主皇城當日,把外朝屠成血瀑,對內宮則溫柔得多。內宮居民中若無大錯或身負要案,便會被安置在東郊泰和行宮中,一路士兵或押或護,沒遭遇危險。

雖然每日都要幹活,從此失去鮮花著錦、前擁後簇的妃嬪生涯,但其實所謂幹活,不過是維持她們本身的日常生活。

挑水劈柴、浣衣燻艾,趙融如今已經很熟練。

彼時人們普遍認為那是一項恩典。

然而日子一天天過去,姜遙從不過問,像是把泰和行宮遺忘了一般。唯有被尊為太上皇的姚舜念及舊情,偶爾往這偏僻地送些吃食和布匹。

疏桐院中昂貴的花卉早已不見蹤影,泥土翻上來一層新的,種滿附近挖來的婆婆丁。

細雪附著綠葉,像穿了一層襖,趙融小心翼翼地繞過婆婆丁,將晾在假山上的衣物收到廊下。

衣衫和被單團在一起,她不著急分開,因為晚些時候康嬪……誒,蘇岑,蘇姐看見時自然會分好,叫每人去領。

眼下柴禾最要緊。

趙融推開柴房的木門,嘴裡唸叨著上午劈了三捆,崔行之燒飯用了兩捆,應該還剩不少。

作為前任尚儀,崔行之做事十分貼心,她會考慮到夜裡烤火需要,把剩下的柴劈成細長的小段,紮好放在進門的右邊。

縱使從前最針鋒相對的幾人,如今也稱得上守望相助。

可惜人不會滿足於此。

尤其像她們這樣的人。

趙融抱著柴禾回到聚會小屋。

火光微弱,照得人們一臉冷意,屋子裡換了一個話題。

蘇岑談起一則軍報。

昨日,也就是沙南丸來訪前一日,京城收到密報,貝州軍變,裴氏家主慘死,然而東線絲毫未顯現渙散之態,反倒日益固若金湯。

蘇岑:“臥榻之側,豈容她人鼾睡。陛下必定不會眼睜睜看著東線坐大。”

“才剛剛登基,又要動兵嗎?她不像這麼著急的人。”龐書瑞往火盆裡丟入新柴,溫暖瞬間填滿小屋,“我倒是覺得林侯的提議不錯,攻心為上。據說厲國內鬥很厲害,民眾正需精神上的慰藉。”

文教局林舉荷奏稱應將大姮的文章、戲曲、律法等大力傳播出去,建立文化領地,並將幻語易名為大姮語,供來朝者學習。

蘇岑瞥她一眼,嗤笑道:“要去厲國,必須經過東線。你怕是不知裴存真有多狠,她料到大姮擅於攻心,乾脆把心封死,把商道都砸了,沒有一張報紙能飛進貝州。”

龐書瑞咬牙反駁:“獨坐窮山,作繭自縛,撐不了多久。”

蘇岑聳肩:“那便看看吧。”

兩方爭執不下,各自招呼盟友幫腔,雖然吵鬧,總勝過往日冷冷清清。

趙融覺得各有理據,埋頭思索時無意間瞥見崔行之坐在陰影裡,比任何時候都要沉默。

“裴家你熟悉,怎麼不說點甚麼?”趙融悄悄挪到崔行之身側,察覺她輕蹙的眉頭,好奇問道,“你在擔心嗎?”

崔行之搖搖頭,說:“有擔心,也有高興。”

“怎麼講?”

“東線、厲國……你說老蘇老龐是怎麼獲知軍報的?”

“報紙上看的吧,大姮政府不是提倡政治透明,呃。”趙融每日讀報,猛然想起並沒有這種文章。

根本不可能刊載這種文章。

崔行之:“是了,行宮偏僻,形同幽禁,唯一的訊息來源是每日一份的《大姮日報》。既然上面沒寫,那麼便是監理在暗中操縱。”

趙融連忙低下頭,生怕別人聽見接下來提及的名字,“你是說……姜漱?”

崔行之點頭,趙融不由得掩住嘴,目光在屋內屋外逡巡,疑心姜漱躲在哪個角落偷聽。

姜漱當公主時就沒大沒小,當上行宮監理更是無法無天。

崔行之安慰:“是好事,說明陛下終於認為我們可用,放出些風聲試探呢。”

趙融心下稍安,隨後陡然振奮,渾身充滿力氣。若是她能為大姮攻下東線十二州出力,封侯拜相定不在話下。

這是何等寶貴機緣,連可能在暗中窺伺的姜漱也變得可愛起來。

趙融重整旗鼓,鬥志昂揚地加入屋內的辯論。在她身後,崔行之依舊沉默。

透過半開的窗,越下越厚的初雪織成明亮的帷幕,將面紅耳赤的人們籠罩其內。

過去兩個月,比起海外島嶼,泰和行宮更像是無人探尋的未達之地,荒涼又偏僻。

她們是否能走出這裡?

崔行之很懷疑。

……

“她們待不了多久的。”姜漱篤定地說,“情報部花嫵看中了這裡,準備在這建軍事通訊學院。”

助理連翠問:“這次能選多少人?”

姜漱:“兩個,也可能一個,總之不會太多,我盡力了。”

杯水車薪啊。

泰和行宮門庭佇立一座琉璃閣,從此眺望,山桃掩映通向遠方的雪徑,別有一番雅趣。姜漱與連翠相對而坐,兀自嘆氣,無心賞景。

姜漱管理行宮已有兩月,期間不止一次後悔攬下這份差事。京城空缺那麼多,她大可擔任更舒服的職位。

說到底,誰讓當初的自己敗給私心。

一來,姜漱很難拒絕騎到母親頭上耀武揚威;二來,她兩個妹妹蘇媛、龐綺還很小,不適宜受到驚嚇或指摘,她想著讓她們在行宮安安靜靜地完成啟蒙,再送進城唸書。

而對於姜遙來講,行宮裡的居民怎麼想怎麼過都不要緊,只要她們存活,便算作身為帝王的她對前朝眷屬的優待。姜遙熟悉她們,認為她們中有些人很聰明,但心思太過活絡,不適宜進入政府工作,甚至不適宜進入社會。

新朝初立,姜遙不希望民間飄蕩前朝的聲音。

姜貍曾提出將她們發還本家,可惜歷經戰亂,一些人的本家不復存在,另一些人的本家則十分遙遠,路上要花錢,議事堂沒有透過這項支出。

一來二去的,泰和行宮逐漸被人遺忘。

姜漱當然不甘心,想了很多法子盤活行宮無一成功,好專案都在城裡消化殆盡,輪不上她們。

熟悉的人紛紛晉升,飛黃騰達,屬於她姜漱的歷練似乎才剛剛開始。

直到前日進宮,姜貍透露她計劃出使東線,正在組建一支使團。

姜漱緊緊抓住這個機會。

要是大姮使團中有行宮居民的一席之地,不就說明她姜漱很有改造能力?

元帥妹妹向來好說話,甚麼都能答應,奈何皇帝姐姐頗有微詞,姜漱求了很久才求來兩個名額。不僅名額少,而且要是面聖時出現差池,還會被剔除。

挑選人才太難,姜漱花費大力氣張羅,又是吹風又是暗中觀察,始終拿不定注意。

蘇岑高傲、龐書瑞容易激動、趙融易被左右……崔行之博學有能力,但整日灰心喪氣,恐怕不合姜遙心意。

姜貍告訴她,當領導的不一定要自己行,最重要的是知道誰行,讓誰幹。

姜漱瞭然,若說誰對行宮居民和姜遙都熟悉,莫過於那位。

“來了!”連翠激動地叫。

神思回籠,姜漱憑欄遠眺。

十來匹駿馬自林中出現,在雪道中留下一排排墨色蹄印,太上皇飛快來到行宮門前,笑著喊她“孩子”。

姜漱趕緊下樓相迎。

姚舜招呼道:“孩子,今日城裡瑞雪宴,熱鬧得很,你沒去實在可惜。我得了不少好皮料,還有新鮮蔬果,你都收好。”

姜漱謝過禮物,挽著胳膊邀請姚舜入內。

馬蹄聲驚起烏鵲,人們聞訊而來。

當親眼見到太上皇其人親自御馬,意氣風發,隨從中既不見轎輦蹤影,也無任何儀仗,行宮居民皆備受衝擊,愣在原地。

要不是認得那張面孔,怕是她是無意經過的俠士。

姚舜眼光掃過眾人,頗感落寞,嘆道:“彼此相處了幾十年,何至於如此生分。”

良久,崔行之站了出來,面上一派不卑不亢,作揖道:“見過太上皇陛下。報紙果然沒有說錯,在大姮,越是身份尊貴越是以身作則,出行不講究排場。”

得到崔行之提點,差點跪下的其她人趕緊站直,匆匆作揖。

《大姮日報》有言,如今人們相見,只存在兩種禮儀,要麼握手,要麼淺淺作揖,伏跪之類的不再提倡。

姚舜微微頷首,扭頭對姜漱說:“就是她了。”

“這麼快?”姜漱低聲,“請再選一個。”

姚舜左右看了看,像是在思考,很快又挑出一個趙融。

才剛進門,就定下了兩個使團成員,連候補都沒選,就算是太上皇也不能夠。姜漱小聲抗議,姚舜卻說:“孩子,我來之前就選好了。”

連翠將中選者帶到會客室。

“裴存真的母親崔沐英恰好是崔行之的姑母,說不好能用上這層關係。沒用上也沒關係,崔行之應該是除了情報部以外,對裴家認識最深的人了。”

至於趙融,“騎術水性雙卓越,人雖寡言,卻自成一股血性,定不會讓人失望。”

姚舜說話並不避人,兩位中選者剛剛落座就被點評一番,多少有些不自在。

姜漱簡單解釋了下找她們來的原因,便察覺趙融肩膀顫動,全身寫滿興奮,似乎等這一日很久了。

她轉向崔行之,後者神情冷淡。

其實,姜漱最拿捏不住的就是崔行之的想法,畢竟她另一個姑母崔謹言還被關在天牢,她會願意合作嗎?

崔行之:“何時出發?”

姚舜:“臘月二十三。”

趙融驚訝道:“這麼著急?年節都不讓過?”

姜漱:“姜貍說等到了貝州正好過年,邊城有習俗,過年期間不動兵,比較安全。”

得此良機,莫說今年不能好好過年,就算往後三年都不能過年也願意。趙融想也不想立馬答應,崔行之在她後面提筆,簽下使團承諾書。

……

姜遙沒想到,二妹竟曉得把她母親給搬出來。

不過朝野皆知,她處事向來不徇私情,就算是母親選的人也不會例外。

金鑾殿內,姜遙問了幾個問題,崔行之和趙融都回答得不錯。她知道泰和行宮中沒有設定專門的教諭,能答上來說明她們自己平時沒少努力,心思是向著大姮的。

姜遙令人牽來馬匹和弓箭,兩人騎射都是上佳。

姜遙:“朕令你們加入大姮使團,出使貝州,以能舌利齒勸服裴氏,謀求和平統一。未來數日,姜貍會對你們進行特訓。”

崔行之和趙融領命,暫且退下。

姜漱趁機上殿請求。

姜漱深深作揖:“如果使團順利歸來,還請陛下在永定門外另擇院落安置行宮中人,臣全權負責改造她們,半年後可請政府以任何方式考校,透過者可離開院落,自由謀生,無論是歸家團聚還是留京都不得阻攔。”

姜遙應允了。

姜漱謝過恩,又被姜遙叫住。姜遙說:“看方才兩人態度,似乎從不知道你為她們四處奔走。”

姜漱苦澀地笑:“臣從前飛揚跋扈,做事未動手就先唱出十二分聲勢,最終事做不成,怨都結下。”

姜遙恍然,撫掌:“朕等漱兒的好訊息。”

於是,姜貍的使團就此成立。

除了從行宮挑出的兩人,還有姜貍自帶的親衛屠夜人、流雲,以及拂秀閣投票選出的裴靜鳴。裴煥寫了長篇大論爭取出使機會,皆被姜遙打回。

至於出使日期,姜遙也認為過於著急,畢竟大姮政府與東線之間,她們絕對是更淡定的一方。不過姜遙本來就拗不過姜貍,現在姜貍還揣掇姜漱一起,可謂聲勢倍增。

日期一到,姜貍就揣著聖旨,迫不及待出發。

城樓相送,望著那嘚瑟的背影,姜遙總感覺有一絲心塞。

那麼多人千方百計只為更靠近京城一點,她倒好,千方百計往外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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