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5章 貴客臨門(下)
金鑾殿。
門扉雖大開,但繡有高山流水的屏風遮擋內外,無論阿魯什卡如何拼命眺望也望不穿厚重畫屏。
“不要太著急,你看,其實中原也沒那麼糟糕嘛。”一旁力塔勸阿魯什卡及時行樂,畢竟出趟遠門不容易。
阿魯什卡瞥她一眼沒說話,爾後雖然沒跟她一樣抓起烤羊腿大快朵頤,但也沒繼續往外看。
對面坐著一群身穿官袍的傢伙,有的興趣缺缺,有的專心致志。而大殿中央,幾個紅袍官員興致更濃,正擼起袖子,跟沙南丸姊妹進行燒烤比賽,切片刷醬,煙火繚繞,不亦樂乎。
阿魯什卡想,這實在不像是在如此富麗堂皇的宮殿能做出的事。
自從上一次朝貢之後,阿達蘭蒂和考賽爾再也沒回過沙南丸。根據使團其她人帶回來的訊息,她們打算留在中原遊歷一番,叫阿咪們莫要擔心。
在外增長見識是好事,然而日子一天天過去,很快巫選在即,若是阿達蘭蒂再不回家,恐怕大巫之位就要落入她人帳下。
於是,在求助西域諸部落無果後,阿魯什卡與十來名長者決定親自踏上旅途。
這段前所未有的路程比想象中輕鬆。阿魯什卡帶領駝隊穿越草原、沙漠、繁榮的城鎮、高聳的山脈,除去野獸兇猛,一路上沒有遇到太多盤查或阻攔。
阿魯什卡想,或許力塔說得沒錯,中原沒有想象中那麼糟糕。
也是奇怪,出發時這裡還叫大豐,抵達時卻變成大姮。
奶酒喝過,糕點吃過,對於無甚好勝心又吃得很飽的人來說,烤肉比賽沒有太大吸引力。
阿魯什卡把頭轉向另一側,視線順著白玉階逐級攀登。
大姮皇帝就坐在那裡。
看起來是個年輕女子,四平八穩地坐在金色椅子之上,單手支頤,面龐微傾,目中既有母性般的寬宥,也有黑夜般的難測。時不時有人附到皇帝耳側低語,她給予簡單回應。似乎她人在這裡陪著她們,實際同時間還在處理好幾件事。
倒是年輕有為,阿魯什卡默默評價。
不過,阿魯什卡更關心另一件事——大姮皇帝所說的另一位見證人是誰?好大的排場,這麼久都不出現。
驀地,漫過畫屏的天光一暗一明,阿魯什卡和力塔雙雙望去,浩瀚煙火中,一個少年歡天喜地闖進來。
想來她就是她們要等的人,阿達蘭蒂的中原好友,姜貍。
四目相對,少年卻並未行禮,而是步履不停地穿梭過孜然、蜜糖和羊肉串的繚繞香氣,面對面地打量她們這群客人,嘰裡咕嚕說了一堆。
阿魯什卡聽不懂,扭頭向那名叫玉姿的官員求援,後者翻譯道:“她說不知今日有貴客臨門,來得太晚,實在抱歉。她很高興見到你們。”
“不要緊的,是我們來得突然。”阿魯什卡站起身,雙掌碰了下額頭以示友好,“願母神保佑你。”
姜貍興致盎然,張開雙臂,再次嘰裡咕嚕起來,還沒說到一半就被玉姿推去座位。
姜貍入殿時身後還跟著一大群人,她們跟皇帝聊了好一陣才相繼入座。
皇帝微笑道:“既然人齊了,讓我們拆開阿達蘭蒂的信件吧。”
大殿中央的烤肉架被搬走,換上來一張櫸木桌,宮人將一個十五寸長的青色木箱放到桌面上。
終於到這一刻了。阿魯什卡全神貫注地盯著那個箱子。
今晨於城門遞交國書時,阿魯什卡還憂心忡忡——她們來得匆忙,隊伍的配置很難稱得上是一個合格的使團,連貢品都沒有帶幾樣。
本以為要在城外盤桓一陣,沒想到立馬就得到天子覲見,從入京到入宮,前後不超過一個時辰。更沒想到的是,大姮皇帝慷慨地告訴她們,自己剛剛收到阿達蘭蒂從南域發來的東西,並且願意與她們一同檢視,只要人齊。
終於來到這一刻。木箱的蓋子在阿咪們面前緩緩開啟,隱約冒出片片鮮亮的顏色,阿達蘭蒂的來信內容似乎十分豐富。
一封信靜靜躺在色彩豔麗的錦帛中。
玉姿取出向眾人展示,信封蠟印完好,蓋著醫館和阿達蘭蒂本人的印鑑。
當看清楚信封上的字,阿魯什卡頗感失望。那確實是阿達蘭蒂的字跡,但她寫的並非沙南丸刀文,而是一種奇怪的文字。
阿魯什卡在來的路上見過,是中原新流行起來的語言,好像叫幻語。
力塔同樣感到不滿,小聲嘀咕:“寫信不想著阿咪們就算了,怎麼還忘本?”
信件由翻譯官玉姿用原文幻語朗讀一遍,再用沙南丸語朗讀一遍。
“兩位公主好,林作家好,諸位姐妹好,我和考賽爾在南域很想念你們。”
力塔不屑地低哼一聲。阿魯什卡抬起頭,與對面坐席的一雙異瞳對視,心想那大概就是林舉荷,女兒委託使團帶回去的信裡提到過。
“終於能停下來寫信,不知道能否順利郵遞到你們手中。我們離開草原太久,遠遠超出計劃,身處山林家書難寄,假若我的阿咪前去叨擾,還望大家好好待她們。”
阿魯什卡聽見力塔變臉的笑聲:“切,還剩點良心。”
“與姜貍分別後,我立馬意識到導遊的重要性。儘管儘可能避讓,我們偶爾還是會誤入各大門派的地盤,引起不必要的外交麻煩。有一次,考賽爾不小心碰碎了一個牆上掛飾,還沒來得及商討賠償,百骸谷的人當即劍拔弩張,從十里坡一直追殺我們到萬里溪。即便聽過幾則傳聞,我也無法想到南域人竟不講理到這個地步。”
在來自沙南丸的阿咪們——她們豐富多彩的閱歷不包含南域,全神貫注傾聽的同時,御座之畔的姜貍顯得坐立難安。
姜貍之前無聊的時候跟鹿行雁切磋過不少南域八卦。據說數月前,百骸谷的聖物慘遭破壞,谷主氣到吐血。
那聖物不是別的,正是老谷主的遺骸,用九九八十一重工藝保鮮,藏在聖殿深處。
姜貍不禁疑惑,考賽爾到底是怎麼碰碎的……
唸到這,玉姿頓了頓,餘光掃過木箱。站在另一邊的陳見採像是覺察到甚麼似的,從箱子裡拿出一片硬挺的布料,光一照,折射出精緻考究的花紋。
姜貍想,那大概是老谷主的壽衣吧。
陳見採不懂,只覺得好看,但再好看也只有一小片而已,沒有繼續研究,傳下去給別人看。
信還在繼續:“得益於複雜的地形,我們總算擺脫追殺,然後飢腸轆轆地在某個村莊落腳。在那裡,我們遇見烈焰和白龍。雖然聽起來名頭很大,但實際上烈焰是一名年過半百的渡河婦,豪氣好說話,給飯吃,給床睡。白龍則是一艘比炕小點的黑色木船。我偷偷探過,烈焰毫無武功,因此我們對她很放心。”
“很久時候我們才意識到,烈焰能在南域生存下來,必定藏著比武功還可怕的本事。可惜,孽緣就這麼開始了。”
“烈焰吹噓她是南域最資深的嚮導,不厭其煩地講述過去帶領達官貴人遊覽名山大川的故事。她的語言技巧很高超,不僅熟悉二十多種南方方言,連幻語也講得不差,我料定她是個耳目靈通之人,跟著她總沒錯。於是,稀裡糊塗地,我和考賽爾踏上嘎吱作響的白龍,烈焰搖槳,駕輕就熟地拐入一條不知名河流。沿途景色怡人。”
“除去高昂的講解和茶水費用,這番遊覽的確如烈焰所言,盡興又安全。我們抵達的第一個景點相當熱門,正是蟬聯兩屆武林盟主之宗——無蹤門。即便那日下著雨,遊客卻一點兒不少,高聳入雲的喬木林前人頭洶湧,難以靠近。烈焰知道一個好地方。我們繞過長階,經過蜿蜒的羊腸小道,推開一座頗具神秘氣息建築的大門。”
“烈焰介紹這是傳說中的地下拍賣行。我沒有聽過類似的傳說,只當自己才疏學淺。現場的氣氛使我興奮起來,很快就看中一件藏品——亂霞斷月。形如長虹,暗藏利刃。大概因為是無蹤門長老的本命武器,所以才會有那樣舉世無雙的光彩以及翻倍的競拍者。經過幾輪激烈角逐,我僅花了八十兩就拍到手。烈焰誇我有這方面的天賦,不過由於來源兇險,勸我最好把亂霞斷月珍藏起來,不要讓其顯露於世。”
“然而,我並非藏私之人,思來想去,決定將此等珍品寄給姐妹們鑑賞。”
陳見採在箱子裡翻了翻,眼睛一亮,抖摟出一條長長的錦帛,色澤鮮亮,確有幾分長虹之彩。
錦帛末端垂墜著刀刃,相互碰撞,發出陣陣曠谷鈴音。
是假的,姜貍心中判斷。
她見過真品,認出這錦帛仿造的是官且舞的披帛。況且,官且舞只是門徒,不是長老。
撕拉——
刀刃劃破錦帛。
陳見採的手尷尬地停在半空。她習慣性想收拾收拾,剛捲起亂霞斷月就闖禍,錦帛被剌出一道口子。
觀眾席上的王理理察覺不對,說:“既然刀帛一體的本命武器,豈會如斯脆弱?”
答案很明顯,某兩名遊客被景區宰了。
姜遙乾咳一聲,吩咐玉姿繼續。
“藏劍宗遺址,於隱士高人處求得滄浪寶劍一把,仙緣一百兩。”
陳見採沉默,就算她不會武也看得出那不過一堆破銅爛鐵。
“墮神穀風景名勝區,武林大比決勝之旗,批發價二百兩十面。”
姜貍皺眉,這玩意難道不是山上隨便撿嗎?
“天墟樓夜明珠只此一顆,一百五十兩加一匹快馬到手。”
阿魯什卡難以置信,女兒泡在寶石堆里長大,怎會認不出那珠子有多拙劣?
力塔抓著羊腿狠狠撕下一口,“外面的世界真吃人啊。”
接下來信中所述基本上是一連串被坑蒙拐騙的經歷,可謂聞者傷心,聽者流淚。離奇程度之深,詐騙手法之拙劣,套路重複之頻繁,讓人不得不懷疑烈焰上輩子救過阿達蘭蒂和考賽爾的命。
蹭車進宮坐在後排嗑瓜子的徐娘子表示羨慕:她們竟然有這麼多錢可以被騙。
幾個官員和陳見採合力將木箱裡的東西翻出來,或是傳給觀眾,或是放到桌面,然後私下玩了個估值小遊戲,得出均價全部物件加起來不超過十兩。
唯有玉姿依舊兢兢業業地念信,此時信中內容終於迎來轉折——方才種種慘案,不過是開胃小菜。
“對於只能獵到水鴨的打獵體驗課,考賽爾很不滿意,嚷嚷著要鬧到武林盟主那去。也許是突然發現我們‘上頭有人’,烈焰主動取消了後面的景點,並表示給我們看個厲害的,不要錢。”
“我跟白龍已經是老相識了,卻沒想到它如此神通廣大,居然能乘風破浪。考賽爾則對白龍的能力表示質疑,但最終還是敗給每個草原女兒最深切的慾望。總之,我們備好乾糧,烈焰挑了個良辰吉日,出海。”
“波浪比想象更加顛簸,小船像凋零的葉片一樣在海里打轉兒,有好幾個瞬間,我都以為白龍要翻過去。考賽爾熬了暈船藥,我服下後好受一些,但無力再監督烈焰。漂流十五天後,白龍晃晃悠悠靠岸。柔軟的沙子地、甜絲絲的空氣使人愉快,我想這回烈焰沒有誆騙。”
聽到這,大姮的官員無不感慨,在政府眼中需要從長計議的出海計劃,她們說去就去了。看來有些事還是得推一把。
沙南丸使團更不必說,草原人大多沒見過、不認識海,當下得知女兒遠航的訊息,臉上有擔憂,更多是深深的自豪。
“小島的沙子比西域的細膩,白閃閃的,芭蕉和椰樹造型奇特、綠得驚人,五顏六色的鳥到處飛。我們享受了幾天椰林樹影的好日子,撿貝殼、堆城堡、鳧水看珊瑚,玩得不亦樂乎。可惜,雖然往哪邊看都是一望無際的海面,但我們的捕魚技巧泛善可陳,海神也沒施加憐憫。看我餓得太快,烈焰只好拉著我們去往小島的另一邊海岸,那裡的魚又多又肥美,隨便一撈就是大魚。”
“正烤著魚,一群人從遠處走來。大概是原住民吧,她們又瘦又矮,人多勢眾,吼著誰也聽不懂的語言。烈焰倒是能講上兩句,但也只是兩句,因為兩句之後,對方舉起魚叉追我們。現在回想起來,那片海大概是人家的魚塘。”
“烈焰連滾帶爬登上白龍,然後是考賽爾,我斷後。我們傷痕累累,在海上游蕩,不辯方向,椰林樹影的記憶越來越模糊。我度過此生最漫長的四天。第四天中午,黝黑的海岸線浮出水面,我們激動得不行,卻因為口乾舌燥,發不出一點聲音。剛一上岸,一群草裙人圍了過來。”
“我們奄奄一息,毫無還手之力,所幸草裙人也沒有動粗的意思,她們拿走我懷裡灌滿白沙的小瓶,給予我們淡水和食物。這個島嶼比上一個更大,居民更多,也更文明。我依舊不懂這裡的語言,但只要我們能交出點甚麼,總能換到食物和庇護。”
“這裡到處都是黑色礁石,因此草裙人很喜歡白閃閃的沙子,沒一會兒就把我們身上的白沙都拿走了。我很後悔沒有把在南域買到的紀念品帶出來。能用於交換的東西越來越少,最後她們看中了白龍,我們當然不能給,一直拖延著。那一晚很吵,似乎草裙人內部發生騷亂,烈焰慫恿我們一起偷走食物,趁機乘船逃跑。這有違我的準則,但實在沒有別的法子,我只能對著月亮祈求母神的原諒。”
“月色當空,我們悄悄靠近存放食物的草屋,突然聽到一聲嚎叫。我下意識拔出匕首,周圍沒有守衛出現。嚎叫聲斷斷續續,離我們有段距離,考賽爾察覺不對,執意要去聲源處一探究竟,把正往袋子裡塞魚乾的烈焰也拉走。撥開叢叢芭蕉,我看見草裙人黑壓壓地聚在一個草屋前,考賽爾衝進去的時候,她們沒有阻攔。”
“草屋內擠滿了人,沒有一點亮光,我聞到血腥味。考賽爾大叫起來,有人難產。我趕緊聽從她的指揮,用布包住溼漉漉的產婦,用蠻力撞開所有人,搬到隔壁的小屋子裡。草裙人眼巴巴蜷在遠處,不知是要放棄還是無能為力。”
“我生火,烈焰搶來陶壺燒水,考賽爾把針袋攤開,冒著冷汗一一過火,又叫我把孕婦撐起來,我照做。幸好月光很亮,產婦沒有完全暈過去,馬上明白該怎麼發力。她掐著我的膝蓋,後背抖得厲害,嚎叫聲化為撕裂般的實質。半個時辰後,她順利把孩子帶到世間,我用匕首割斷臍帶。”
“產婦十分英勇,第二天就能吃許多肉,也明白考賽爾不讓她動的要求。草裙人把嬰兒放在鋪滿芭蕉葉的泥盆裡,小心照顧著,我們的住處塞滿食物,烈焰很高興。”
“數日之後的一個晴天,烈焰終於用星星和太陽辨明航線,我們決定離開。草裙人用了很多方法挽留,她們中有的人甚至學會沙南丸語的幾個詞語。雖然離別很傷心,但我們始終不屬於這裡。考賽爾留下一本用圖示醫書,裡面繪有一些簡單的分娩技巧,不知她們是否能學會。”
“白龍游啊遊,我對無邊無涯的海洋感到無甚好奇,再次看到海岸時,只想趕緊找匹馬奔向草原,回到阿咪的營帳。然而,我們踏上的並非陸地。”
“一排房屋沿著海岸線浮動,屋與屋之間用繩梯相連,有人在上面走動。烈焰把白龍系在屋子的木柱邊,岸上人告訴我們這裡叫水母島。”
“口語加一點手勢,我們和島民充分能夠交流,我想這代表著我們已經離陸地不遠了,立馬開心起來。聽聞我們的來處,島民同樣開心地接納我們,請我們講述那些漂洋過海的神奇經歷。”
“我沒想到,她是希望我們在葬禮上講出那些。”
“說是葬禮,但房間裡並沒有屍體。老人們盤腿坐在四面牆前面,垂頭圍住中間。中間是床,花團錦簇,一個人正在死去。她的樣子遠稱不上年老,因此死亡的降臨更讓人覺得揪心。考賽爾俯身聽了她的心和肺,搖搖頭。她已回天乏術。”
“也許是剛剛參與過生命的誕生,我實在難以面對生命的凋零,跑出門大口呼吸。一陣莊重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是那種童年時常聽見的,阿咪講故事的沉靜聲線。我回頭看去,是烈焰坐在床邊講故事。”
“我頭一回看見烈焰如此黯然的神情,但眼睛似乎透出一點光,床上人直勾勾地盯著那點光。考賽爾說,她其實已經看不見了,我不太信。”
“海浪輕輕搖晃著浮屋,我產生一種我們都在搖籃裡的錯覺。床上人躺在花做的襁褓裡,呼吸越來越微弱,床前的蠟燭搖動不止。烈焰把我們的故事包裝得很好,營造了一個沒有殺戮、生和死的夢幻世界。”
“燭光沒有挺過一次海浪的搖晃,驀地熄滅了。床上人突然移開視線,望向頭頂,她伸出手想觸控天花板,喉頭幽咽著發出細細的聲音。”
“阿媽,阿媽。她是這樣叫的。”
“我環顧四周,沒有人回應,再看去時,她已不在人世。”
“接下來就是老人們主持儀式的時間,我們沒留在裡面。上岸時遇到的島民告訴我們,逝者的阿媽以及親戚都是得了同一種怪病。島上所有人都生活在岸邊,從不往深處走,因為每個走進山的人都會罹患不治之症,再年輕力壯都會馬上死去。但是山裡有一種很值錢的草藥,每月都會有商船來收,多少都要,所以總有人往山裡走。”
“烈焰問草藥多少錢一斤,我擋住她,問那商船屬於甚麼人。島民說不清楚,不過船馬上就要來了。”
“三日後,果然有大船靠港。我和考賽爾一拍即合,決定潛進船艙,烈焰死活不肯加入。沒辦法,我就此揮別烈焰,與考賽爾混進搬運貨物的船工裡。”
“貨艙很悶很臭,我們像老鼠一樣躲藏船員的巡視,燒掉能找到的所有植物,等船再次靠岸時偷偷溜下去。”
“商鋪林立,車水馬龍,正要感慨終於回到陸地,我們就被抓了。”
“大使的令牌、武林盟主的名頭或者公主的照拂完全沒有用,我花了一些時間才弄清楚,這裡不是南域,也不是豐國,而是厲國。”
“厲國人異常兇狠,對於我和考賽爾這樣上半身穿豐國短襦、下半身穿南域箭褲的人沒有半分好臉色。哪怕我們的眼睛鼻子嘴巴完全是西域人的模樣,她們也認為我們是探子。”
“以下是我根據一路航向繪製出的島嶼以及厲國口岸的方位,請殿下笑納。”
姜遙本來眉頭緊皺,聽到這驀地笑出聲來,玉姿把信紙呈上。北方是陸地,南方是海洋,灰色波紋中,三座島嶼赫然聳立,她們登陸的厲國口岸被標記在東北處。
從地圖上看,這幾個地方相隔不算遙遠。
姜遙寬慰使團,說:“信是從南域寄出的,這點準確無誤,說明寫信的時候阿達蘭蒂和考賽爾已經平安無事,請沙南丸諸位放心。”
剛要憤然往外衝的阿咪們聽了這話,坐了回去,焦躁不安地請求玉姿快告訴她們下文。
玉姿是最不會賣關子的人。
她繼續:“厲國人說我們身上背了很多條罪行,每一條都對應一種刑罰。我捱了三種,覺得不過爾爾,可是接下來的刑罰聽名字就覺得頗為驚悚。考賽爾找遍牢房,沒有發現能越獄的疏漏,我們覺得歸鄉無門,灰心喪氣。就在這時,烈焰來了。”
“我不知烈焰是如何做到的,甚至連被收走的阿咪贈與我的匕首都找了回來,考賽爾也重拾她心愛的針袋。那夜月黑風高,我們一直跑一直跑,一刻都不敢停下,任由身後狼嚎狗吠,只顧狂奔。”
“黑色的白龍是如此優雅美麗,我一個大跳跳進船,甲板的嘎吱聲遠勝絲竹。烈焰划槳,我和考賽爾划水,拼命把白龍推進水中。”
“等回到南域,看到熟悉的茂密山野時,我感到恍如隔世。烈焰那殘破的小屋此時看上去溫暖又舒適,我睡了三天三夜,才拜託烈焰買來紙筆,寫下這封信。”
“這段旅途仍存在許多謎團,但無論是我還是考賽爾都無從探究,亟待有能之人解答。此致,即請夏安。”
阿達蘭蒂的信件到此結束,唸完後,玉姿長吁一口氣,再看殿中眾人,個個神情恍惚,似乎意猶未盡。
所有官員也跟著鬆一口氣,沒想到兩位南域使者這趟遊玩如此驚心動魄,幸虧是個好結局,不然都沒法向人交代。
沙南丸的阿咪們情緒更直接,短暫回味過後,登時大笑不已,相互吹噓女兒何等有氣魄和能力。也是這時,其她人才分清楚哪些是阿達蘭蒂的阿咪,哪些是考賽爾的阿咪。
姜貍摸摸下巴,看一眼姐姐,看一眼沙南丸使團,又看一眼大姮官員。姜遙扭頭看她,挑眉道:“想說甚麼就說甚麼。”
姜貍說:“按照信中對我們的稱呼和時間,阿達蘭蒂寫下信件的時候約莫是今年盛夏,到如今至少過去三個月,她們該到哪裡了呢?”
顯然,這也是沙南丸來客關心的問題。
或許她們仍逗留在南域,或許她們早已踏上歸程返回草原,或許……她們會出現在大姮。
姜遙笑道:“朕會吩咐各地留意阿達蘭蒂和考賽爾的動向。”她一振衣袖,“烈焰勇救兩人,為表達我大姮與沙南丸的友好邦交,朕要大力嘉獎。不過礙於烈焰是南域子民,大姮不好遣禮到訪,朕將昭告天下她的勇猛和美德,只要她來到大姮的土地,朕將會贈她家宅、良田和黃金。”
姜貍揚起眉毛,略感訝異,不過很快了然。
姐姐的態度既拉攏沙南丸,也對南域表達尊重,最要緊的是能最快找到烈焰其人——一個趨利之人,定會為利而來。阿達蘭蒂遇到的謎團,有一半都是此人帶來。
果不其然,此舉獲得沙南丸熱情回應,力塔一拍大腿:“好!該獎,我們也要贈與她寶石和牛羊!”
姜遙驀地斂眉,道:“朕賞罰分明。厲國濫抓無辜,傷我大姮友邦,不可不罰,朕將派兵出征討伐,為阿達蘭蒂和考賽爾討回公道。”
帝王冷冽的聲音迴盪著,話中意味再清晰不過。
沙南丸人安靜下來,雖然厭惡厲國所為,但兩個大國開戰並不是她們願意看到的。
最先開口的是姜貍。
“臣願誓死追隨。”只見姜貍撫掌大笑,眼中滿是建功立業的渴望,“我大姮兵強馬壯,人才濟濟,註定要一掃宵小,主持天道。”
有姜貍起頭,官員們立馬跟上,齊聲:“臣願誓死追隨!”
沙南丸人被這氣勢嚇到,阿魯什卡和力塔對視一眼,相互暗暗嘆一口氣。這次與大姮的邦交條約,恐怕會被對方牽著走了。
……
宴後,宮中涼亭,姜貍和流雲面向池塘吃點心,悠閒得不像剛剛振臂高呼過。
姜遙成為皇帝不久,就制定了一系列外交政策,這是第一次有外邦找上門,她急不可耐要實踐一番,恐怕接下來幾日都會與阿魯什卡同遊。
當然,姜遙還是抽時間慰問一番剛到埗的王理理,並讓人“請”她到偏殿改卷子——接下來好幾天都會新鮮熱辣的入學試卷被送進宮,正缺人手。
望著遠方迴廊急匆匆走過的提燈者,流雲撐起下巴,忍不住問姜貍;“陛下才登基,天下才太平,這麼快就要大動干戈了嗎?”
姜貍咬一口紅豆酥,邊說話別噴碎碎,口齒不清道:“當然不,我可是和平主義者。”
“那為甚麼?”
流雲懵了,又不想被姜貍看扁,腦海不斷思考——為了震懾沙南丸?畢竟沙南丸作為使團,多少都是代表西域的,而此時西域最關心大姮的動向。為了恐嚇厲國?說到底大姮是不怕開戰的。
流雲總覺得都不對,不好意思地笑笑。
姜貍瞥她一眼,一臉“你怎麼這都不懂”的表情,說:“因為東線,裴家。”
皇帝昭告天下,目的是昭告東線,我要動你了。